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纳坦谷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信息素正在失控地回应,乳香羞耻地试图与对方交融。

这是最不堪的时刻,纳坦谷的身体正背叛他的理智。

“为什么?”

桑烈的语气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你就,这么喜欢小时候的我?长大了,就觉得我是个累赘?”

纳坦谷闭上眼,强迫自己从这甜蜜的折磨中抽离。

“你会后悔的。”他艰难地说,“跟着我,你只会失去本该拥有的一切。”

桑烈忽然冷笑出声,声音冷得简直愤怒:

“辞阜,你看起来,很温厚,实际上真是,很自以为是。”

“我讨厌你,我真讨厌你。”

纳坦谷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

最终,他们还是踏上了通往南方的路。

纳坦谷收拾行囊时动作迟缓,每个包裹都系了又解,解了又系,仿佛在等待什么。但桑烈只是抱臂立在洞口,金眸望着南方天际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穿越沙漠的旅程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沉默对峙。

桑烈走在前面,刻意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成年凤凰的身姿挺拔如白杨,流火长发在风沙中猎猎飞扬,却始终不曾回头。

他不再像往日那样缠着纳坦谷问东问西,也不再指着新奇事物求教名称,偶尔需要交流,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汇,像抛出冰冷的石子,每个字都裹着厚厚的冰壳。

纳坦谷心里觉得很不安,尝试过打破僵局。

他记得桑烈爱吃沙棘果的甜芯,特意摘了最饱满的一捧,小心剔去外表皮递过去。可雄虫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看起来一点都不乐意搭理。

某日黄昏,桑烈突然离开了。

纳坦谷焦急地寻了半宿,最后在月下看见惊人的一幕——雄虫徒手杀了一头壮硕的沙狼,动作狠戾得不像平日那个连果实都要挑最甜的那个才愿意吃的娇气雄虫。

雄虫的金眸在血色中冷冽如刀,仿佛在通过这来宣泄很糟糕的心情。

当桑烈把血淋淋的狼尸扔到他脚边时,纳坦谷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的挑衅。

那眼神在说:看,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

之后,这样的戏码每日上演。

幼稚得像是求关注的幼崽,偏偏又要摆出最冷漠的姿态。

夜里宿营时,桑烈总会选最远的角落。

纳坦谷照例为他铺好最柔软的兽皮,雄虫却宁可枕着冰冷的岩石入睡。

有次纳坦谷清理伤口时动作不便,确实也有点心不在焉的,绷带缠了半天都松垮着。桑烈远远看了片刻,突然大步走来夺过绷带,手法利落地打了个结。

这样的时刻总让纳坦谷恍惚。仿佛那只骄傲的雄虫还愿意对他好,只是碍于面子非要找个蹩脚的借口。

可当他鼓起勇气想搭话时,对方又变回那个拒绝交流的态度。

之后,风沙渐起,桑烈突然开始格外精心地打理起自己。

他每日都要寻到水源,将那头流火般的长发浸湿洗净,待半干时,又会采来沙棘果与野花,耐心碾出汁液,一点点涂抹在发梢。

像荒漠中稀有的鸟类在梳理羽毛。

他背对着纳坦谷坐在岩石上,红发如瀑垂落,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晕。涂好花汁后,他会用骨梳一遍遍梳理,直到每根发丝都柔顺服帖,然后再过水,再重新梳,再重新擦干。

梳到一半时,桑烈总会状似无意地侧过头,金眸冷傲地瞥向纳坦谷的方向。

如果看见雌虫仍在低头整理行囊,他的唇角便会微微下撇,梳发的动作也带上几分泄愤般的力道。

凤凰求偶时会展示华美的尾羽,如果是化人形,便会极致打理仪容,只可惜,遇上了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黑石头,桑烈真的媚眼全部都抛给瞎子看。

求偶没求到,反倒是把桑烈自己气得半死。

有一天傍晚时,纳坦谷在简易的地窝子里发现一些红发,大概是桑烈平日梳头时落下的发丝,他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握着那束发丝,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只是一缕缕理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他们速穿沙漠,基本上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

终于,某个午后,他们终于在沙丘顶端望见了南方城邦的轮廓。

人生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示爱,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南方城邦由数个小镇环抱而成,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央最繁华的王镇。那里是南王与圣殿的所在地,高耸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

