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突变

马车沿着回宫的僻静小道行驶,试图避开主街年节末的喧闹。

行至一处狭窄巷口,前方忽然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之声,一队披红挂彩的迎亲仪仗正热热闹闹地挤过巷子,将去路堵得严实。

温子苏不欲多事,吩咐车夫掉头绕行大路。

马车刚转入稍显宽敞的街道,路过一间门面不小的花肆。

时值年节,花肆中摆满了各色应景的鲜花,纷杂的香气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气息,透过未曾关严的车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就在这香气钻入车厢的刹那,怀中原本只是睡得不安稳的谢承续猛地抽搐了一下!

温子苏心头一凛,低头看去。

只见谢承续双目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剧烈转动,脖颈和手臂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绷起,皮肤下的青筋道道浮现。

“承续?”温子苏扣住他的手腕,指下脉搏狂乱如奔马,又沉又急,带着一种邪异的躁动。

这不是寻常的百花毒发作,脉象更凶,更乱!

“嗬......嗬......”谢承续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哑嘶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力道大得惊人。

他猛地睁开眼,原本苍白的眼睑周围,正迅速弥漫开一片不祥的、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甚至向眼白处扩散。

那双总是或深沉或清亮的眸子,很快赤红一片,瞳孔涣散,只剩下纯粹的、暴戾的杀意与痛苦。

他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温子苏,手臂抬起,五指成爪,似乎想攻击,却又在触及温子苏衣襟的瞬间,硬生生僵住,指甲深深掐入自己掌心,鲜血渗出。

他猛地扭开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向车窗外,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咆哮,似乎想要冲破车厢,去撕碎外面一切活物。

是那花肆的香气!

温子苏瞬间明白。

“影风!”

温子苏厉声喝道,同时一手死死按住谢承续挣扎的肩膀,另一只手已闪电般自身侧针囊中抽出数根长针。

车帘外传来影风紧绷的声音:“公子?”

温子苏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冷静,“加速回宫!”

话音未落,他指尖银芒一闪,三根长针已精准无比地刺入谢承续头顶百会、神庭及颈后大椎穴!

针入极深,手法奇诡。

谢承续浑身剧震,那暴起的挣扎和嘶吼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猛地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地瘫倒下去,晕厥在温子苏臂弯里。

只是那急促紊乱的呼吸和依旧遍布血丝的眼周,昭示着方才的凶险并未过去。

马车瞬间加速,几乎在颠簸中飞驰起来。

温子苏顾不得颠簸,将谢承续小心放平,再次扣住他的腕脉,凝神细察。

这一次,他探得更加仔细,脸色也越来越沉。

脉象浮滑而数,中取沉涩,重按则散乱无序。

那股阴寒邪毒不再仅仅蛰伏于心脉,竟已顺着奇经八脉逆流扩散,与气血交缠,隐隐有侵蚀神智、毁坏根基之象!

他先前推演的那张解毒方子,乃是针对“百花毒”普通毒发时的拔除之法,如今毒性骤变,贸然使用,非但无效,恐会激得毒性彻底爆发,回天乏术。

更棘手的是,此次毒发凶险异常,对心脉与元气耗损极大。

若不能尽快稳住毒性,加以疏导,即便日后寻得解法,也必损及根本,于寿数有亏。

温子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骤然涌上的冰凉与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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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乱。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谢承续忽然又剧烈地抽搐起来,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暗色的血沫。

温子苏立刻俯身,指尖银针连闪,或刺或捻,或弹或留,将一根根细针精准刺入他周身要穴,额头、胸口、四肢......

针法繁复迅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强行梳理着他体内狂暴乱窜的毒性。

马车在寂静的宫道上疾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闷响和车厢内偶尔溢出的、压抑的痛苦闷哼。

温子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沉静如寒潭,手下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犹豫。

直到马车一个急停,稳稳停在寝殿门口,谢承续才在最后一针落下后,彻底停止了抽搐,呼吸虽然微弱,却渐渐趋于平稳,只是脸色青白得吓人,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死气。

温子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本想将人抱下车,但手臂甫一用力,便觉一阵酸软——

方才施针看似从容,实则耗神耗力至极。

他顿了顿,掀开车帘,对候在车外的影风道:

“送陛下进去,小心些。再去把秋月叫来。”

影风目光扫过车内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谢承续,瞳孔一缩,但什么也没问,只沉声应“是”,小心而迅速地将人抱起,送入寝殿内室,安置在龙床上。

温子苏随后步入,却没有立刻去看床上的人。

他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墨迹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闭了闭眼,将笔搁下。

转而从旁边一摞医书中,准确抽出一本厚厚的旧册,快速翻到中间,取出一张夹在其中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药方。

他拿起朱笔,就着殿内明亮的灯火,目光在那张方子上逡巡。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朱笔落下,在几味主药旁或圈或改,添减分量,又在一旁空白处飞快写下一行新的药材与煎煮之法。

改罢,他将方子递给刚刚悄声进来的秋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按此方,立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炖,火候时辰不得有误。煎好即刻送来。”

秋月接过方子,什么也没说,只深深一福:

“是。”

殿内重归寂静。

温子苏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指尖轻轻拂过谢承续冰凉汗湿的额发,又抚过他青白失色、依旧紧蹙的眉心和紧闭的眼睑。

那指尖带着收束不止的战栗。

他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始动作。

先小心褪下谢承续身上被冷汗浸湿的外袍和中衣,又褪下自己的外衫。

随即,他将一整套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在矮几上一字排开,针尖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床边坐下,闭眼不断按揉自己的手腕,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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