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雪
十二月初的夜晚，圣华高中艺术节正式落幕的第三天，这个城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温瑜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像无数轻盈的羽毛，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的梧桐树。江家的别墅就在不远处，二楼东侧那个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江曜应该还没睡。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温瑜回头看去，屏幕上跳动着江曜的名字。
他走过去接起来：“喂？”
“温瑜，下雪了。”江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明天早上要不要堆雪人？”江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像小时候那样。”
温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的第一场雪，江曜一大早就来敲他家的门，拽着他跑到院子里，两人滚了两个不成形的雪球，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江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戴上，冻得鼻子通红却笑得很开心。
“明天要上学。”温瑜轻声说。
“那就放学后。”江曜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家院子大。”
温瑜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天来，那些匿名短信和偷拍照像悬在头顶的刀，让他越来越不敢靠近江曜。可是每次听到江曜的声音，每次看到江曜发来的消息，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轻易崩塌。
“温瑜？”江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困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温瑜说，“江曜，我......”
他想说“我明天有事”，想说“我们最近还是少见面比较好”，想说“那些传言已经越来越难听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放学后。”
江曜满意地笑了：“那就说定了。对了，记得多穿点，天气预报说明天零下三度。”
“你也是。”
“我没事，我抗冻。”江曜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自信，“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温瑜握着还微微发热的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花越来越大，渐渐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江家别墅，二楼东侧的灯终于熄灭了。
温瑜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的水汽。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脸轮廓。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温瑜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几本厚厚的素描本，从初中开始，每一页都是江曜。他拿出最旧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初一开学第一天，江曜穿着新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温瑜还记得那天，江曜因为头天晚上打游戏到太晚，第一节语文课就睡得不省人事。老师点他名字时，温瑜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江曜迷迷糊糊地醒来，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神茫然的样子让温瑜忍不住想笑。
所以他画了下来。从那天起，这本素描本就成了他记录江曜的专属空间。
温瑜一页页翻过去。打篮球的江曜，吃饭时腮帮子鼓起的江曜，做题时皱眉的江曜，赢了比赛后笑得张扬的江曜......每一张画都承载着一段回忆，每一笔线条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翻到初二那年的部分时，温瑜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页画的是图书馆的角落。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江曜趴在桌上睡着了，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垫在脸下，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温瑜记得那天下午。
那是初二的深秋，他和江曜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江曜前一天训练到很晚，没做多少题就开始打瞌睡，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温瑜做完自己的作业，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阳光，书架，睡着的少年。一切都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温瑜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画。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睫毛，每一缕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发丝，江曜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唇——都用心地记录下来。
画到一半时，江曜突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瑜吓得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条。
但江曜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温瑜松了口气，看着那道多余的线条，想了想，在角落里添上了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
画完时，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图书馆染成温暖的色调。江曜还在睡，温瑜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光在江曜脸上慢慢移动，看着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影子随着光线变化而拉长。
那一刻，温瑜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暖暖的，胀胀的，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甜。他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想永远这样看着江曜，想......
想碰碰他的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温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收回几乎要伸出去的手，心脏狂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江曜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兄弟”的范畴？
温瑜不敢细想。他慌乱地合上素描本，收拾书包，动静惊醒了江曜。
“嗯......几点了？”江曜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五点半。”温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该回家了。”
江曜伸了个懒腰，校服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扯，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温瑜立刻移开目光，耳根发烫。
“走吧。”江曜站起来，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饿死了，晚上去你家吃饭？张妈今天回老家了。”
“好。”
那天晚上，温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图书馆里江曜睡着的样子。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那种看到江曜时会加速的心跳，那种想要触碰却又害怕被发现的想法......
温瑜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他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那天晚上，他写了第一页：
“今天在图书馆，江曜睡着了。阳光很好，他看起来......很温柔。我想碰碰他的脸，但我不敢。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是兄弟啊。”
他不敢想下去。
真正让温瑜确认自己心意的，是初三那年的春天。
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爬山，温瑜因为体质弱，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江曜一路陪着他，走得很慢。
“要不要休息一下？”江曜问。
温瑜点点头，两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江曜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他，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擦掉额头的汗。
“你出汗都是凉的。”江曜笑着说，“跟小猫似的。”
温瑜的脸一下子红了。江曜的手指很暖，擦过他额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了？”江曜察觉到他的僵硬，收回手，“不舒服？”
“没、没有。”温瑜低下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上爬。快到山顶时有一段很陡的坡，温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江曜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但自己也失了平衡，两人一起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等停下来时，温瑜发现自己被江曜整个护在怀里。江曜的手臂紧紧环着他，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没事吧？”江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喘息。
温瑜抬起头，对上江曜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关切和担忧。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江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
温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江曜的嘴唇上。那唇形很好看，薄薄的，因为刚才的意外而微微张开，喘息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温瑜的脸。
温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他想移开目光，却做不到。他想推开江曜，却发现自己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变得遥远模糊，只有他和江曜，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温瑜？”江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温瑜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开江曜，站起来：“我、我没事。”
江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要滚下山。”
温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刚才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想吻江曜。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自欺欺人。
他喜欢江曜。
不是兄弟的喜欢，是想要牵手、拥抱、接吻的那种喜欢。
是注定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拿出日记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我喜欢江曜。从今天起，这是我的秘密。”
从那以后，温瑜开始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江曜。他知道江曜对同性恋的态度——那是初一时候的事，班里转来的男生许念因为举止“娘娘腔”被欺负，江曜当时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那句“男生喜欢男生，不恶心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温瑜心里。
他怕江曜知道后，会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素描本里，藏在日记里，藏在每一次看似自然的靠近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温瑜的回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温瑜，睡了吗？”
温瑜回复：“还没。”
“关于那些偷拍照和匿名短信，我查了一下。”林薇的消息很快发来，“发帖的账号是临时注册的，查不到是谁。但是有人看到上周五晚上，周明轩和他的几个跟班在KTV附近晃悠。”
周明轩。
温瑜的手指收紧。是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对他们这么大敌意？
“需要告诉江曜吗？”林薇问。
温瑜盯着那句话，很久才回复：“不用。”
“为什么？江曜知道的话，周明轩就不敢......”
