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桑烈简直快憋屈爆炸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他因为从小就是孤儿,没有所谓的叛逆对象,所以从未经历过典型的叛逆期。可此刻,他感觉自己那股迟来的、汹涌的叛逆心全都冲着纳坦谷去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决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他的人生。

纳坦谷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极致温柔与深沉悲伤的眼神看着愤怒得如同炸毛般的桑烈,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非常抱歉……但是真的不行。”

他过不了自己那关,他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一关。

让一个尊贵的成年的雄虫跟着他……对于对方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

桑烈死死瞪着他,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摆出极度防御和不满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失望透顶的嘲讽,

“你这个骗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捡我,你捡了我,又对我好,又不让我跟着你,又要赶我走——辞阜,你就是个大骗子!”

吼出最后那句话,那双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灼灼地钉在纳坦谷脸上。

桑烈心里简直暴怒了。

他在心里面加了一句话,而且最主要的是,你让我喜欢上你,结果又不喜欢我。

这辈子,迄今为止,桑烈都没想过要吃过爱情的苦,现在猝不及防就给吃上了。

而纳坦谷被那句“大骗子”钉在原地,桑烈话语里的失望和指控都如有实质,又像刀又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见那双璀璨金眸里燃烧的火焰底下,深藏着的其实是受伤。

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捡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与他之前那些温和却坚定的拒绝截然不同,像是在剖开什么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从不示人的柔软。

桑烈抱胸的手臂微微松动了一下,但脸上愤怒的神情丝毫未减,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金眸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纳坦谷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桑烈,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除了北方之外,雄虫拥有着无数的特权,而你就是雄虫 ”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不能让你跟着我,变成一个永远躲在阴影里、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逃亡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你应该是自由的,应该站在阳光下,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动地、只能跟着一个逃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我不敢让你做出选择。”

纳坦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将那点深藏的自卑和盘托出。

他不是不想要桑烈,恰恰是因为太想要他好,好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南方城邦能给你的安稳和尊荣,我现在给不了。”纳坦谷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也许永远都给不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衬得这一方空间愈发安静。

桑烈脸上的愤怒像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神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以虫相称一切,不过也可以理解。

天地间的所有动物可以分为五虫,与天地的五行、五方、五常等概念相对应,实际上是天人感应。

古语有云:有羽之虫三百六十,有毛之虫三百六十,有甲之虫三百十六,有鳞之虫三百六十,倮之虫三百六十。

由此归类,世间万物。

至于雄虫,应该是以性别为称。

桑烈毫无疑问当然是雄性。

他依然看着纳坦谷,但目光里的尖锐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凝视。

下一秒,桑烈忽然松开抱胸的手臂,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辞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听着。”

“我从来不需要别的什么家伙来决定,什么是对我‘好’。”

他的金眸锁住纳坦谷的蓝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选择的,就是最好的。”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喜欢你,我想要选择你。”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身份,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如果你觉得前路危险,那我们就一起变得更强,强到没有谁敢惹。如果你觉得身份是阻碍,那我们就去打破它,或者找一个不在乎身份的地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凤凰的傲慢与笃定。

“但唯独,‘为了我好’而推开我,这个选项,永远不能存在。”

纳坦谷看着桑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楼下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在地板上挪移了一寸,才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

“但是,桑烈,”

纳坦谷的声音低沉得像夜风拂过沙丘,“你还没有见过更多优秀的雌虫。”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桑烈紧绷的肩线上,仿佛能感受到底下压抑的怒火与委屈。

“或许你现在觉得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是我,只是因为你有点依赖我。”

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是在亲手揭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这种感情,不一定是爱情。”

他顿了顿,那双蓝眼睛里沉淀着太多桑烈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爱情,真的太奢侈了。”

纳坦谷轻声说,这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桑烈的心脏猛地一缩。

“而我,”

纳坦谷微微偏过头,避开桑烈死死盯着他的视线,

“我没有身份,没有财产,没有地位,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右臂,有些苦闷的笑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有太多的雌虫比我更好,更完整。他们能给你的一切,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他们,拥有理所当然的、光明的、被祝福的未来。”

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堪”与“不足”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桑烈面前,没有保留。

这不是以退为进的伎俩,而是他内心深处根植的、认为自己对桑烈而言“并非良配”的顽固认知。

他宁愿此刻被桑烈怨恨,也不愿将来看到桑烈因为选择了自己而后悔,因为现实的残酷而磨灭了眼中的光芒。

“不是爱情?”

桑烈猛地咬牙切齿,那双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被质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笑意。

他简直要被纳坦谷这套逻辑气笑了。

“如果不是爱情的话,”

他盯着纳坦谷,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锐利,像出鞘的利刃划破沉寂,

“我为什么要亲你?如果不是爱情的话,你为什么允许我抱你!”

越说越靠近,成年凤凰的身高让他此刻极具压迫感。

“你难道觉得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吗?我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也记得你是如何在我觉醒时拥抱我、接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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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刻,每一瞬,我都记得!”

“还有,”

“我想要什么,我都会自己去取,我不需要依靠别的什么所谓的‘更优秀的雌虫’来给我镀金,来给我提供便利。”

“我不是个懦夫,我也不是个软脚虾,如果在你眼里,我是那种需要依附他人、需要通过选择所谓‘更好的伴侣’来获取利益的家伙——”

桑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金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和愤怒。

“那你反而是看不起我了。你觉得你不配,你不仅看轻了你自己,也看轻了我。”

“拦住他们!不能放走!”

