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边

夜色如墨,雍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金大夫垂手立在书案前,双手捧着一张药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爷,此方......此方实乃神作!”金大夫的声音微微发颤,捧着药方的手却稳如磐石,“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配伍。君臣佐使,环环相扣,尤其是这味松精——”

他指向方子右下角那两字,指尖几乎要触到纸张:

“松木之髓,历来只有些微解毒之效,可神医竟发现它有疏导融合之性,臣已经验证过了,确实有此效用。臣敢断言,有此方在手,再辅以温二小姐那套独门针法,王爷体内的石毒.......”

金大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最多两月,必可拔除干净。”

书案后,雍王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两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前不是说,至少需一年?”

“是。可这方子——”金大夫激动地前倾身体,“王爷请看,这第三味‘血灵芝’,用量比寻常方剂多出三成,本是大忌。可配上这‘松精’,竟能将灵芝的补血之能转为化毒之力,非但无碍,反成点睛之笔!臣已反复推演,绝无错漏。”

雍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金大夫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松精解毒时,痛苦非常,有如......万蚁噬心。想必是——”

“想必是温子衿,想用她身上那股子劣质的体香,来给本王‘镇痛’。”

雍王接过话头,笑意更深,也更冷,“好让本王在解毒之时,对她产生依赖,甚至......离不得她。”

金大夫噤声,垂下头。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雍王缓缓坐直身体,从金大夫手中取过药方,就着烛光,细细端详。

他将药方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松精”二字。

“此方可有风险?”

“只要温二小姐随时待命,几乎万无一失。”

“成绝。”雍王淡淡唤道。

阴影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王爷。”

“宫里那边,盯紧些。谢承续最近心情该是不错,等他......再次出宫的时候。”

雍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立刻来报。”

“是。”

“那引子,确定有效?”

金大夫连忙躬身:

“王爷放心,有神医指点,万无一失。只要皇帝靠近引子三十步内,一炷香内必会毒发。届时神智昏聩,狂躁嗜血,见人即伤——众目睽睽之下,他这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雍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

金大夫与成绝悄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雍王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王爷!王爷!”

焦急的女声伴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雍王眉头一皱,睁开眼时,已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三分病容的温和模样。

温子衿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发髻微乱,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

她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王爷!求王爷救救神医!他、他被宫里的人抓走了!没有神医,您的毒......”

“子衿,”雍王温声打断她,“起来说话。地上凉。”

温子衿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肯起:

“王爷,解毒离不开神医的方子,我、我一个人不行的......”

“谁说不行的?你只需安心在府中住下。需要你施针时,自会唤你。”

“......是。”

同一轮月亮,辗转几圈照在巍峨宫墙的另一端。

暖阁的小书房里,灯烛散发的光是暖黄色的。

温子苏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三张写满字迹的纸。

烛光将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第一张,是他为自己拟定的、催熟“药人”体质的最后一道方子。

药材名录列得清晰,用量、炮制方法、服用禁忌皆详注于侧。

只待两月之期一到,服下此方,便可彻底转化,百毒不侵,血液中的毒性,也将归于平静。

第二张,是为谢承续引毒外泄的针法示意图与药浴配方。

图形繁复,线条交错,每一处穴位旁都标注了进针的深浅、角度、时辰,以及需同时熏蒸的特定药气。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对各种可能反应的推演与应对。

在最后一味“药引”旁,他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需待毒发之刻,阴阳逆乱之时,以金针度穴,引毒归经,辅以此方浴体,可强导其出。早一刻,药石罔效;迟一息,经脉尽毁。”

毒发之时。

温子苏的目光在这四个朱红的小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纸面,留下极淡的墨痕。

百花之毒,阴诡蛰伏,平日深藏,只在心绪剧震或受特定引子激发时才会猛烈反扑。

等待一个“毒发之时”,如同在寂静深渊旁,等待一道不知何时会劈落的惊雷。

他必须将每一步都算到极致。

第三张纸,是解毒之后,为两人拟定的漫长调养方案。

他与谢承续,一个自出生便被“锤炼”至今,根基有损;一个毒侵骨髓多年,元气大伤。皆需细细温养,徐徐图之,非经年累月不可见功。

他正提笔,在一味极其罕见的“九叶还魂草”旁画了个圈,凝眉思索着能否用药性稍逊但更易得的“七心莲”替代调整时,身旁传来谢承续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甚至有些过于外露的轻快。

“子苏,你来瞧瞧这个。”

温子苏笔尖未停,只微微抬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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