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涌

初雪后的清晨,圣华高中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梧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温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江曜从对面别墅跑过来,黑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校服衬衫,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早啊!”江曜跑到他面前,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你看,真的积起来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个松松的雪球,递给温瑜:“给,预热的。”

温瑜接过那个冰冷的雪球,指尖瞬间被冻得发麻。他看着江曜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里那点犹豫和恐惧被硬生生压下去。

“放学后真来堆雪人?”温瑜轻声问。

“当然!”江曜理所当然地说,“我都跟张妈说好了,让她准备热可可和饼干。堆完雪人我们在你家客厅烤火,你不是最喜欢壁炉吗?”

温瑜点点头。他确实喜欢壁炉,喜欢看火焰跳跃的样子,喜欢那种温暖的安全感。小时候的冬天,他和江曜经常挤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盖同一条毯子,分享同一杯热牛奶。

那时候多好啊。

“走吧,要迟到了。”江曜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那样。

温瑜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贪恋这份温暖,哪怕知道这温暖底下埋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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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平淡无奇。温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雪被扫成一堆堆,像一个个小小的白色坟墓。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个匿名号码从昨晚开始,每隔几小时就会发来一条消息。

“离他远点。”

“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最后警告。”

温瑜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他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心理,想看看对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

课间休息时,温瑜去卫生间,在隔间里听到了外面几个男生的对话。

“听说了吗?温瑜和江曜的事。”

“不就是那些照片吗?KTV门口那个?”

“不止呢。”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温瑜的画稿本里全是江曜,跟跟踪狂似的。周明轩他们传的,说温瑜对江曜有那种心思。”

“哪种心思?”

“就……那种啊。同性恋。”

隔间外的水龙头哗哗响起,淹没了后面的对话。温瑜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指紧紧攥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原来已经传到这种程度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走出去。外面的几个男生看到他,瞬间安静下来,眼神躲闪着移开。温瑜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手。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温瑜。”其中一个男生犹豫着开口,“那个……你别在意,他们就随口说说。”

温瑜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我没在意。”

他走出卫生间,走廊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聊天、打闹、赶作业,但温瑜能感觉到,有些目光在他经过时会短暂停留,带着探究、好奇,或是别的什么。

“温瑜!”

林薇从美术教室方向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了。”

“卫生间。怎么了?”

林薇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周明轩他们在传你的画稿本的事,说里面全是江曜的画像。你知道这事吗?”

温瑜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们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但现在好多人都在说。”林薇担忧地看着他,“温瑜,你要不要……把画稿本收起来?或者放家里别带学校来?”

温瑜摇摇头。那本素描本是他的命,是他三年暗恋的唯一见证,是他全部感情的寄托。他做不到把它藏起来,就像做不到把对江曜的感情从心里挖出去。

“没关系。”他说,“清者自清。”

“可是……”林薇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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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体育课因为下雪改在室内。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做瑜伽或自由活动。温瑜因为体质原因请了假,坐在看台上画画。

江曜在球场上跑动,白色的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跳起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篮球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曜哥牛逼!”赵宇大声喝彩。

江曜落地,随手撩起衣摆擦了把汗,露出紧实的腹肌。看台上有女生小声尖叫。他浑然不觉似的,转头看向看台,目光准确地找到温瑜,咧嘴笑了。

温瑜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低下头,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江曜跃起的瞬间,衣摆扬起的弧度,脸上那种恣意张扬的笑。

画到一半时,阴影笼罩下来。温瑜抬头,看见周明轩和几个男生站在他面前。

“哟,又在画江曜啊?”周明轩歪着头,语气轻佻,“能看看吗?”

温瑜合上素描本:“不行。”

“这么小气?”周明轩伸手去抢,“看看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温瑜紧紧护住本子:“还给我。”

“不给。”周明轩笑着,示意身后的男生,“抢过来。”

两个男生上前,一人按住温瑜的肩膀,一人去抢素描本。温瑜拼命挣扎,但力气不敌,素描本被硬生生夺走。

“放开他!”

江曜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他大步冲上看台,一把推开按住温瑜的男生,抢回素描本,然后揪住周明轩的衣领:“你他妈想干什么?”

