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偶尔会侧过来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取名?

其实在修真界,取名是一个很讲究的事情,会种下所谓的因果。

现在忽然让他给一头驯兽取名,他还真不知道该取什么好。

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弥京不想给它取太认真的名字,怕会种下因果,所以弥京随口说:“叫白雪吧。”

简单,好记,也不费脑子。

厄诺狩斯在前面听着,微微挑了挑眉。

白雪——其实是个挺常见的名字。

这名字实在算不上有新意,就算他想夸,也夸不出什么话来。

不过,厄诺狩斯想,弥京愿意取名就好,这代表着弥京是喜欢这个驯兽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好,那你就骑着它吧。”

不自在地顿了顿,厄诺狩斯又说:

“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都可以骑着它来雪猎。”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就好像明年弥京一定还会在这里,就好像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弥京都会骑着这头白色的驯兽,跟在他身后,来参加这场雪猎。

就好像弥京是会留这里的。

闻言,弥京默不作声,可他在心里说:

真的会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吗?

他怎么可能会留在北部留那么久。

不,准确来说,他现在是被困在这里的。

被困在那黑色的石头宫殿里,被困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被困在这个讨厌的家伙身边。

如果有机会的话,弥京一定会离开这里。

一定会。

弥京生来就属于自由的大海,而不属于风霜交加的雪原。

他喜欢深蓝色的海,暗流涌动的浪涛,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时那种斑驳的光影。

而不是眼前满眼的风霜白雪,还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狂风暴雪怎能困住自由的灵魂。

弥京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白雪的脊背,那白色的皮毛厚实柔软,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北部的生命好像就是这样,很厚实,很顽强,很特别,虽然蛮横,但是很有生命力,弥京轻轻摸了摸白雪的脊背,眼里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情。

“保护王上——!”

在雪原上的针叶林里, 一只白熊嘴里叼着血淋淋的雪兔。

那只雪兔还活着。

它在白熊的利齿下面拼命蹬着腿,兔子的眼睛瞪得滚圆,睁大的瞳仁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倒映着那些沉默的针叶树, 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死亡。

它拼命地蹬一下, 又蹬一下, 四条腿在空中胡乱地划动, 爪子划过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雪落在它身上, 融化了,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 顺着皮毛往下淌。

滴啊, 滴啊。

白熊的牙齿陷在它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喷在它身上。那热气熏得它发抖。

它还不想死,可它动不了。

“咻——”

一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

白熊还没来得及反应, 箭矢就像利刃一样射穿了白熊的头颅。

“砰!”

那巨大的力道直接把白熊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整棵树都震了一震, 积雪簌簌落下。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白熊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软软地挂在箭上, 那双凶残的眼睛还睁着, 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顺着箭矢的来处看去, 那是一张巨大的黑弓,何其凌厉。

握着弓的手遒劲有力, 骨节分明,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很明显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厮杀留下的痕迹。

正是厄诺狩斯。

只见北王骑在黑锋上,黑色的驯兽黑锋则是一脸傲气,从鼻孔里出气,显然对这一箭十分满意,对自己和北王的配合也十分的满意。

下一秒,厄诺狩斯收回弓,慢悠悠地骑着驯兽走过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倒下的白熊,就是所有猎人的习惯,会看一眼猎到手的猎物,而厄诺狩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骑着白色驯兽的身影上。

是弥京。

雄虫坐在驯兽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那冷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疏离,更加不可接近。

厄诺狩斯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这是雪原上凶悍的白熊,你不是喜欢白色的吗?我给你做一件白色的披风吧。”

北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一阵雪沫。

弥京坐在驯兽背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你。”

厄诺狩斯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句话了,才收回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很明显心情又不好了,只是挥了挥手。

“过来,处理一下。”

跟在后头的护卫立刻翻身下驯兽,小跑过去处理那具白熊尸体。

他们把白熊从树上卸下来,开始剥皮,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而那只雪兔很有眼色的马上跳了下来,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身体,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足迹,跳的那叫一个快,堪称拔腿就跑。

不远处,一头棕色的驯兽缓缓步行者。

那驯兽体型比白色的略大一些,驯兽背上坐着两个身影,艾丽斯半靠在路德怀里,纤细的身体几乎整个陷进那件宽大的黑粉裘衣里。

他实在是太瘦了。

瘦到隔着那厚实的皮毛,都能看出那具身体的嶙峋。

脸也是瘦的,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粉色的眼睛越发大了。

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厄诺狩斯和弥京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只是一瞬之后,艾丽斯就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近路德的胸口,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路德怀里。

路德的胸口是温暖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温度还有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么平稳有力,和雄虫一样,永远都是那样温和,那样有礼,那样让人爱恨皆不可,求不得,放不下,终身困于其中。

“雄主。”

艾丽斯开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熊好丑啊,我不想打白熊,我想打兔子。”

路德低头看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如水:

“等一会儿,我去给亲王殿下抓一只过来,养着解闷也好。”

艾丽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雄主居然觉得我会养东西吗?我既然要打兔子,那必然是要剥皮来吃肉的。”

顿了顿,艾丽斯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白熊正在洇开的血迹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剥皮,去内脏,切成块,用雪水洗干净,然后架在火上烤,烤到里面的肉熟了,就可以吃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路德,笑得眉眼弯弯:

“雄主觉得,这样好不好?”