西边境守卫虽然有,但是更多的是集中在大城镇上,小城镇的守卫基本是自发性守卫,形同虚设。

桑烈和纳坦谷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绕过关卡,很轻松便进入了城邦外围。

他们选择从最偏远的石苔镇进入。

为确保安全,纳坦谷和桑烈商量了一下,果断将桑烈那身华贵的白底红纹衣袍与缀着金翎的靴子变卖,毕竟那实在太惹眼了。

换来的铜币虽不多,却足够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桑烈现在穿着新买的棉麻衣裳,一件洁白的及膝束腰长袍,粗糙的布料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流火般的长发用细绳松松系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即便脚上蹬着店家附赠的简陋草鞋,他挺拔的身姿依然让路过的虫族频频侧目。

凤凰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

纳坦谷则用猎得的沙狐换了一顶黑色兜巾,厚重的布料将他深邃的面容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他始终落后桑烈半步,像一个沉默的护卫。

石苔镇的集市喧闹而拥挤。

他们混在虫群中,敏锐地捕捉着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西部荒漠出了个‘火鬼’!”一个卖陶罐的雌虫压低声音,“红色的魔鬼,在荒漠那边游荡呢!”

“你那消息都算是小道消息,还是听听我的大消息吧,圣殿即将举行祝福仪式,由南派斯亲自挑选一名雌虫赐福!”

“真羡慕,不知道哪个雌虫可以获得这样的恩赐!”

虫群兴奋地议论着,猜测哪个幸运儿能得到这份“荣耀”。

“若是被选中,就能进入圣殿侍奉冕下,那可是无上的荣光!”

闻言,纳坦谷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他知道那“荣光”背后是怎样的地狱。

不过是虚伪的圣殿,高高在上的趴在虫族身上吸着血。

他们在集市稍作停留,便寻了家不起眼的酒馆落脚。

这个边陲小镇没有专门的旅馆,酒馆二楼隔出的几间客房便是过往行虫唯一的歇脚处。

酒馆里喧嚣鼎沸,浑浊的空气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粗犷的雌虫们围着被麦酒浸染得发黑的木桌,用陶土大杯豪饮,空气中弥漫着发酵酒液的酸涩、烤肉的焦香,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汗味与信息素。

角落里的吟游亚雌懒洋洋拨动着鲁特琴,他沙哑地哼唱着歌谣,歌声歌颂着南部的王族的荣耀和勋章,歌声在喧闹中时断时续。

桑烈不适地蹙眉。

那些混杂的气味、刺耳的喧嚣,以及雌虫们毫不掩饰打量过来的目光,都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还有雌虫故意想过来蹭他。

纳坦谷立即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他隔开拥挤的酒客。

“借过。”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原本醉醺醺的那个雌虫触及他兜帽下冷冽的目光,竟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

他们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

这里的喧嚣稍减,但木板缝隙间仍不断涌上楼下的吵闹声。

纳坦谷用三枚铜币向酒保租下最靠里的房间——狭小,但至少有个能落锁的门。

“先在这里住下吧。”

进了房间之后,纳坦谷闩上门栓,摘下兜巾,露出毛毛躁躁的黑发。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依赖期的虚弱:

“我已经太久没有来南方了,先住两天看看。”

桑烈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屋内沉闷的、稍微有一点味道空气。

他背对着纳坦谷,红色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只留给对方一个侧影。

“哼 。”

一声清晰的冷哼在房间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意。

纳坦谷伸向水囊的手顿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他看着桑烈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房间里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桑烈的金眸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心情没有差到极点,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大块头依旧对他无微不至,用身体为他隔开拥挤,为他租下相对安静的房间,甚至连水囊都时刻准备着。

可越是如此,桑烈心头那股憋闷就越是灼人。

他人生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示爱,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桑烈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心里却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纳坦谷来南方并非为了丢下他,而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必须处理,比如去找那个该死的南派斯报仇,或是掀翻那座该死的圣殿。

