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聪明

翌日,温子苏在浓重的药香和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对上的便是谢承续近在咫尺的、带着血丝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眸。

“醒了?”

谢承续的声音有些沙哑,见他醒来,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起身,对外吩咐了几句。

很快,宫人送来了精心炖煮的药膳。

谢承续亲自接过,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喂给温子苏。

温子苏精神仍有些不济,但配合地吃了大半碗。

用罢早膳,太医又被召来,向两人回禀拟定的调养方略,尤其是谢承续余毒的拔除方案。

温子苏靠坐在床头,听得很仔细,偶尔就某个药材的选用或分量提出一两句询问,语气平静,思路清晰,仿佛昨夜那个虚弱至极的人不是他。

太医一一答了,心中暗暗讶异皇后对医理的了解,一时没察觉到殿内越来越沉凝的气氛。

不多时,宫侍端着刚刚讨论好的汤药进来了。

谢承续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药汁,眉头紧锁,移开目光,仿佛没看见。

温子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待太医退下,他撑着依旧泛着些酸软的身体,对那宫侍道:

“放下吧,我来。”

宫侍依言放下药碗,躬身退下。

温子苏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

他舀起一勺,递到谢承续唇边,声音温和:

“喝药了。”

谢承续抬眼看他,目光深深,那里面有探究,有不安,有隐忍的委屈,还有许多温子苏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张口,只是看着。

温子苏也不催促,只是举着勺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包容,一如往昔。

僵持了片刻,直到温子苏手都有些发酸了,谢承续终究是张开嘴,吞下了那勺药。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温子苏喂得很慢,很仔细,一如昨夜谢承续照顾他那般。

一碗药见底,温子苏放下碗,正要拿帕子替他擦嘴,谢承续却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手臂用力箍住他的腰,滚烫的、带着浓重药味的唇便狠狠压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一股狠劲,更像是一种发泄和确认。

温子苏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张开唇,任由他攻城掠地,甚至在他过于急切啃咬时,轻轻含吮了一下他的舌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良久,谢承续才喘息着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得厉害:

“苦吗?”

温子苏气息微乱,唇色殷红,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轻轻点头:

“苦。”

“我心里,”谢承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浸着血淋淋的疼,“比这药,还要苦上千百倍。”

温子苏心头一震,看着他这副几乎要破碎的模样,那强撑的平静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伸出手,轻轻环抱住谢承续紧绷颤抖的身体,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

“谢承续,”他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响在谢承续耳边,“你爱我吗?”

谢承续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子苏,“你作弄我是不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戾气,“我爱你,你就可以骗我?你就可以......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温子苏,你没有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温子苏静静地承受着他的怒火,眼神却有些空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承续的呼吸都渐渐平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迷茫:

“为什么呢?”

谢承续愣住了,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在昨日之前,”温子苏抬起眼,直视着他,“我从不曾救你于危难,不曾锦上添花,更不曾雪中送炭。对你,说不上有多么好,甚至......多有隐瞒与算计。你为什么会爱我?”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血肉:

“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会舒服,是吗?”

谢承续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那气息对自己的特殊意义?

怎么会知道自己最初,确实是因为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安宁......

“你......”他想否认,想辩解,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温子苏抬起食指,轻轻抵住了他微张的唇,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

那指尖冰凉。

“你现在,”温子苏看着他,目光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百花毒将解,曾经贪恋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吧。”

他微微偏头,将谢承续的脸按在自己颈侧,随即推开,眼中那点微弱的茫然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你确定,”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还爱我吗?”

他看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和眼中翻江倒海的震惊、慌乱、被说破的狼狈,最后,一字一句,将最残忍的疑问,钉入他的灵魂:

“你爱的,是不是这个能让你舒服的躯壳?是不是那份......似乎独属于你的、能缓解你痛苦的特殊‘药效’?”

“如今你身康体健,寿数无忧,这份爱,还能剩下多少?”

谢承续猛地死死地抱紧温子苏,手臂勒得人发疼,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是!我承认,一开始就是因为这具身子能让我舒服,能止痛,我才注意到你!可若只是图个‘药效’,我把你绑在身边就是了,何至于此?何至于.....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别再拿这些话搪塞我!温子苏,你和......你的医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子苏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却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深深埋首在他发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才缓缓地、有些艰难地想将他推开,正襟危坐地谈谈这严肃的话题。

“别走......”谢承续被他这细微的推拒动作吓得一哆嗦,以为他这是要起身离开,慌乱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死死攥住他的衣料,“我、我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了,你别走......”

温子苏无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温柔。

他顺着谢承续的力道,重新拥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揩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

“好,不走。”

这次声音没那么紧绷了,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平缓:

“没有什么不能问的,我也不会走。”

谢承续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反而让他更慌。

“你……骗,不,解释吧。”

“我猜猜,”温子苏轻笑一声,没理会他话里的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你在怀疑什么?你觉得,我对对雍王有情,或者更具体些,雍王费心养这具身子,是为了给自己日后解毒,而我,明知道这些,却还要帮他,对不对?”

谢承续沉默了,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却收得更紧,指节泛白,这沉默便是默认。

“你很聪明。”

温子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这些,都对。”

谢承续猛地想坐直身体,却被温子苏重新按了回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混乱的猜忌和酸楚,瓮声瓮气地低吼:

“如果这就是你的解释,那我不想听了,可以吗?!”

温子苏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脑勺,声音依旧平稳:

“但那,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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