路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当然不是很好,但是他也和艾丽斯结婚好几年了,对于亲王殿下这莫名其妙的脾气也差不多习惯了。

“那也得等会儿。”路德说。

闻言,艾丽斯笑了笑,抬起眼,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雄主,我现在心情真的好糟糕,好像厄诺狩斯那个混蛋一出现的时候,你的眼里就没有我了。”

风从针叶林间穿过,带起雪花,有几片雪花落在艾丽斯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就那样抬着头,执拗地望着路德。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像一面结冰的湖,湖面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不甘心地撞着那层薄薄的冰。

“当年我抢了你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现在雄主对我就这么怨恨吗?”艾丽斯低声说。

结婚这么多年,如果要让路德概括艾丽斯的缺点的话,那就是两个:脾气差,性格作。

拈酸吃醋都是小事,偶尔发疯才是真的最头痛的事情。

他记得他们结婚之后,有一次,只是因为他和某个雌虫贵族有些私交,多见了两面,艾丽斯就把整个寝殿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砸完之后,还要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婚了?你是不是要娶那个雌虫做雌侍?

一开始路德还会解释,他说没有,说只是正常的公务往来。

问题是没用啊。

艾丽斯根本不信,只要有下次,该闹还是闹,该砸还是砸。

这就是艾丽斯。

此刻,面对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粉色眼睛,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当年,上一任北王为他和厄诺狩斯牵线时,路德没打算拒绝。

对于他来说,这种政治联姻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

反正他总要娶一个雌虫,和北王的继承者结婚的话,以后就不用去娶别的雌虫了,还能少一点麻烦事。

因为在北部,实力为尊,北王可以独占一个雄虫。

可艾丽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知道这个事情,马上就发疯了。

那天他冲上门来,砸了路德家族的大门,砸了客厅里所有的摆设,他一边砸一边骂,骂路德是负心汉。

路德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发疯。

艾丽斯发疯的样子很可怕,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

可他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弱,砸了几下就开始喘,喘得厉害,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当然了,自尊心极强的艾丽斯最后也没倒下,只是喘着喘着,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路德的衣领。

“你标记我,现在就标记我!”艾丽斯说,声音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路德。

路德愣住了:“你疯了?”

“我没疯!”艾丽斯说,“你不是要和厄诺狩斯结婚吗?好,你先标记我……你标记了我,你就是我的了,你就得先娶我,我看你还怎么和他结婚!”

那个时候,路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瘦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雌虫,看着这个满眼血丝、浑身发抖、却死死揪着他衣领不放的疯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可怜。

他们僵持了很久。

后来是上一任北王急急忙忙赶过来,才稳住了局面。

再后来,路德就和艾丽斯结婚了。

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结束了就能结束的,很明显,在艾丽斯心里,太多的事情没有结果没有结束,悬于半空中,就像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样。

“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但是我能满足殿下的,都已经满足了。”

路德说,“至于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

“……雄主,你曾经说你们的家族世代忠诚于北王,所以你的忠诚给了厄诺狩斯,可是那样对我不公平!”

艾丽斯咬牙切齿,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开来,简直是心碎欲死。

“我已经被他抢走了这么多——王位、权力、雌父的认可、整个北部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是只有你,你必须是我的!”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艾丽斯的手死死攥着路德的衣襟,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那上好的衣料都皱成了一团。

路德皱眉看着艾丽斯发疯,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了,这张扭曲却依旧漂亮的脸,那双疯狂却依旧漂亮的眼睛,每一次,艾丽斯都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发作。

下一秒,路德本来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的神色骤然变了,脸上的温和有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北部虫族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和果断。

“嘘!”

他一把将背上的铁弓扯了下来,另一只手护在艾丽斯身前,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艾丽斯安静了,顺着路德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在这片针叶林当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黑异兽。

那些畜生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乌泱泱的一群三头黑异兽。

三个头在三个粗壮的脖颈上,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转动,同时锁定目标,同时张开那些獠牙交错的血盆大口。

事实上,它们的咬合力惊人,能一口咬碎成年雌虫的颅骨,它们的食量也很大,一头异兽一顿能吞下好几个虫族。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异兽,和以前常见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它们每一头都有寻常黑异兽的两倍大,四肢粗壮得像树干,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黑色的针林。

獠牙从嘴里龇出来,又长又尖,上面还挂着恶心的口水。

在北部,没有任何一个虫族会不知道黑异兽。

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雪地上时,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传闻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在温暖的地方筑巢,在肥沃的土地上耕种,在阳光下交·配、生育、老去、死亡——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在饥饿中撕咬彼此。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所以它们恨虫族。

恨那些被眷顾的同类,恨那些能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恨那些能在温暖的巢穴里安睡的家伙,恨那些不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不用在饥饿中啃食同类的幸运儿。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把那些被眷顾的家伙撕成碎片,把他们的血肉吞进肚子里,让他们也尝尝被吞噬的滋味。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那时候,北部的虫族还不知道那些黑色的怪物有多可怕,他们以为那只是一群普通的野兽,以为凭借他们的弓箭和刀剑就能抵御。

可他们错了。

异兽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北部的防线,吞没了无数虫族的性命。

初代北王在当时本就受了重伤,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怪物一波一波地冲上来,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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