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过了一会儿等到弥京系好了,厄诺狩斯才开口:“为什么绑我的眼睛?”

弥京系好布条,收回手,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一直在雪原上生活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雪盲症。”

闻言,厄诺狩斯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雪盲症,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待久了,眼睛会被那刺目的白色灼伤,轻则流泪不止,重则什么都看不见。

而现在,弥京把他的眼睛蒙上了,应该算是照顾吧?

厄诺狩斯站在雪地里,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莫名其妙的,这片黑暗,比刚才那片刺目的白,要暖和得多。

厄诺狩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弥京看着他那个傻样,真是没有平时那股凶狠霸道的气势,没有嚣张,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安排。

真是……难得,像个乖乖任撸的黑豹。

弥京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到对方面前,弯下腰,双手勾起对方的膝盖弯,把厄诺狩斯整个背了起来。

“行了,别发呆了,我背着你走,你别乱动就行了。”

厄诺狩斯被突然背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弥京的脖子。

脸贴在弥京的后颈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皮肤,能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海盐味。

嗅了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背我的雄虫,而且还担心我会不会得雪盲症,你的眼睛不会有事吗?”

弥京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嗤笑: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雄虫吗?我不是雄虫,我和你们不是一个种族。”

“那你是什么?”

厄诺狩斯顺着他的意思问。

像是真的好奇,又像是只是想听弥京说话。

“我和你们的虫神来源于同一个地方。”

弥京说,脚步尽量平稳地踩在雪地里,“当然,从尊师敬道的角度来讲,我和虫神不能相提并论。”

“虫神吗……”

厄诺狩斯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困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虫神转世呢。”

弥京感觉到背上那个家伙越来越沉,知道厄诺狩斯是真的累了。

失血太多,受伤太重,状态很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很虚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这冰天雪地里,要是真睡着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弥京有意想要让厄诺狩斯保持清醒,所以一直在尽力跟他聊天。

“我当然不是什么转世。”

“你们的虫神是我的师长,他虽然那个不着调的样子,但是也确实教了我很多。”

厄诺狩斯趴在他背上,脸贴着那温热的颈窝,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起那个弥京平时那副冷酷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有个不着调的师长,于是低声说: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弥京……”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睡着。

弥京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白雪就是属于寒冷的雪原的浪漫。

若是人间无百岁,如此也算是白头。

“……我的故事?”

弥京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小时候是在深海里长大的,刚睁眼就和鲸群失散,独自在深海里漂,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

“后来呢?”厄诺狩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来是勉勉强强还清醒着。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害怕并没有什么用,只会徒增恐惧。”

弥京说。

“我被追杀过无数次,被咬过,被追过,被那些比我大得多的海兽按在礁石上撕扯过,输了就是盘中餐,赢了才能填饱肚子,我被咬掉过很多肉,也咬过很多肉。”

“所以么,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太弱了,所以长大了之后,就特别想要自由,特别讨厌不自由。”

厄诺狩斯听着听着变得安静了,把脸往弥京后颈窝里埋了埋。

“再后来,我遇到了师尊。”

弥京继续说。

“他把我捡回去,教我修炼,教我做人,教我打架。他这个家伙吧,平时没个正形,整天抱着酒葫芦到处晃,可他说的话还是有一点道理的,我都记着。”

“什么话?”厄诺狩斯问。

“很多吧。”弥京说,“比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之类的,听起来很像大道理,但是确实应该听进去。”

下一秒,话题陡转直下,只听厄诺狩斯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喜欢什么样的雌虫呢?”

此刻的厄诺狩斯,难得地没有那股霸道凶狠的气势,反而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小心翼翼地打听着心上虫的喜好。

因为厄诺狩斯把脸埋在弥京后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他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弥京有点不自在。

而且那家伙那条没力气的尾巴还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偶尔甩到了弥京地小腿上面。

还好意思问吗?说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喜欢他啊真是的。

弥京冷哼一声:

“我喜欢什么样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得到了这个答案,厄诺狩斯趴在弥京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如果你告诉我,我说不定会改。”

会改。

真稀奇啊。

这两个字从北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厄诺狩斯是北部之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从来都是别人顺着他的心意,他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改”这种话?

可现在,他说了。

他趴在自己喜欢的对象的背上,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主动露出来一样。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似乎也在等那么一个答案。

“没必要。”弥京直接说。

没必要。

你改不改,都没必要。

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一下子就懂了对方的意思,厄诺狩斯没有再说话,那双被蒙住的眼睛看不清楚到底有多晦暗,不知道他听到了这个回答之后在想什么。

良久,厄诺狩斯突然说:

“你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我呢,万一最后我们走不出这雪原,你和我死在了一起,那怎么办呢……”

闻言,弥京皱了皱眉,那张冷脸上都是“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放什么狗屁”的不耐烦。

“怎么办?”弥京冷笑一声,耐心终于告罄了。

“凉拌行了吧!要是走不出这片雪原,我要么名字倒过来写,要么就跟你姓行吧!”

