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王上——!王上——!”

是米修斯的声音,还有米雷德的声音,还有大批护卫杂乱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从营地赶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刀剑都拔出来了,准备拼死一战。

然后他们停下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都停下了。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望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冰雕,满脸都是愕然。

米雷德站在他旁边,也愣住了。

一片死寂,只有风还在吹,只有雪花还在飘。

过了好一会儿,米修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是……”

“神迹……”他喃喃道,“这是神迹吗……”

就在这时,风吹得稍微大了一点,那些冰雕就好像面粉做的一样,哗啦啦地碎了一地,碎在地上,全是粉末和血水。

它们被冻住的温度太低了,低到已经完全冻干了。

此刻风一吹,那些曾经狰狞的、疯狂的、恨不得把一切撕碎的黑色怪物,就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渣。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身后带来的那些护卫也极其愕然,一个个张着嘴,连刀剑都忘了收回去,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碎了一地的冰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弥京则皱了皱眉,脸色非常差,准确的来说,不是一般的差。

那张本来就冷着的脸,此刻白得有点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忍受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事实上,他不仅脸色差,他的心情也很差。

弥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勇,为什么要成这种匹夫之勇,他觉得可能是和那个混蛋待在一起待久了之后,被那个混蛋影响到了,自己也变得冲动了。

明明最近才刚刚恢复了一点灵力,就那么一点,本来打算留着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为什么要帮这混蛋冻住这些黑异兽呢?把这些灵力拿来逃跑不好吗?

弥京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冲动,脑残,傻逼,和那个混蛋待久了果然会变蠢。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他就是那么做,很多事情,就是在情绪最高峰的时候做出来的。

那时候厄诺狩斯被他拽上驯兽,挣扎着要回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失望,骂他是懦夫,骂他不敢拼命。

那一瞬间,弥京就上头了。

——你不是要拦住它们吗?你不是要拼命吗?好,我拦给你看。

现在灵力用完了,那种熟悉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下干涸的、开裂的、空荡荡的感觉。

弥京握了握拳头,手指都有点发颤,就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

眼前越来越花……越来越花……

下一秒,弥京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应该是没有掉在地上,因为……他闻到了厄诺狩斯的味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卷起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卷起那些护卫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弥京似乎听见有人在喊“神迹”,听见有人在喊“天佑北部”,听见米修斯和米雷德在安排人手去查看情况。

然后弥京就完全没有意识了。

——

弥京在昏迷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云端,周围一片雾蒙蒙的白云。

他揉了揉头,站了起来,才发现这些云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无边无际,宛若天边,弥京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声:

“嘿,好徒儿,往哪儿走呢?”

只见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上,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只脚大剌剌地横着,穿的也破,姿态悠闲至极。

一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云絮间,怀里紧紧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口,没个正形。

弥京愣了愣:“师尊?……师尊!我终于找到您了!”

“哎哟哎哟,不要急。”龙提哈哈大笑,“我看好徒儿似乎遇到了难处,特地来看看你。”

弥京连忙走过去:“师尊,我……”

他还没说完,龙提就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言,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想你也发现了,在这片地方灵气稀疏,天地间几乎毫无灵气,我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里没有所谓的修真者,而我创造了虫族。”

“古有女娲造人,今有我造虫,倒也是一桩美事,哈哈哈。”

“这北部嘛,终年寒冷,最适合喝酒了。”龙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不如尝尝为师做的酒,一醉解千愁啊。”

他招了招手,一杯酒就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

弥京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酒液清澈,金色光泽,光是闻着就有一股暖意从鼻腔钻进肺腑。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灵力一点一点地充盈。

看来,这是一碗灵酒。

弥京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又抬头看向龙提。

而龙提喝酒基本上都是狂饮,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口,他抹了抹嘴角,然后对着面前的云层吹了一口气。

那些云稍微破了一个洞,从洞里望下去就可以看到,下面就是北部的冰川雪原。

透过那个云洞,能看见连绵的雪山,能看见苍茫的雪原,看见海,看见陆。

龙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上就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天地之间难得有如此巨大的撼动,之后就算有风雪,也不会如此之大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望向弥京,目光深邃。

“若是你想要回到修真界,在暴风雪的时候,去雪山之上最顶端,暴风雪会带你回去的。”

闻言,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师尊呢?师尊回去吗?”

龙提哈哈大笑,那笑声在云层间回荡,甚是洒脱:“诶哟,不可说,不可说。”

“不可说?”弥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师尊,您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

龙提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哎哟,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啊。要是把所有话都说尽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龙提继续说:

“为师告诉你,你回不回去,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想不想?”弥京皱眉,“我当然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在这一刻,弥京想起那个黑色的寝殿,想起那张永远铺着兽皮的床,想起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想起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

“……我不知道。”弥京说,声音难得的有点不确定。

龙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和之前那种没正形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更温和的、更通透的笑,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终于开始明白点什么的那种欣慰。

“不知道就对了。”龙提说,“要是什么都知道了,那还叫什么人生?”

