第14章 破灭

温瑜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推开家门。

暮色早已四合,玄关的感应灯暖融融地亮起来,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灰败的沉寂。他没像往常那样,先轻手轻脚地去书房安置好画具,而是径直穿过寂静的客厅,走进了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狼狈的脸。眼眶红肿未消,额发被汗水与尘土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紧抿着,失了血色。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膝盖上——校裤的布料磨破了,边缘脏污卷起,底下是擦破皮肉的伤口,血珠混着泥灰,凝成暗红色的污迹,一阵阵透着刺痛。

他拧开冷水龙头,俯身将膝盖凑到水流下。冰凉刺骨的水冲刷着伤口,激得他浑身一颤,混沌的头脑却被这股锐痛刺得清醒了几分。水声哗哗,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下颌线滴落。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他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屈起的膝间。

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

不是因为这皮肉之苦。比这更疼的,是记忆里那个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是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专属”,在现实面前脆裂成粉的声响。那把钝刀,割开的何止是此刻的体面,还有他妥帖收藏了十余年的、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执念。

曾几何时,他被堵在放学路上,是江曜挥着小拳头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哪怕自己鼻青脸肿,也要把他护在身后。就在上个月,画室一片狼藉,也是江曜带着夜风的微凉匆匆赶来,替他拾起满地残骸,那时他掌心温热,语气是毋庸置疑的——

“别怕,我在。”

可现在,同样的狼狈,甚至更加不堪。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光影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只是停顿一瞬,便转身,融入了人群与暮色。

原来那些他珍藏的“保护”,他贪恋的“在意”,从来不是独属于他的灯塔。只是他误入了海市蜃楼,将别人的一时侧影,当作了终生可依的港湾。幻象破灭,留给他的,只有这一身泥泞,和一颗摔得粉碎、再也拼凑不起的心。

冷水不知冲了多久,直到指尖都泛起麻木的苍白。温瑜关掉水龙头,撑着墙壁慢慢站起。伤口周围的皮肉被泡得发白,边缘红肿。他沉默地翻出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消毒时,刺痛尖锐,他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一声不吭。就像这些年,咽下所有说不出口的悸动、不安与奢望。处理完伤口,他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布料柔软,却暖不了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

走进书房,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驱不散满室清冷。他从书包里,小心地取出那些被粗暴撕碎的画纸碎片,铺满桌面。铅笔线条断裂处狰狞,江曜跃起的侧影、微笑的弧度,都在分裂中变得陌生而讽刺。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碎纸上残留的衣褶线条,冰凉,再也触不到记忆里阳光晒过后的暖意。

找来一个空纸盒,他将碎片一点点收纳进去,动作轻缓,如同埋葬。随后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相册。

几张合照,跨越了年岁。幼时雪地里两个歪扭的雪人前,他们裹得像棉球,笑得缺了门牙;初中毕业典礼,江曜的手大大咧咧搭在他肩头;高一夺冠那日,人声鼎沸的球场边,江曜勾着他的脖子,笑容耀眼,而他侧脸看向镜头,眼角眉梢都是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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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张张选中,删除。指尖平稳,没有犹豫。直到最后一张——那是个寻常冬日下午,江曜微微低头,专注地替他整理松开的围巾,夕阳的金粉洒落,勾勒出两人柔软的发梢和温润的轮廓,仿佛时光都能在那刻凝驻。

温瑜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又被他点亮。最终,他闭了闭眼,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画面,再温暖,也只是定格在过去的海市蜃楼。余温散尽,便只剩彻骨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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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家别墅。

江曜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烦躁地一把扯下连帽衫的帽子,头发凌乱地支棱着。周明轩那句拖着长调的话,像讨厌的飞虫,仍在耳畔嗡嗡作响——“……免得被缠上,别人还以为你跟这同性恋有关系呢。”

他抓过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温瑜”两个字跳入眼帘。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如同被无形的蛛网黏住,沉滞地落不下去。

不是毫无感觉。温瑜蹲在昏暗巷子里,一片片去拾那些破碎画纸的单薄背影;他抬起头时,眼中骤然熄灭的微光;甚至更早之前,画室里他苍白的侧脸……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某个角落,泛开一阵阵闷钝的疼。

可他更深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畏惧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那些打量、揣测、讥诮的目光,就会如影随形地贴上来。

“江曜和那个温瑜……”、“他们是不是也……”。他习惯了站在人群中央,习惯被羡慕或追随的目光环绕,习惯用漫不经心的骄傲筑起壁垒。承认那份没来由的在意,承认看见温瑜受伤时心底翻涌的烦躁与……心疼,比输掉任何一场比赛都更让他难以面对。

像是要驱散什么,他抓过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频道。光影声嚣掠过,却什么也进不了他的眼。眼前晃动的,总是温瑜最后看向他时,那双迅速黯淡下去、沉入一片荒芜的眼睛。

“少爷,温少爷今天没过来吃饭,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张妈端着果盘走过来,轻声问道。

江曜手指一顿,视线仍牢牢钉在闪烁的屏幕上,声音绷得有些发硬:“不用。他有事。”

张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欲言又止。她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江曜那点死撑的别扭和藏在举动后的在意,她怎会看不出。只是这孩子,心比天高,嘴比石头硬。

江曜没再说话,只将遥控器握得死紧。胸腔里那团无名火却越烧越旺,夹杂着某种陌生的空落与焦灼,拧成一股理不清、扯不断的乱麻,紧紧缠绕住他。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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