就说了两句,又要吵起来了。

厄诺狩斯趴在他背上,愣了一下,然后他实在是没忍住笑了。

单恋就单恋吧,他也认了。

“你笑什么?”弥京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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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诺狩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就是……你要是跟我姓,那也挺好的。”

弥京:“……”想的真美呢您。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背上这混蛋扔雪里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

“你给我清醒一点,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嗯。”

厄诺狩斯应了一声,“我知道,我相信你。”

其实这种感觉真的挺奇妙的。

厄诺狩斯自从成年以来没有依靠过谁,因为他很强,他足够强。

北王必须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是所有虫族仰望的那座山。

北部的风雪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身后是无数需要他保护的子民,面前是那些永远杀不完的黑异兽。

他永远是保护者的角色,而不是被保护者的角色。

成长的道路上只告诉厄诺狩斯一个原则,那就是一定要强大,强大了才不会被抛弃,强大了才有能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如果他不够强,那些臣服于他的家族就会蠢蠢欲动,那些觊觎王位的家伙就会露出獠牙。

强大了才有话语权。

这是厄诺狩斯用无数次战斗换来的真理,在这片雪原上,拳头硬的人说了算,弱者只能低头。

所以厄诺狩斯拼了命地变强。

他不能疲惫,不能松懈。

哪怕那些黑异兽已经被暂时击退,他也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兽潮什么时候会来。

他不能恐惧,不能心慌。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也不能露出半分怯意,因为他是北王,他要是怕了,其他人就更怕了。

他必须永远像高山一样,抵挡着这北部的风雪和寒冷。

王位之上没有懦夫。

厄诺狩斯就像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弓,这么多年来他不曾松懈过,也不敢松懈。

他把自己拉得满满的,用尽全力撑着,保护着所有需要他保护的东西。

他为自己想象过的结局就是,这张弓绷得过紧之后,在某一天,死得其所地崩裂。

战死在兽潮之中,或者倒在追杀异兽的路上,像无数前任北王那样。

其实还挺可笑的,连死亡都想过,他却没有想过依靠谁,厄诺狩斯觉得谁都不能依靠,觉得谁都依靠不住。

雪原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等到他弱下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被抛弃,会被蚕食,会被淘汰。

对于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家族来说,只要他露出一点疲态,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围上来。

对于那些曾经被他庇护的虫族来说,只要他不再是那座不可撼动的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寻找新的依靠。

所以厄诺狩斯从来不敢弱下去。所以他拼了命地变强。

所以他哪怕在发热期最痛苦的时候,也要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不肯向任何雄虫低头。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弥京。

按照雪原的法则,按照他从小到大学会的一切,按照他自己曾经信奉的真理,厄诺狩斯应该被丢下。

被丢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被风雪吞没,成为又一具无人知晓的冰雕。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应该的。

可弥京没有丢下他。

弥京没有抛弃他。

厄诺狩斯突然觉得,这张绷了太久的弓,好像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不需要再绷得那么紧,不需要再害怕一旦松懈就会被抛弃。

厄诺狩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就像是被深海里最温柔的怀抱包裹,无需言语,无比痴恋,兀自深情,单向沉沦。

厄诺狩斯真的觉得,单恋也没关系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放下一切地去爱谁,从来没有愿意放下这样的自尊去爱谁。

可是厄诺狩斯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弥京,爱是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毒药,无知无觉,无色无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不来了。

对方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就算留不住心,留住身体也是可以的,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是,就是这样冒了出来。

厄诺狩斯可以用一辈子去等。

等弥京习惯他的存在,等弥京不再那么讨厌他,等弥京偶尔会对他笑一下,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

只要弥京在他身边就够了。

一年又一年,就这样在彼此身边,他若战死,就放弥京自由,若是幸运的话,那么百年之后,他们葬在同一个墓里。

这就是厄诺狩斯的爱

也是极具掠夺性的爱,并不温柔,并不友善,非常强悍又自我,是那种不顾一切都要抓住的爱。

厄诺狩斯想要的东西,就会死死咬住不放,他认定了的对象,就算对方跑遍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来。

他可以把自己的底线一点一点挪到弥京脚下,可以把自己的自尊撕碎了捧到弥京面前,可以为了弥京去死,但他绝不允许弥京离开。

被狼养大的孩子,骨子里刻着狼的习性,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咬住了就不松口。

哪怕只是一厢情愿也无所谓。

哪怕对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哪怕对方讨厌他也没关系。

哪怕对方恨他也没关系。

只要……他们能活着走出这片雪原。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新,后面开始要虐了,and预警一下,会有小黑屋剧情出现,朋友们可以看一下简介有个心理准备[抱抱][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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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

消息传到米修斯和米雷德那里的时候, 他们两个正带着部队在雪山脚下漫无目的地搜寻。

接到传信的那一刻,他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当即调转方向, 带着军队就往王城赶。

出了雪山的时候, 又传来王命说要带石粉回去, 米修斯就顺路带了一点。

紧赶慢赶到王城, 也要半天的日程,等他们踏进王城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都快要半夜了。

只见黑色的宫殿在风雪中,米修斯和米雷德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满雪沫的披风, 径直穿过长廊, 往议事大厅走去。

大厅里燃着火盆,火光跳跃着,把那些粗犷的黑色石柱映得忽明忽暗。

王座之上,厄诺狩斯正坐在那里。

他早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黑色的长袍裹着那具强悍的身躯,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

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疲惫,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半点不减威压, 还是那么让人不敢直视。

米修斯和米雷德并排走进议事大厅, 在离王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下。

“参见王上!”

厄诺狩斯抬了抬眼皮, 开门见山:“让你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你们带了吗?”

米修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 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带了,王上。”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黑色的石粉是北部用来染色的东西,一般是用在布料或者皮毛上,王上要这个做什么。

可当米修斯抬起头,看清王座上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

火盆里的光跳了跳,刚好照在厄诺狩斯的头上。

只见北王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威风凛凛的巨角,角身粗壮,角尖微微上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是……那角尖上面,是红色!

其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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