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不是真的想把他留在这里。

然而理智很快泼下一盆冷水。

桑烈虽然很嘴硬,但是心里面却很清楚,纳坦谷根本就不是会开玩笑的性格。

那个大块头沉默、固执。既然对方明确说了要送他来南方,那么事实便是如此,不容置疑,更不容幻想。

真是……憋屈。

桑烈他烦躁地蹙起眉,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

在修真界时,他对性别形体向来不甚在意。

天地万物,阴阳调和,有男有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者比比皆是,有些精怪修成人形后,今日想做娇娥,明日想当儿郎,随心变换也是常事。

哪怕是某日想做那不阴不阳的存在,虽然确实是罕见,却也并非没有。

因此,最初感知到纳坦谷身上那股既像雌性又似雄性的复杂气息时,桑烈觉得还算是正常。

那温暖、宽厚又带着一丝奶香的味道,与纳坦谷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一致。

可踏入这个南方小镇后,他发现几乎所见到的每一个家伙,身上都散发着这种雌雄莫辨的、混乱的气息。

而且,很难闻。

不同于纳坦谷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如同黑土地般醇厚温暖的气息,这些镇民的气味杂乱无章,像是各种劣质香料与体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有的尖锐刺鼻,有的腐朽沉闷,无一例外地让他本能地排斥。

不过味道倒是其次,为什么又男又女又雄又雌的家伙这么多?

此方天地到底是什么鬼?

桑烈金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定有缘由,或许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息息相关。

可他现在正端着架子,一点儿也不想主动去问纳坦谷。

难道要让他凑过去,摆出求知的样子问“辞阜,为什么你们这里有着雄性的外表、雌性的气味的家伙这么多?”

——绝无可能。

刚刚被断然拒绝示爱的凤凰,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

他宁可自己憋着,宁可让疑问在肚子里发酵,也绝不肯先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冷硬的侧影,用后脑勺对着纳坦谷,将所有翻腾的疑问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待,死死压在抿紧的唇线和微蹙的眉间。

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他红色的发丝,也带来了楼下更清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嘈杂而陌生的气息。

桑烈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是一片巨大的无垠的荒漠,而是有人气的地方。

感觉算不上太好,但是确实也没有太差,至少没有无边无际的沙尘暴,至少没有极其糟糕的恶劣天气。

但是还有一个能不声不响就把桑烈气的半死的大块头。

纳坦谷正俯身,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仔细地将粗糙的麻布床单抚平每一个褶皱,为桑烈铺好今晚的床铺。

桑烈转过头,视线落在纳坦谷依旧赤着的双脚上。

那双大脚稳稳地踩在老旧地板上,脚背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泥渍,脚底厚重的老茧和很多浅淡的疤痕,或许他一辈子都没穿过鞋。

桑烈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是被细小的刺扎了。

他走过去,带着点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迁怒的情绪,抬起脚,用脚尖轻轻地、带着点力道踩了踩纳坦谷的脚背。

“喂,辞阜,你为什么不穿鞋啊?”

他问,话语比起前几日的冰冷已流畅了许多,但语气里仍带着硬邦邦的别扭。

看到桑烈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纳坦谷有些意外,随即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阴霾天空里透出的一缕微光。

他回答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是奴。”

闻言,桑烈挑起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放屁!”

这粗俗的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

纳坦谷显然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什么?”

桑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步上前,抬手就隔着衣服使劲拍在对方结实饱满的胸肌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你简直是说什么屁话呢!”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也随着情绪加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越打越用力,

“你一点都不像奴隶,你很强,能打又能跑,而且你很有想法,你甚至有想法到想要丢下我,觉得我是一个累赘!”

“如果不是爱情的话,你为什么允许我抱你!”

纳坦谷被桑烈拍得微微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捂住了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实实在在的痛感。

成年后的桑烈力气真的非常大,远超他的预料。

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双包容的蓝眼睛望着桑烈,声音依旧温顺,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对不起。但是你从来不是累赘……我从来没有那样觉得。”

这温顺的道歉如同最柔软的棉花,将桑烈所有激烈的攻击都无声地吸纳、化解。

桑烈感觉自己铆足力气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空气里,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更加憋屈。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抗议的低吼:“那你还想丢下我!”

纳坦谷抿了抿线条刚毅的唇,避开桑烈灼人的视线,重复着那个让桑烈恨透了的理由:

“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好?什么坏?应该由我来决定!而不是由你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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