“我说不用。”温瑜打断她，“林薇，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好吧。但是温瑜，你要小心。周明轩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谢谢。”
放下手机，温瑜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江家的别墅完全隐在夜色和雪幕里，只有庭院里的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温瑜想起明天放学后和江曜的约定。堆雪人，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是他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那些单纯的快乐，那些毫无芥蒂的亲密，那些可以大声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的他，每一次靠近江曜都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
而他心里清楚，这条钢丝，他迟早会走不下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温瑜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亮。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江曜——笑着的江曜，生气的江曜，打篮球时张扬的江曜，睡着时安静的江曜。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温瑜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规律却沉重的心跳。
这份喜欢，这份持续了整整三年的暗恋，这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像一场无声的雪，静静覆盖了他整个青春。
美丽，纯净，却也寒冷彻骨。
而他知道，当春天来临，雪终将融化。
到那时，隐藏在地表下的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温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窗外传来风吹过树枝的声音，簌簌的，像雪落下的声音，也像谁在低声叹息。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雪会继续下，他还是要笑着对江曜说“早”，还是要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在雪停之前，在秘密暴露之前，在一切结束之前——
他还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多久呢？
温瑜不知道。
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抱紧了怀里的枕头，像抱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温瑜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像无数轻盈的羽毛，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的梧桐树。江家的别墅就在不远处，二楼东侧那个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江曜应该还没睡。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温瑜回头看去，屏幕上跳动着江曜的名字。
他走过去接起来：“喂？”
“温瑜，下雪了。”江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明天早上要不要堆雪人？”江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像小时候那样。”
温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的第一场雪，江曜一大早就来敲他家的门，拽着他跑到院子里，两人滚了两个不成形的雪球，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江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戴上，冻得鼻子通红却笑得很开心。
“明天要上学。”温瑜轻声说。
“那就放学后。”江曜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家院子大。”
温瑜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天来，那些匿名短信和偷拍照像悬在头顶的刀，让他越来越不敢靠近江曜。可是每次听到江曜的声音，每次看到江曜发来的消息，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轻易崩塌。
“温瑜？”江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困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温瑜说，“江曜，我......”
他想说“我明天有事”，想说“我们最近还是少见面比较好”，想说“那些传言已经越来越难听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放学后。”
江曜满意地笑了：“那就说定了。对了，记得多穿点，天气预报说明天零下三度。”
“你也是。”
“我没事，我抗冻。”江曜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自信，“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温瑜握着还微微发热的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花越来越大，渐渐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江家别墅，二楼东侧的灯终于熄灭了。
温瑜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的水汽。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脸轮廓。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温瑜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几本厚厚的素描本，从初中开始，每一页都是江曜。他拿出最旧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初一开学第一天，江曜穿着新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温瑜还记得那天，江曜因为头天晚上打游戏到太晚，第一节语文课就睡得不省人事。老师点他名字时，温瑜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江曜迷迷糊糊地醒来，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神茫然的样子让温瑜忍不住想笑。
所以他画了下来。从那天起，这本素描本就成了他记录江曜的专属空间。
温瑜一页页翻过去。打篮球的江曜，吃饭时腮帮子鼓起的江曜，做题时皱眉的江曜，赢了比赛后笑得张扬的江曜......每一张画都承载着一段回忆，每一笔线条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翻到初二那年的部分时，温瑜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页画的是图书馆的角落。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江曜趴在桌上睡着了，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垫在脸下，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温瑜记得那天下午。
那是初二的深秋，他和江曜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江曜前一天训练到很晚，没做多少题就开始打瞌睡，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温瑜做完自己的作业，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阳光，书架，睡着的少年。一切都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温瑜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画。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睫毛，每一缕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发丝，江曜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唇——都用心地记录下来。
画到一半时，江曜突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瑜吓得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条。
但江曜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温瑜松了口气，看着那道多余的线条，想了想，在角落里添上了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
画完时，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图书馆染成温暖的色调。江曜还在睡，温瑜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光在江曜脸上慢慢移动，看着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影子随着光线变化而拉长。
那一刻，温瑜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暖暖的，胀胀的，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甜。他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想永远这样看着江曜，想......
