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挂牌

谢承续动作一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另一条垂直小巷的尽头,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纤细身影匆匆闪过,虽然遮得严实,但那身形步态,谢承续一眼便认出——

是温子衿。

她似乎极为警惕,一步三回头,迅速没入另一片屋舍阴影中。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隐入黑暗,悄然跟上。

温子衿显然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处毫不起眼、门扉紧闭的小院后门,有节奏地轻叩数下。

门扉很快打开一条缝,她闪身而入。

小院看似寻常,但谢承续和温子苏隐在对面屋脊的阴影下,能清晰看到院内看似随意走动、实则目光警醒的几条身影,以及空气中隐约飘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淡淡药味。

谢承续眼神一冷, 温子苏点头。

谢承续并未回头,只对着身后虚空,极轻地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仿佛有微风掠过,再无痕迹。

不多时,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官兵过来,吆喝着拍响了小院的门,声称接到举报,内藏匿形迹可疑、与海捕文书上某江洋大盗面貌相似之人,需立即搜查。

院内顿时一阵低低的骚动,但面对官兵,那些守卫不敢明面反抗。

很快,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惊惶的老者被带了出来,连同几个疑似仆从或护卫的男子,皆被官兵推搡着带走。

院门被贴上封条。

混乱中,后门悄然开启,温子衿的身影仓惶挤出,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个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无人阻拦。

谢承续瞳孔微缩,温子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又静待片刻,确保官兵与温子衿皆已远去,谢承续才揽着温子苏的腰,轻盈落地,推开那虚掩的后门,踏入此刻已空无一人的小院。

院内药气更浓。

正屋凌乱,显然是匆匆搜查所致。

温子苏目光扫过,径直走向里间一张书案。

案上书籍纸张散落,他准确地从中抽出那本最厚、边角磨损最甚的册子,翻开。

谢承续站在他身侧,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方和笔记。

“这老家伙,便是温子衿的依仗?”

温子苏未答,修长的手指平稳地翻动书页,最后停在记载某种复杂解毒思路的一页。

他拿起旁边一支狼毫,笔尖在残墨上蘸了蘸,就着摇曳的烛光,在上面略作修改,字迹竟与原来一般无二。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批注寻常诗文。

“给他找点小麻烦?”

谢承续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此刻垂眸专注的子苏格外吸引人,忍不住从后面贴近,下巴搁在他肩头,嗅着他发间清冽的气息。

“或许吧。”

温子苏搁笔,合上册子,放回原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转身,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谢承续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发,“走吧,此地无甚可看了。”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重新汇入喧闹的人流。

回到等候在僻静处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喧嚣和寒气。

车内暖炉烘着,暖意融融。

谢承续摘下面具,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子苏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开心吗?”温子苏问,语气温和。

谢承续用力点头,靠过去,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声音闷闷的,却满是餍足:

“开心。”

比批一百本奏折、打十场胜仗都开心。

这喧嚣的、自由的、有他在身边的夜晚,是他贫瘠生命里从未有过的鲜活色彩。

上一次见到百姓如此毫无阴霾的欢庆,是什么时候?

记忆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是边关,刚刚结束一场惨胜。

城池保全,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凯旋的王师。

欢呼声震耳欲聋,可落在他耳中却一片嗡鸣。

百花毒在激烈厮杀后凶猛反噬,筋脉如被寸寸折断,又像有无数冰针在骨髓里搅动。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玄甲之下,冷汗早已浸透重衣,与血腥气混作一团。

他必须用尽全力扣紧缰绳,才能不让自己坠马。

眼前热闹的人间烟火,与他隔着一层濒死的冰壁。

那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一具正在腐烂却必须站直的尸体,与这生机勃勃的人间毫无关系。

而如今......

他靠在温子苏清瘦却坚实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药草冷香。

温暖,平静,甚至是......愉悦。

身体里那时刻蠢蠢欲动、提醒他死亡临近的蚀骨之痛,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造访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是个毒入膏肓、仅剩两年阳寿的人。

可那愉悦不是痊愈。

只是暂时的压制。

像用最好的绸缎盖住一座正在无声崩裂的冰山。

身边的人,为他编织了一个舒适却虚幻的牢笼。

他在笼中安然度日,几乎忘了笼外悬在头顶、不断逼近的铡刀。

两年......

只有两年。

胸腔里那颗刚刚被温情充满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浸入了冰海,收缩,冻结,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所有的欢愉、满足、对未来的隐秘憧憬,在这一刻被现实的尖针狠狠戳破,留下的是无尽空虚和一丝尖锐的恐惧。

谢承续闭了闭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温子苏的颈窝,仿佛要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环在温子苏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紧到微微发抖。

温子苏看着车窗缝隙外流淌过的、模糊的夜色,一下下顺着他的长发:

“皇觉寺香火很盛,我之前问过,初六,是挂长生牌的好日子,那里的姻缘签也灵验。”

谢承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想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竟然还算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嗯,”温子苏收回目光,看向他,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而专注,“去求支签,挂个牌。”

为谁立长生牌?

为一个注定短寿、只有两年可活的人?

多么可笑,又多么......讽刺的祈求。

他配得上“长生”二字吗?

然而,看着温子苏在昏黄光线下平静的侧脸,那“不去了”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了下去。

他心中升起一股近乎自毁的贪恋——

哪怕只是虚幻的祈愿,哪怕只是陪他完成一场关于“长久”的仪式,也是好的。是他偷来的时光。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勒进自己的骨头,声音压在温子苏的肩窝,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濒死般的颤栗和决绝:

“好。初六,我陪你去。”

马车在青石路上微微颠簸,车厢内暖炉散着融融的热意,与外间的寒气彻底隔绝。

温子苏任由谢承续将脸埋在自己颈窝,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紧箍在自己腰间、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力道,将下颌在他的发顶轻轻蹭过,像是安抚。

他的手滑到谢承续背后,以一种更牢固、更贴近的姿势,将他整个人更深地拥进自己怀里。

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轻拍,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温子苏的目光落在车窗帘幔的缝隙外,掠过一星半点迅速后退的模糊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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