面对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纳坦谷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桑烈的手腕。

“走!”

桑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被纳坦谷半推半扯着带出房间。

他们迅速闪进二楼尽头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纳坦谷反手轻轻带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界。

这个杂物间狭小得令人窒息。

两人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挤在一起,纳坦谷温热的呼吸拂过桑烈的耳际,彼此的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桑烈压低声音,金眸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

纳坦谷的脸色异常严肃,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至少二十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紧绷的张力。

桑烈心头一紧,不禁有些懊恼——方才情绪太过激动,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异常。

他抿了抿唇:“是冲着我们来的?”

纳坦谷沉吟片刻:“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很快,外面传来的动静就给了他们答案。

——

酒馆外,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鸦雀无声。

层层护卫肃立两侧,圣殿的银白制服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在这些护卫的簇拥下,一个黄发黄眼的雄虫格外醒目——正是南部圣殿的南派斯冕下。

他手中牵着一条约半人高的猎犬,那畜生龇着獠牙,粘稠的唾液不断从嘴角滴落,在尘土中洇开深色的痕迹。

猎犬焦躁地在地上嗅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汪汪汪——嘶——汪汪汪汪!!”

南派斯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酒馆二楼,那双黄玉般的眼睛里翻涌着狠厉与势在必得。

“今天必须抓住他,”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在他身侧,两位贵族雌虫如众星拱月般侍立。

左边那位身形极其高大,肌肉贲张,深灰色的短发根根直立,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穿着精致的银灰铠甲,肩甲上雕刻着家族徽记,一只展翅的猎鹰。

右边那位则容貌俊美,白色的长发用一根墨玉发簪松松挽起,他身披墨绿色丝绒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指间戴着一枚象征祭司身份的戒指。

“冕下放心,”

高大雌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有我在,定叫那叛徒插翅难飞。”他刻意挺直腰背,展示着自己健硕的身材。

俊美雌虫轻笑一声,眼眸流转着算计的光芒:

“法奈卫长未免太过急躁。纳坦谷能从圣殿层层围困中逃脱,必有过人之处。只怕你不敌,而败下阵来,简直就是丢圣殿的脸。”

“利安德祭司这是怕了?”法奈毫不客气地打断,

“若是怕了,大可以留在圣殿里继续念你的破文。”

利安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莽夫之勇。我只是不想让冕下白跑一趟。”

听他们左右扯皮,南派斯不耐烦地皱眉,手中的锁链猛地一拽,猎犬吃痛地发出一声低嚎。

“够了。”他冷冷道,“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们争吵。”

两位雌虫立即噤声,同时躬身表示服从,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却充满了较量的火花。

——

杂物间内。

“是南派斯。”纳坦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带着‘追猎者’。”

桑烈能感觉到纳坦谷身体的紧绷,那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轻轻握住纳坦谷的手腕,发现对方的脉搏快得惊人。

“追猎者?”桑烈低声询问。

“就是之前我们遇到过的,是圣殿特训的猎犬,”

纳坦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能追踪信息素。”

桑烈的心猛地一沉。

楼下,南派斯已经失去了耐心。

“搜!”

他厉声下令,“每一个房间都不要放过!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叛徒跪在我面前!”

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涌入酒馆,木质楼梯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死寂,睡梦中的酒客被粗暴地拽起,醉醺醺的虫族被推搡到墙角。

在圣殿银白制服的威慑下,谁都不敢出声抗议,只能将不满咽回肚里,用眼神交换着无声的愤懑。

“砰——!”

纳坦谷当机立断,一记重踹直接破开墙壁。

木屑纷飞中,他回头深深看了桑烈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躲好。”

随即纵身跃出,故意在走廊制造出巨大声响。

“在那边!”法奈洪亮的声音立即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桑烈金眸一凛,顺势混入被驱赶的酒客中。这些亡命之徒被吵醒后满腹怨气,却只能压低声音咒骂:

“丫的,老子睡得正香呢,给老子吵醒了,真是该死的圣殿。”

“嘘,不要命了你敢这么说?”

“小心圣殿马上就把你给抓走了,到时候真是生不如死……”

桑烈借着人群的掩护,从二楼迅速下到一楼。只见纳坦谷已经与法奈战在一处,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激烈交锋。

纳坦谷明显处在下风。

依赖期的虚弱让他动作迟滞,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力不从心。

法奈的攻势却愈发凌厉,银灰铠甲在移动间发出铿锵声响。纳坦谷侧身避开直扑面门的重拳,左臂架住随之而来的肘击,却被震得后退半步。

“叛徒,还不束手就擒!”法奈乘胜追击,一记扫腿狠狠踢向纳坦谷膝弯。

纳坦谷勉强翻身避开,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依赖期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在渴望着雄虫的抚慰,而此刻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勉强应战。

法奈看准他分神的瞬间,一记重拳直击胸口,雌虫和雌虫之间的战斗,打起来都是拳拳到肉,次次见血的,纳坦谷抬手格挡,却因虚弱慢了半拍——“砰!”

沉重的闷响回荡。

“呃!”

纳坦谷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抓住他抓活的,别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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