周明轩被拎得脚都快离地了,脸色发白:“开、开个玩笑……”

“玩笑?”江曜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上次警告过你吧?”

“曜哥,真就是玩笑……”周明轩的跟班小声说,“我们就是想看看温瑜画了什么……”

江曜松开周明轩,转身看向温瑜:“没事吧?”

温瑜摇摇头,伸手想拿回素描本。江曜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把本子拿在手里:“这是你的?”

温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还给我。”

江曜看着手里的素描本。很普通的硬皮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了。他记得温瑜一直带着这个本子,从初中开始,几乎不离身。

“里面画的什么?”江曜问,语气里带着好奇。

温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伸手去抢:“还给我!”

他的反应太激烈,反而激起了江曜的好奇心。江曜把本子举高,避开温瑜的手:“就看一眼,怎么了?”

“不行!”温瑜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江曜,还给我!”

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体育老师也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吹着哨子走过来:“干什么呢?都回自己位置上去!”

江曜皱眉,看着温瑜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最终还是把本子还给了他:“行了行了,还给你。什么宝贝似的,看都不让看。”

温瑜紧紧抱住素描本,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周明轩在一旁冷笑:“这么紧张,该不会真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江曜转头瞪他:“你闭嘴。”

但温瑜能看到,江曜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那疑惑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温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温瑜一直坐在看台上,紧紧抱着素描本。江曜继续打球,但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下课后,江曜走过来:“刚才对不起,我不该抢你东西。”

温瑜摇摇头:“没事。”

“但那本子里到底画的什么?”江曜在他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汗水和运动后的热气,“你这么紧张。”

温瑜的手指收紧:“就是……随便画的。”

“画的我?”江曜挑眉,“周明轩说你本子里全是我。”

温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起头,对上江曜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直白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是。”温瑜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他瞎说的。”

江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吧。不过温瑜,如果真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忍着。”

温瑜想说,现在欺负我的人,就是你那些“朋友”。想说,那些传言已经让我喘不过气了。想说,江曜,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这样对谁都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着素描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上沾了点雪融化后的泥水,脏兮兮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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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黄昏的光线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温瑜站在校门口等江曜。他答应过要一起去堆雪人,虽然此刻的他只想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出来。

“温瑜!”

江曜从教学楼跑出来,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我去小卖部买了手套,给你一双。”

他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毛线手套,递给温瑜。手套很厚实,看起来就很暖和。

温瑜接过手套,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谢谢。”

“客气什么。”江曜自己也戴上一双黑色的,“走吧,去你家院子。张妈已经准备好热可可了,说堆完雪人给我们送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路上。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温瑜看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脚印,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雪孩子最后融化了,因为春天来了。

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

江家别墅和温家别墅只隔着一道矮墙。小时候,江曜经常翻墙过来找温瑜,被两家大人骂过好几次,但从来不改。

“还记得吗?”江曜突然说,“小学三年级,我第一次翻墙过来找你,结果摔了个狗吃屎,膝盖都磕破了。”

温瑜记得。那天江曜瘸着腿敲他的窗户,笑得没心没肺,说“你看,我给你带了最新的漫画”。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你妈骂了你一顿。”温瑜轻声说。

“何止骂,差点没揍我。”江曜笑了,“但我觉得值啊,因为那天我们看漫画看到半夜,你还偷偷给我泡了方便面。”

温瑜也笑了。那些回忆太美好,美好到让他心碎。

他们走进温家的院子。雪积了厚厚一层,梧桐树的枝条被压得低垂。江曜把书包扔在廊下,弯腰就开始滚雪球。

“快来帮忙!”他喊道。

温瑜放下书包,戴上手套,开始滚另一个雪球。雪很冷,透过手套也能感觉到寒意。但他滚得很认真,就像小时候那样。

两个雪球渐渐成型,一大一小。江曜把大的那个立起来当身体,小的那个放上去当头。

“缺个鼻子。”他环顾四周,从旁边的冬青树上折了根枯枝,插在雪人脸上。

温瑜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红色的围巾——那是江曜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舍不得戴。他轻轻把围巾系在雪人脖子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还挺像样。”江曜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比小时候那个歪歪扭扭的好多了。”

温瑜站在雪人旁边,看着江曜在暮色中的侧脸。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上,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这一刻太美好,美好得让温瑜几乎要落下泪来。

“江曜。”他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温瑜看着雪人空洞的眼睛,“有一天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江曜转过头看他,表情有些困惑:“你能做什么让我讨厌的事?偷吃我零食?那不算事。”

“不是那种。”温瑜说,“是……更严重的。”

江曜想了想,然后笑了:“再严重也没事。你是我兄弟,我还能真生你气?”

