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长生

翌日一早,两人换了寻常富贵子弟的装束,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绸马车悄然出了宫,驶向城外香火鼎盛的皇觉寺。

年节期间,皇觉寺人潮如织。

两人混在善男信女中,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谢承续始终将温子苏护在身侧,宽袖之下,手指紧紧扣着他的。

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诵经声不绝。

两人在佛前敬了香,又依惯例去殿侧求签。

竹签簌簌落地,谢承续先拾起自己那支,看了一眼,眉头微动,又立刻去捡温子苏那支。

待看清两支签文,他嘴角不自觉扬起,将两支签都递到温子苏眼前,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子苏你看,连菩萨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温子苏接过来,目光落在签文上。

一支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虽有浮云暂蔽日,同心同德自通途。”

另一支是“琴瑟和鸣本天成,波澜深处见真情。但守灵台方寸地,何愁前路不光明。”

皆是上上大吉的姻缘签,寓意夫妻同心,纵有波折亦能化险为夷。

他静静看了片刻,指尖在“同心同德”四字上轻轻抚过,抬起头,对上谢承续期待的眼神,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眼中也漾开暖意。

“嗯,是好签。”

他将签文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动作带着珍重。

谢承续见他如此,心中欢喜更甚,方才踏入佛殿时那隐约的紧绷感似乎也被这暖意驱散了些。

“走,去请师傅立长生牌。”

提及“长生”二字时,谢承续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仿佛错觉。

他随即握紧了温子苏的手,仿佛要借这实感驱散那不合时宜的阴霾。

立长生牌需去后殿客堂。

知客僧是位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和尚,见到两人,目光在谢承续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双手合十,神色愈显恭谨: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谢承续神色如常,温声道:

“想为......我二人立长生牌,祈求姻缘顺遂,身体康健。”

老和尚了然,又问:

“不知施主欲将长生牌安置于何处?本寺大殿可供信众朝拜祈福,香火最盛......”

“不必,”谢承续打断,“寻一处清净、风水上佳的小殿即可。无需引人注目,只每日有师傅诵经上香便好。”

老和尚闻言,心中更明了几分,不再多问,只躬身道:

“是。寺中后山有处‘静心堂’,临近古柏,清幽祥和,最是养心祈福。施主看此处可好?”

“有劳安排。”

谢承续颔首。

老和尚便取过功德簿与笔墨,请二人留下名讳与生辰八字,仔细记下后,又就牌位材质、供奉细节等与谢承续低声商议起来,言语间颇为谨慎周全。

温子苏在一旁静听片刻,见他们一时半刻说不完,便轻轻拉了一下谢承续的衣袖,低声道:

“坐得有些闷,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就在附近,不走远。”

谢承续正与老和尚说到要紧处,闻言抬眼看他,见他气色如常,只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倦意,便点了点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别走远,我很快就好。”

“嗯。”

温子苏应了,起身对老和尚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客堂。

他并未在香客往来的主道上停留,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寺院更深处走去。

行至一处挂着“法物流通处”木牌的偏殿侧门,他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些香烛经卷,光线昏暗。

他抬手,在门扉上叩了三下。

片刻,一个穿着半旧僧衣、面容有些愁苦的中年僧人探出头,见是一位容貌清俊、气质不俗的年轻公子,愣了一下,合十道: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事?此处是存放杂物之地。”

温子苏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叠成方胜的银票,边缘露出“通泰”印记与可观的面额。

他并未多言,只将银票递过,声音平稳低沉:

“烦请师傅,帮我单独立一个往生牌。不需录入寺中功德簿,只需在往生堂寻一处最僻静的角落供奉,每日一炷清香即可。牌位上的名字与生辰在此。”

他又递过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与生辰,与方才在客堂所报,一字不差。

僧人接过银票,瞥见面额,眼皮猛地一跳。

又听清“往生牌”三字,更是愕然抬头,看向眼前长身玉立、气息沉静平和的年轻人,这生辰......

“这......施主,往生牌乃为超度亡魂,您这......”僧人捏着银票,迟疑道。

“师傅照做便是。”

温子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淡泊,“此乃供奉香火。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寺中佛菩萨知即可,莫要声张。但若有人执意问起,意欲伤人,也不必过于隐瞒。”

僧人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银票,又看了看眼前人那双沉静的眼眸,喉结动了动。

出家人本不该如此,但这香火钱实在丰厚,且此人气度不凡,言谈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终是低下头,将银票与纸条小心收好,合十道:

“阿弥陀佛......施主放心,贫僧明白。牌位会安置在往生堂西侧最里的静室,平日绝少人至。”

“有劳。”

温子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他回到客堂附近时,谢承续已站在廊下翘首以盼,见他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上,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

“去哪儿了?可让我好找。”

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随便走了走,寺后古柏森森,甚是幽静。”

温子苏任他握着,指尖微凉,语气温和。

谢承续察觉他手凉,立刻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拢住,轻轻揉搓。

“手这么凉,可是吹风了?事情已办妥,长生牌安置在静心堂,我们去看一眼便回去吧。”

“好。”

两人相携去了后山静心堂。

那是一座小巧幽静的殿宇,临近千年古柏,确实清幽异常。

并排而立的两个长生牌已受着香火,在静谧的光线中显得庄重而祥和。

谢承续站在牌位前,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流连在那并排的名字和“长生禄位”几个字上,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柔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刻着两人名字的木质表面,仿佛触碰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温子苏站在他身侧,没有看牌位,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承续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色。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承续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谢承续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势将身体大半重量靠进温子苏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仿佛寻到了最安稳的倚靠。

他将脸侧了侧,埋在温子苏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苦的药香一如既往地令他心安。

温子苏收紧手臂,稳稳地环抱着他,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佛堂里相拥而立,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和窗外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任由那袅袅青烟将身影缠绕。

许久,谢承续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闷:

“子苏,我们会一直这样,对吗?”

温子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然后,一个很轻的吻,落在谢承续的耳畔。

“嗯。”

他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

从皇觉寺出来,日头已盛。

山门外更加喧嚣,两人登上等候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将外间的寒意隔绝。

车厢内暖意融融,车茵柔软。

谢承续一上车,便近乎依赖地靠进温子苏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他颈窝,手臂环着他的腰,一动不动,仿佛倦极。

温子苏任他靠着,一手揽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顺着他的长发,动作温柔而耐心。

谢承续似乎真的累了,又或者是因为这半日的祈愿与温情耗去了他太多心力,竟在马车平稳的颠簸中,渐渐沉入了浅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温子苏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拂过他眼下的淡淡青影,眼中那层惯常的平静之下,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怜惜。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谢承续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车窗缝隙外飞速倒退的山峦轮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