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器材室最后一眼

圣华高中的篮球决赛,在场馆内蒸腾起近乎沸反盈天的声浪。

呼喊、哨音、鞋底与地板尖锐的摩擦声混作一团,几乎要掀翻穹顶。江曜身着那件熟悉的白色7号球衣,在炫目的灯光下穿梭奔袭,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绷紧了肌肉的线条,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厉。汗水早已浸透球衣,在肩背处洇出深色的痕迹,顺着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滚落。他的眼神锁着篮筐,那里面烧着两簇幽暗的火,不像在比赛,倒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命。

温瑜坐在观众席最偏远的角落,帽檐压得极低,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他是为取回遗落在器材室的画夹而来——那里面收着他最后几张完整的画稿,是要送去参加校外插画比赛的。他没有看向球场,只是垂着眼,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冰凉的创可贴。膝盖的伤处仍隐在布料下钝钝地痛,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暗疤,时刻提醒着不久前的黄昏与巷口。

终场哨声刺破喧嚣,圣华赢了。狂欢的声浪瞬间淹没一切,队友们欢呼着涌向江曜,将他围在中心。江曜脸上扯出胜利者的笑,嘴角扬着,眼神却有些空,目光惯性地扫过观众席某个固定的角落——那里空着,只有一片晃眼的、未被填满的光。

他心里蓦地一坠,某种失重般的空洞感蔓延开来,比丢了一记关键球更让人发闷。

趁着人潮未散,温瑜悄然起身,逆着欢庆的人流,朝通往器材室的侧门走去。走廊冗长而寂静,顶灯洒下冷白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清晰得有些瘆人。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几声模糊的谈笑,其中一个嗓音,温瑜认得——是周明轩。

温瑜的脚步在门前凝住。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想拿了画夹立刻离开。可门缝里钻出的对话,却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

“……周哥,江曜这回是真不打算管那谁了吧?”

“管他?”周明轩的声音里掺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躲都躲不及呢。跟那种人沾边,不掉价么?不过话说回来,上回撕他本子,看他那副要哭不哭的德行,还真挺有意思。”

“可万一……江曜事后算账?”

“算个屁。”周明轩嗤笑,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现在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喏,今天把他那宝贝画夹藏了,就让他干着急,找不到,多好玩儿。”

温瑜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坠入一片冰海。他伸手,推开了门。

室内昏黄的灯光下,四张脸同时转过来,看见是他,惊讶瞬间被更浓的兴味取代。周明轩跨前一步,堵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哟,我们的大艺术家?怎么,来找你的‘心血’?”

“还给我。”温瑜的声音不高,却褪尽了往常的温软,露出底下一种冷硬的、陌生的质地。

“想要啊?”周明轩用拇指往后一指,点了点墙角那个高大的铁皮储物柜,“在里面呢,自己拿呗。”

温瑜不再言语,侧身想绕过他。脚步刚动,肩膀便被身后一股大力狠狠一推!他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去,额角猛力撞上储物柜冰冷的金属棱角!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炸开,眼前瞬间漫开一片混沌的黑,金星乱迸。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淌过眼皮,滴落在他下意识抬起的手背上——刺目的红,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溪流。

是血。

温瑜扶着柜门,稳住摇晃的身体,缓缓转过身。额头的血还在流,滑过眼角,像一道血泪。他的目光抬起,越过周明轩,望向门口。那眼神空茫茫的,又冷冽冽的,像暴风雪后荒原上冻住的湖,看得周明轩几人心里无端打了个突。

“你他妈还敢瞪我?”周明轩被那眼神激怒,羞恼冲垮了那一丝迟疑,挥起拳头就朝温瑜脸上砸来!

拳风迫近,温瑜闭上了眼。

预想的疼痛并未降临。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模糊的视线里,江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积云,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周明轩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

“曜哥?!”周明轩吃痛,脸色变了。

江曜没应声。他的目光越过周明轩的肩膀,牢牢钉在温瑜流血的额角上。那道鲜红的痕迹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心脏猝然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窒息的痛感蔓延到指尖。

温瑜也看清了江曜。血模糊了视线,却让那身影在晕染的光斑中异常清晰。他看见了江曜眼中的惊愕,以及那惊愕之下,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慌乱。

死寂的心湖底,那点以为早已湮灭的灰烬,竟微弱地、不合时宜地,蹿起一丝火星。他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喊疼,想求救,想像很多年前被石子砸中时那样,无条件地相信身后会有个身影挡上来。

然而,江曜接下来的动作,精准地捻熄了那点微光。

他松开了周明轩的手腕,不是推开,而是像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迅速撤回了手,甚至往后微微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视线在温瑜额头的伤口和周明轩几人之间快速逡巡,最终落回温瑜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剩下一种刻意拉平的、冰封般的疏离。

“闹够了没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飘飘落下。

不是“你们在干什么”,不是“他怎么了”,只是一句置身事外的“闹够了没有”。

周明轩等人立刻品出了这态度里的默许,气焰重新嚣张:“曜哥,是他自己闯进来找事!我们就是跟他‘玩玩’!”

江曜的眉头蹙紧,唇线抿直,似乎有什么话挣扎到了嘴边。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赵宇嘹亮的、带着笑意的呼喊:“曜哥!快点儿!大伙儿都等着给你庆功呢!”

那呼喊像一道明确的指令,一道将他拉回“正确”轨道的引力。

江曜的目光再次掠过温瑜。这一次,停留了或许有两秒。温瑜清晰地看见了那两秒里翻涌的挣扎、犹豫,以及最终,如潮水退去般席卷而来的逃避。

“别再闹了。”江曜丢下这最后四个字,决然转身。

器材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喧闹的、胜利的世界,也关上了温瑜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

温瑜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捂着额头上仍在渗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指缝,他却感觉不到太多疼。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江曜消失的方向,嘴角极慢、极慢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触即散;却又很凉,凉透了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带着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彻底死寂的明悟。

原来,真的不会再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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