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骗我

程戈浑身僵直,握住林南殊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林南殊侧过头看向程戈,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一步,不声不响地将程戈挡在了身后。

巷口那道身影高大魁梧,肩宽背阔,像一堵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墙。

他往前迈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随即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越过林南殊的肩头,精准地落在程戈身上,沉沉开口:“郁离——”

林南殊:“???”

程戈:“!!!”

林南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眸光微动。

他确定自己并未见过此人,可方才这人唤的,确确实实是他的表字。

他犹豫了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朝对方行了个礼,声音平稳:“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乌力吉看向他,面色不算友善。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林南殊脸上停了几秒,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一抹冷意。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右手,朝林南殊竖了个中指。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对方看清楚了这个手势。

林南殊:“…………”

林南殊一愣,这个手势他见程戈做过,不是什么好寓意。

程戈立马抬袖掩面,整张脸藏在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从两人身侧快速挤了出去,脚步急促,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你们慢慢聊,我有点尿急,先回府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

谁料才没走几步,腰间猛然一紧,一只手臂从身后箍了上来,用力地卡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程戈:“!!!”

双脚离地的瞬间,他的脑子嗡了一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只被拎起来后颈的猫。

林南殊见状,猛地上前一步,右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锵”的一声,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的眉眼间,冷冽如霜。

“阁下这是要做何?!”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乌力吉看向林南殊,目光从剑锋移到他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看就要动手——

程戈连忙出声,声音劈了岔:“别冲动!乌力吉你他妈的先把老子放下来!”

他的两条腿还在半空晃悠,一只手扒着乌力吉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冲着林南殊拼命地摆,示意他别拔剑。

乌力吉听罢,低头看了程戈一眼,顿了两秒。箍在腰间的手臂松开了。

程戈的脚落回地面,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大口喘着气。

林南殊立马收好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程戈身前,抬手将他拉到身边。

他的手掌按在程戈的肩上,微微侧身把他挡在身后。

他目光从乌力吉身上掠过,侧头看向程戈,声音压得很低:“慕禹可有哪里受伤?”

慕禹。

这两个字落在巷子里,清清楚楚。

乌力吉猛地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把扯过程戈的手腕,力道大得程戈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了一步。

他死死地盯着林南殊,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叫他……什么?”

林南殊的手臂横过来,稳稳地挡在程戈身前,目光与乌力吉对上,寸步不让。

林南殊也察觉到了乌力吉和程戈之间的不对劲,加之方才见面时乌力吉唤的那一声“郁离”,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握着程戈的手,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指节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口传过来,不烫,却让人安心。

乌力吉面色很是难言。他望着程戈,缓缓走上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没有章法。

他在程戈面前站定,低下头,盯着他圆润的脑袋。

程戈顿时如芒在背,那颗脑袋此刻正拼命地往下垂,恨不得缩进衣领里去。

“你……”他的声音又沉又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名字……不是……郁离。”

这是一句陈述句。

不是疑问,是确认。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慢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戈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下巴快戳进胸口,眼珠在眼皮底下左右转了转,心虚得像偷了隔壁鸡被当场抓获的贼。

“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哼,拖了长长的尾音,又补了一个,“呃……是的吧。”

那三个字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欠揍。

乌力吉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肩膀微微耷拉了下去。

“你……一直……”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骗我。”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是一把钝刀子,把每个字从喉间慢慢地、慢慢地割下来。

程戈下意识抬头:“我——”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乌力吉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里头的东西碎成了好几片,还勉强拼在一起,但裂纹已经清清楚楚了。

他想解释。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腮帮子鼓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乌力吉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一只手仍握着程戈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乌力吉的目光,不避不让。

乌力吉看了他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把三人的影子拉成歪歪斜斜的三道,投在青石板砖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慢慢走进巷口的阴影里,月光追上去,只来得及照到他的肩头,下一秒便被黑暗吞没了。

程戈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头像被人拿针尖戳了一下,刚好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上,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朝林南殊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郁离,你先回去,过两日我去林府找你。”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过去了。

他抬腿就追,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地在巷子里炸开,没个章法。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林南殊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方才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保持着方才握紧的姿势,忘了松开。

“早些回来。”林南殊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程戈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南殊看着那跑远的人,缓缓弯腰将地上那方头纱捡了起来。

程戈跑出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看见乌力吉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在长街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树桩。

“乌力吉!”程戈喊了一嗓子,拔腿追上去。

乌力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也没有加快,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程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追到他身边,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

“乌力吉,你等等——”

乌力吉身体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夜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程戈猛喘大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弯着腰撑了一下膝盖才缓过来。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他一边喘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乌力吉将袖子从他手上扯回,程戈的手被甩落,在半空晃了一下。

程戈:“???”

“你……说……”乌力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喝了酒……是夫妻。”

程戈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乌力吉垂了下头,那颗硕大的脑袋沉沉地低下去,后颈的脊椎骨突出来一节,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可……你们……皇帝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想见我……让我……回北狄。”

程戈的呼吸停了一拍。

说完,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假的……骗我的……”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程戈心口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乌力吉的肩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正弯着腰忍着疼,不肯让人看见正面。

程戈顿时鼻头有些泛酸,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酸酸涩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乌力吉回过头,看着程戈。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月色,眼眶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像被炭火烤过,还没烧起来,但已经烫了。

“刚才那人……才是郁离,”他说,声音又低又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你……亲他。”

程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还喜欢崔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块吞不下的骨头,“……可能还有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很剧烈,像是在忍耐什么。

“不喜欢我。”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字一顿地钉进空气里,钉在两人之间那层快要撑不住的沉默上。

他说完,重新抬起头,看着程戈。

眼眶红了。

像是有人在水坝下面凿了一个小孔,水慢慢地渗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回北狄。”

程戈看着他,愣怔了好一会。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就这样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成四个字,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在说我该走了。

程戈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各种各样的情绪涌上来,愧疚、心疼、心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糊糊地堵在胸腔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侧过头,望向别处。

长街的尽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只有远处更鼓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暖色,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随后他飞快地把袖子里的匕首拿出来,递了过去。

“那就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他把匕首塞进乌力吉手里,指腹擦过对方的掌心。

那一瞬间触到一层薄薄的汗,温热的,微微潮湿。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大,手垂在身侧,方才握匕首的那只手,虎口处还残留着刀鞘的触感。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像一条被踩扁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后面。

忽然后背有一阵风,阵风是热的,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后背被人猛地抱住了。

力道大得像一头撞上来的牛,两只手臂从身后箍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步。

程戈的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箍在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腰勒断。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又急又重,像一头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追上猎物的狼,累得说不出话,但牙齿已经咬住了,绝不松口。

程戈僵住了。

乌力吉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后颈的头发,呼吸又深又重。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但已经忍到了极限。

程戈感觉到后颈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下来。

很烫。

比乌力吉的呼吸还烫。

那滴温热的东西顺着他的后颈滑下去,滑进衣领里。

“不走……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分开,缠在一起又分开。

程戈站在那里,后颈那滴温热的触感还在皮肤上残留着,烫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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