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他没有退,他也不能退,他战到了最后一刻,被那些异兽淹没了。

他的尸体被撕成了碎片,被吞进了那些永远饥饿的肚子里,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后人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

之后千百年来,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

每隔一段时间,那些黑色的怪物就会从冰原深处涌出来,冲向虫族的聚居地,它们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满足,永远都在饥饿,永远都在仇恨。

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

有的像初代北王一样,战死在抵御之中,有的在追击异兽的途中被埋伏的异兽包围,死无全尸,有的在试图清剿异兽巢穴的时候,被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偷袭,再也没有回来。

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

可那些异兽的巢穴,始终没能被清剿。

它们藏在冰原最深处,藏在那些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里终年黑暗,风雪呼啸,黑异兽就在那里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地积攒着仇恨,等待着下一次兽潮的到来。

这就是北部的诅咒。

这仿佛就是每一任北王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死在异兽的獠牙之下,或者死在追逐异兽的路上。

而现在,这群黑异兽好像进化了,变得更大更强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黑色的潮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噩梦。

獠牙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活动的目标。

四下无退路,就连他们骑着的驯兽也摆出战斗的姿态。

没有犹豫,路德把艾丽斯护在怀里,铁弓拉满,一箭射穿了那头三头异兽的中间那颗头。

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另外两颗头还在动,还在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该死——”

路德来不及抽出第二支箭,那头异兽已经扑到了近前!

路德只来得及侧身,把艾丽斯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畜生,脚下一夹驯兽的肚子,准备直接突出重围。

“撕拉——!”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传来。

异兽的利爪划过雄虫的后背,抓破了厚厚的裘衣,抓破了里层的皮甲,在肩胛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路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死死把艾丽斯护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别看。”

艾丽斯被按在他怀里,脸贴着那温热的胸口,鼻尖全是血腥味,他偏过头,从路德的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得像冰,看着那头伤了路德的黑异兽。

只是一眼。

那头异兽原本正准备再次扑上来,那两个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爪子上还挂着路德的血。

可就在艾丽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它忽然停住了。

“吼——嘶——”

然后,那畜生像是被什么恐惧烫到了一样,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嘶鸣里带着恐惧,带着惊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它退了。

那庞大的身躯往后一缩,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边上那几个黑异兽也跟着它一起退了。

那个方向,是厄诺狩斯和弥京所在的位置。

说是迟那是快,棕色的驯兽也很通人性,一看有缺口,马上就撒起脚丫子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颇有几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意思。

一路的颠簸之中,路德低头看着怀里的艾丽斯,看着那双从自己臂弯里露出来的眼睛,粉色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惊惶和后怕,就像是任何一个被袭击的柔弱虫族该有的样子。

“雄主……”艾丽斯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非常的颤抖,“你流血了……”

路德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了什么,可那太快了,快到路德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雄主?”艾丽斯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想去看他后肩上的伤口。

路德却并不接他的话,目光沉沉:“我先护着你去营地,然后立刻让米修斯和米雷德把护卫都带过来。”

——

远处,那些异兽已经冲到了厄诺狩斯和弥京那边,和其他的异兽汇合在一起,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嘶吼声、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在风雪中回荡。

那些黑色的畜生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倒下一头,又冲上来两头。

它们的獠牙在雪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饥饿。

护卫的喊声此起彼伏:

“保护王上——!”

“去保护亲王殿下!”

一瞬间,整片针叶林都乱了。

那些原本跟在后面的护卫们,有的冲向厄诺狩斯的方向,有的朝路德和艾丽斯这边冲过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弓箭被拉满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雪地上到处都是狂奔的身影,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到处都是那些黑色畜生的咆哮。

而厄诺狩斯这边的压力比任何地方都大。

这些大型的黑异兽比之前的难打多了,好几个护卫才能够挡住一只黑异兽,而且他们是来狩猎的,护卫队的本身就不够多,因为没想到会遇到黑异兽。

“操——!”