想碰碰他的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温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收回几乎要伸出去的手，心脏狂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江曜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兄弟”的范畴？
温瑜不敢细想。他慌乱地合上素描本，收拾书包，动静惊醒了江曜。
“嗯......几点了？”江曜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五点半。”温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该回家了。”
江曜伸了个懒腰，校服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扯，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温瑜立刻移开目光，耳根发烫。
“走吧。”江曜站起来，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饿死了，晚上去你家吃饭？张妈今天回老家了。”
“好。”
那天晚上，温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图书馆里江曜睡着的样子。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那种看到江曜时会加速的心跳，那种想要触碰却又害怕被发现的想法......
温瑜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他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那天晚上，他写了第一页：
“今天在图书馆，江曜睡着了。阳光很好，他看起来......很温柔。我想碰碰他的脸，但我不敢。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是兄弟啊。”
他不敢想下去。
真正让温瑜确认自己心意的，是初三那年的春天。
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爬山，温瑜因为体质弱，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江曜一路陪着他，走得很慢。
“要不要休息一下？”江曜问。
温瑜点点头，两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江曜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他，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擦掉额头的汗。
“你出汗都是凉的。”江曜笑着说，“跟小猫似的。”
温瑜的脸一下子红了。江曜的手指很暖，擦过他额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了？”江曜察觉到他的僵硬，收回手，“不舒服？”
“没、没有。”温瑜低下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上爬。快到山顶时有一段很陡的坡，温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江曜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但自己也失了平衡，两人一起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等停下来时，温瑜发现自己被江曜整个护在怀里。江曜的手臂紧紧环着他，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没事吧？”江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喘息。
温瑜抬起头，对上江曜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关切和担忧。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江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
温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江曜的嘴唇上。那唇形很好看，薄薄的，因为刚才的意外而微微张开，喘息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温瑜的脸。
温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他想移开目光，却做不到。他想推开江曜，却发现自己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变得遥远模糊，只有他和江曜，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温瑜？”江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温瑜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开江曜，站起来：“我、我没事。”
江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要滚下山。”
温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刚才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想吻江曜。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自欺欺人。
他喜欢江曜。
不是兄弟的喜欢，是想要牵手、拥抱、接吻的那种喜欢。
是注定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拿出日记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我喜欢江曜。从今天起，这是我的秘密。”
从那以后，温瑜开始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江曜。他知道江曜对同性恋的态度——那是初一时候的事，班里转来的男生许念因为举止“娘娘腔”被欺负，江曜当时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那句“男生喜欢男生，不恶心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温瑜心里。
他怕江曜知道后，会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素描本里，藏在日记里，藏在每一次看似自然的靠近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温瑜的回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温瑜，睡了吗？”
温瑜回复：“还没。”
“关于那些偷拍照和匿名短信，我查了一下。”林薇的消息很快发来，“发帖的账号是临时注册的，查不到是谁。但是有人看到上周五晚上，周明轩和他的几个跟班在KTV附近晃悠。”
周明轩。
温瑜的手指收紧。是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对他们这么大敌意？
“需要告诉江曜吗？”林薇问。
温瑜盯着那句话，很久才回复：“不用。”
“为什么？江曜知道的话，周明轩就不敢......”
“我说不用。”温瑜打断她，“林薇，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好吧。但是温瑜，你要小心。周明轩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谢谢。”
放下手机，温瑜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江家的别墅完全隐在夜色和雪幕里，只有庭院里的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温瑜想起明天放学后和江曜的约定。堆雪人，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是他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那些单纯的快乐，那些毫无芥蒂的亲密，那些可以大声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的他，每一次靠近江曜都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
而他心里清楚，这条钢丝，他迟早会走不下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温瑜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亮。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江曜——笑着的江曜，生气的江曜，打篮球时张扬的江曜，睡着时安静的江曜。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温瑜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规律却沉重的心跳。
这份喜欢，这份持续了整整三年的暗恋，这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像一场无声的雪，静静覆盖了他整个青春。
美丽，纯净，却也寒冷彻骨。
而他知道，当春天来临，雪终将融化。
到那时，隐藏在地表下的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温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窗外传来风吹过树枝的声音，簌簌的，像雪落下的声音，也像谁在低声叹息。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雪会继续下，他还是要笑着对江曜说“早”，还是要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在雪停之前，在秘密暴露之前，在一切结束之前——
他还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多久呢？
温瑜不知道。
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抱紧了怀里的枕头，像抱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