兄弟。

又是这两个字。

温瑜低下头,看着雪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孤单的。

“怎么了?”江曜走到他身边,“你今天怪怪的。”

温瑜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冷。”

“那进屋吧。”江曜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手这么冰,还说不冷。”

他的手掌很暖,包裹着温瑜冰凉的手指。温瑜贪恋这份温暖,哪怕知道这温暖不属于自己。

两人走进客厅。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把整个房间映得温暖又温馨。张妈果然准备好了热可可和饼干,放在茶几上,还贴心地准备了两条毛毯。

江曜脱了外套,瘫在沙发里:“累死了。滚雪球比打球还累。”

温瑜坐在他旁边,小口喝着热可可。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

“温瑜。”江曜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周明轩今天说的话……”江曜顿了顿,“是不是真的?”

温瑜的手一抖,热可可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手指紧紧攥着毯子的边缘:“什么话?”

“他说你素描本里全是我。”江曜转过头看他,眼神认真,“是真的吗?”

客厅里只有壁炉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温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鼓点。

他该怎么回答?

说是,然后看着江曜脸上的笑容凝固、消失,换成震惊、厌恶,甚至恐惧?

说不是,然后继续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直到秘密被彻底揭穿的那一天?

温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江曜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直白的困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温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画了很多东西。”

“但有没有画我?”江曜追问,语气里带着执着,“温瑜,我要听真话。”

真话。

真话是我从初二开始,每一页素描本上都是你。真话是我看着你的时候,心跳会加速,手心会出汗。真话是我喜欢你,不是兄弟的喜欢,是想牵手、想拥抱、想亲吻的那种喜欢。

但这些话,温瑜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睛,盯着毯子上的花纹:“画过。但不止画你,还画风景,画静物,画……”

“那就行了。”江曜打断他,语气突然轻松下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画就画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温瑜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江曜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周明轩那小子就会小题大做。”江曜伸手揉了揉温瑜的头发,“你画我是因为我帅,对吧?正常,好多女生也画我。”

他笑得没心没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残忍。

温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窒息。原来在江曜眼里,他的感情和那些女生的崇拜没什么不同——都是因为他“帅”,都是“正常”的。

他三年的暗恋,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他所有的患得患失和辗转反侧,在江曜看来,不过是“小题大做”。

“嗯。”温瑜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你帅。”

江曜满意地笑了,又瘫回沙发里:“这还差不多。不过温瑜,以后别画我了,怪尴尬的。画点别的,比如……花啊鸟啊什么的。”

温瑜点点头,手指深深陷进毯子的绒毛里。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碎裂,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哀鸣。

窗外,雪还在下。夜色彻底降临,庭院里的路灯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那个他们刚刚堆好的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红色的围巾在风中微微飘动。

温瑜看着那个雪人,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个童话。

雪孩子最后融化了。

因为春天来了,因为温暖来了。

而有些感情,就像雪孩子一样,注定只能在寒冷的冬天存在。一旦温暖降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江曜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温瑜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颜,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轻轻伸出手,指尖悬在江曜的脸颊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

就像初二那年,在图书馆的阳光里,他想碰碰江曜的脸,却最终收回了手。

三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喜欢江曜,喜欢到心都疼了。

而江曜,还是那个江曜——迟钝的,骄傲的,永远把他当“兄弟”的江曜。

温瑜收回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庭院里的雪人渐渐被新雪覆盖,红色的围巾也变成了模糊的一团暗色。

冬天还很漫长。

但温瑜知道,自己的冬天,可能快要结束了。

当秘密曝光的那一天,当江曜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是他漫长暗恋的终结之日。

到那时,雪会融化,春天会来。

而他的雪孩子,他小心翼翼守护了三年的感情,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滴水痕都不会留下。

温瑜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被毯子吸收。

无声无息。

就像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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