他又灌了一口酒。

“可惜啊,为师酿的酒,喝完了就没了。”

“那……”弥京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可龙提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那些云层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弥京身边缓缓流过,一点一点地遮住那个金色的身影。

弥京大惊:“师尊!”

“记住了,你要是真想走,第一场暴风雪来的时候,去最高的雪山顶上,切记切记,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要再等上百年了。”

龙提的声音从越来越浓的雾气里传来,飘飘渺渺的。

“去不去,你自己选,走不走,你自己决定,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弥京:“师尊——!”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那个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

“!”

弥京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车厢顶,他居然被带回了之前的那个车厢里,而且应该是在行驶的路途中,整个车厢一晃一晃的,耳边可以听到外面的呼呼风声。

弥京发现自己躺在车厢的横座上。

因为车厢足够大,所以可以横躺,他身上盖着那张黑色的兽皮毯子。

他偏过头,看见了厄诺狩斯。

此时此刻,北王赤着上半身,正在处理身上的伤口。

厄诺狩斯的伤口主要是因为之前和黑异兽肉搏受的伤,背上有一道,肩膀上也有,胸前还有两道,伤口都不是很深,厄诺狩斯看起来只想随便擦点药就算了。

可厄诺狩斯余光突然看到弥京醒了,马上连擦药都顾不得擦了,他直接坐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额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你刚才身上非常烫,现在也没有药物,我只能给你擦身降温,好在你现在终于是醒了,不然昏迷之中只怕是要烧傻了。”

弥京在晕过去之后身体就开始发热,烫的就跟火炉里面烤出来的一样。

这次随行虽然是带了医官,但是什么药对弥京都没有用,一直都在烧着。

那些医官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只能面面相觑,真的很奇怪,雄虫的情况很像发热期,但是偏偏信息素又是正常的,没有像别的雄虫一样发热期疯狂的外泄信息素。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所以刚才厄诺狩斯一直在给弥京擦身体,把温度降下来,只能现在抽空才给自己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弥京愣了愣,确实觉得脑子一直在发热,他马上坐起来,伸手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

“这是到哪儿了?”弥京问。

“刚刚离开狩猎场地。”厄诺狩斯说。

弥京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面想着暴风雪的事情,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如果再留下去的话,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收回目光,弥京正要开口说什么,厄诺狩斯忽然坐到了他身边。

很近。

那股伏特加味又飘了过来,好浓,好香。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厄诺狩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弥京从未见过的认真。

弥京晕乎乎地看着他:“你问吧。”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厄诺狩斯皱眉说,“你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那你又怎么会沦落成奴隶呢?”

弥京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是奴隶,你现在才相信我不是奴隶吗?”

只见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继续问:“所以你是什么来历?异于常,不是妖怪就是神明。”

听到这话,弥京反问:“你觉得我是妖怪还是神明。”

厄诺狩斯想了想:“你难不成是虫神转世吗?”

堂堂北王难道会开玩笑吗?听了这句话,弥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

“别笑了。”

厄诺狩斯盯着他,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快说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当然不是什么神明,我就是妖怪。”

顿了顿,弥京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说:

“厄诺狩斯,这句话我只讲一遍,所以我和你不是一类,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脸色马上就黑了下来。

他那条尾巴,原本还微微翘着的,此刻彻底耷拉了下去,垂在座位边上,一动不动。

“……你什么意思?”厄诺狩斯问。

弥京:“我的意思是,放我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厄诺狩斯盯着弥京,盯着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不。我不可能放你走,你是属于我的。”

弥京心想: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头更痛,更晕了。

心里闷闷的,太讨厌了,太厌恶了,太难受了。

厄诺狩斯说的话很霸道,做的行为也很霸道,好像只要他认定了,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弥京是格外崇尚自由的。

他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东西绊住,他讨厌被束缚的感觉,所以他一开始才那么讨厌厄诺狩斯。

后来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弥京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又像是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现在,听到对方这样霸道的一句话,弥京忽然觉得心里面特别不舒服。

特别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讨厌吗?

应该还是讨厌的。

因为这个狗东西太霸道了,太不讲道理了,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弥京皱了皱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我从来都不是属于你的,厄诺狩斯。”

“你自大又狂妄,野蛮又不讲道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太难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这种平静,说出来的话就越像刀子,刀刀见肉,寸寸见骨。

听着听着,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黑。

“我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

弥京抬起眼,直视着厄诺狩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愤怒的时候像暴风雪,餍足的时候蒙着雾气,委屈的时候会微微往下压,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弥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越来越烫,就像烧红了的岩浆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他咬着牙坚持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甚至可以说……我极其厌恶你。”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厄诺狩斯到现在为止,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可是他确实是没有尝过单恋的滋味。

厄诺狩斯这辈子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想得到什么就直接去抢,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自然不知道单恋的酸楚,他只觉得这句话让他非常难受,像是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脏,用力一捏,噗,心脏流血了,血是苦的,流遍满身。

那种感觉实在是叫厄诺狩斯不知所措,太难受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攻击。

厄诺狩斯黑着脸的时候非常凶,非常吓人,脸上每一根线条都绷紧了,眉骨压得很低,下颌咬得死紧,像是随时会扑上来撕碎什么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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