厄诺狩斯嘴上骂骂咧咧的,手里的黑弓已经不知道射穿了多少头异兽的脑袋。

可那些畜生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是永远不知道恐惧,永远不知道退缩。

厄诺狩斯和弥京这里的黑异兽是最多的,好像专门就挑他们攻击一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黑异兽好像很有指挥,它们不是之前那种没头脑地胡乱地冲上来送死,而是在有组织地进攻,有策略地包围,有目标地撕咬。

更让厄诺狩斯火大的是,它们好像知道他会护着弥京,所以一直都在攻击弥京。

只要厄诺狩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那些畜生就会朝弥京扑过去。

只要厄诺狩斯被几头异兽缠住,另外几头就会从侧面绕过去,专门攻击弥京那个方向。

“畜生东西!”

厄诺狩斯怒吼一声,直接从黑锋背上翻身而下,翅翼在雪光下展开,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的尾巴也从身后批风甩了出来,粗大的、黑漆漆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巴像一条黑色的长鞭。

而弥京骑在白雪背上,皱了皱眉。

此时此刻,厄诺狩斯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冲进了那群黑色的畜生中间。

一头三头异兽朝他扑过来,三个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厄诺狩斯侧身,翅翼横扫,直接削掉了最左边那个头的半个脑袋。

同时尾巴甩出,缠住中间那个头的脖子,用力一扯,那畜生的身体就被拽了过来。

他一拳砸在最右边那个头的脸上,拳头陷进那血红的眼睛里,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

可后面的还在冲上来。

它们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拼了命地往弥京那个方向冲。

厄诺狩斯杀了一头,又冲上来两头,杀了那两头,又冲上来四头,真是难缠死了。

“喂,你先离开这里!”

厄诺狩斯朝着弥京怒吼着,声音在风雪中炸开。

他直接放弃了手里的弓,把手里的弓一丢,就一拳砸碎了一头异兽的下巴,一脚踹飞了另一头异兽的身体,翅翼横扫,尾巴绞杀,死死挡在弥京面前。

冲过来的护卫拼尽全力想要帮上忙,可这些黑异兽实在是太强悍了。

厄诺狩斯对付的那头是最大的,那畜生的皮毛厚得像铠甲,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厄诺狩斯和它缠斗在一起,拳头砸在那畜生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那畜生太大了,太凶了,太悍不畏死了。

它的三颗头颅可以同时撕咬,从不同方向进攻,逼得厄诺狩斯不得不左支右绌。

而剩下那几头小的异兽,其实一点都不小,说他们小,也只是相对那头巨兽而言。

它们每一头都有正常黑异兽的两倍大,三两下就能把带过来的护卫逼得手忙脚乱。

已经有三个护卫倒下了。

还有两个被咬断了手臂,惨叫着倒在雪地上,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更多的护卫根本没有跟过来。

这次狩猎带的护卫本来就不多,大多数都留在营地那边。

米修斯和米雷德也还在营地,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赶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

远处,那些黑色的畜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针叶林深处涌出来。

弥京的脸色冷了下来。

白雪此刻正焦躁地刨着蹄子,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弥京一勒缰绳,白雪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猛地朝前冲去。

它飞奔过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四蹄刨起一片雪沫,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看准时机,弥京弯腰,一把捞起厄诺狩斯刚才丢在地上的那把黑弓,然后直起身,朝厄诺狩斯冲过去。

近了。

更近了。

那头巨兽就在眼前,三颗头颅正在疯狂撕咬,厄诺狩斯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弥京伸出手:“上来!”

他的手抓住厄诺狩斯的胳膊,用力一拽,白雪同时加速冲刺,那股巨大的冲力直接把厄诺狩斯从战圈里扯了出来。

“呃!”

厄诺狩斯整个人被拽上驯兽的背,从后面撞进弥京怀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白雪已经调转方向,朝远处飞奔而去。

“吼——!”

那头巨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迈开粗壮的四肢就要追上来。

这一声咆哮给黑锋吓了一跳,紧跟在白雪后面狂奔,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

“干什么——!”

厄诺狩斯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弥京怀里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愤怒,“我不是让你先走吗!”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弥京怒吼:“现在不跑,在那里死拼,你是不是傻逼?!”

“你——!”

厄诺狩斯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脸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弥京脸上。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弥京的嘴角,弥京被打得头偏了偏,嘴角渗出一丝血。

“混蛋!放开我!我是这里的王,我不可能退却半步!”

厄诺狩斯怒吼着。

“这里是境内,所以它们已经越过了防线了!现在不杀了它们,等它们闯入北部领地之后,就会咬死更多的民众、血流成河!”

“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被这么打了一拳, 弥京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挨的最憋屈的一拳,没有之一。

那些年在修真界,他跟人打架,输就是输, 赢就是赢, 挨揍就是技不如人, 揍回去就是本事到家, 公平得很,痛快得很。

可这一拳呢?

他丫的是在救人!是把这个脑残从异兽堆里捞出来!结果刚给厄诺狩斯捞出来就挨了一拳?什么道理?

弥京的嘴角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他心里那口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与此同时他还觉得,厄诺狩斯这个脑残!智障!只知道冲动行事的莽夫!

回去搬救兵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扛在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故事确实是很爽, 但是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反正这个狗东西就是脑残, 脑残到家了。

弥京咬牙切齿,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被擦开的血,然后抬起头,盯着厄诺狩斯那双还在喷火的眼睛。

“好, 你要拦住它们是吧?”

说着,弥京直接勒了一下白雪的缰绳。

那头白色的驯兽四蹄一顿, 稳稳地停在了雪地上。

它转过身, 面对着那些还在疯狂涌来的黑异兽, 格外的冷静。

黑锋理所当然的跟着厄诺狩斯, 所以就跟在这个白色的驯兽屁股后面, 跟个跟屁虫一样。

而弥京则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掐住了厄诺狩斯的下巴, 他把厄诺狩斯的头抬起来, 强迫厄诺狩斯看向前方。

“那你看好了。”

下一秒, 弥京的眼睛暗了暗,宛如从深海透出来的幽蓝从弥京的瞳孔深处漫上来,像是潮水涨起,像是冰层开裂,像是有什么沉睡在黑暗中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眼,只是一眼。

而厄诺狩斯被弥京掐着下巴,整个人还在弥京怀里,姿势狼狈得要死,他张嘴想骂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就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久经沙场的灵魂对于这种寂静是很敏锐的,是那种厮杀结束的安静,是诡异的、更不可思议的安静。

只见那些扑过来的狰狞的黑异兽在一瞬间,全都被冻住了。

前一秒它们还在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上还挂着恶心的口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饥饿,粗壮的四肢还在雪地上狂奔,后一秒,一切就凝固了。

从最前面那头巨兽开始,冰晶从它的四肢蔓延上来,爬上它的躯干,爬上它的脖颈,爬上那三颗狰狞恐慌的头颅。

覆盖在异兽们躯体上的冰晶是透明的,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有生命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那些黑色的异兽。

咔。

咔咔。

咔咔咔。

冰层蔓延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又宛如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声吟唱。

那头领头的最大的巨兽的血红眼睛还在瞪着,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疯狂或者饥饿,只剩下凝固的恐惧。

它的獠牙龇着,可血盆大口再也合不上了,只能保持着扑击的姿态,直接就被冻成了冰雕。

它身后的那些异兽也一样。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二十头,三十头……

密密麻麻的一片,瞬间冰冻。

放眼望去,那片原本被黑色潮水淹没的雪原,此刻只剩下无数晶莹的冰雕。

那些冰雕姿态各异,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扑击,有的在嘶吼,可它们全都动不了了,全都被冻结在那一瞬间。

“……看清楚了吗?”弥京开口,声音很轻,好像有点虚弱,“我帮你拦住它们了。”

见状,厄诺狩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北王,在这片雪原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兽潮,异兽,那些从冰原深处涌出来的黑色怪物又算什么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麻木。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在一瞬间冻住几十头黑异兽,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做到这种……这种事。

厄诺狩斯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弥京,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或许想说什么,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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