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可此刻米修斯跪在那里,离王座不过几步远,那火光又刚好照在那个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尾巨角族,只要那一对角上面有了红色,那就是怀孕的意思。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怀孕?

王上怀孕了?

“王上……”米修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米雷德也抬起头,顺着米修斯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也和米修斯一样,瞬间凝固了。

“……王上这……”米雷德愕然无比,话都说不利索了。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两个属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从那场暴风雪里被弥京背回来之后,他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医官正围在他身边,一个个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然后他就知道了,弥京第一次发热期就让他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说不出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空白,大概是荒谬,大概是茫然。

可茫然之后,他只是让医官噤声,然后让人去找米修斯和米雷德,让他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此刻,他看着底下两个呆若木鸡的属下,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这件事情你们给我瞒住了,不要对外声张,不能走漏一点消息。”

米修斯和米雷德还跪在那里,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王上……”米修斯艰难地开口,“这……这是那位阁下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雄虫,还能是谁的?

米雷德也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雄虫居然让王上怀上了?

米雷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厄诺狩斯看着他们两个没出息的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听见了没有?”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米修斯和米雷德同时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应声:“是,王上!属下明白!”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米修斯手里那个皮袋上。

“把东西拿来。”他说。

米修斯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皮袋,走上台阶,递到厄诺狩斯面前。

厄诺狩斯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细细的黑色粉末。

他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抬手,用指腹蘸着那些粉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角尖上。

黑色的粉末覆盖上去,把那一点红色彻底盖住了。

那对角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黝黑,粗壮,威风凛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厄诺狩斯把手里的皮袋合上,放在一边。

“下去吧。”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被看出异常,所有的消息都锁死。”

怀孕这消息必须封锁住,一个是因为厄诺狩斯还没有结婚,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无名无份,还有一个原因是太早的透露出怀孕的消息会引来很多的麻烦和危险。

“是。”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肩走进风雪里,脚步声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了。

议事大厅里,厄诺狩斯还坐在王座上。

火盆里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黑色的石墙上,那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另一个他,像他藏起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厄诺狩斯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当然了,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啊。

思及此处,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确实是没想到,就这么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在跟他开玩笑,明明弥京那么讨厌他,可是他偏偏这样轻而易举就怀上了对方的虫蛋。

下一秒,北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穿过两条走廊,后面就是北王的寝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厄诺狩斯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那些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上,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厄诺狩斯走过一扇扇门,最后停在寝殿门口,厚重的黑色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因为黑色的兽皮还没有补给上来,所以现在北王的床上用的就是白色的兽皮。

白色在这间黑色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那抹白色上躺着他最想见的人。

弥京就安安静静地昏睡在他的床上,盖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兽皮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律动轻轻颤动。

那张让厄诺狩斯见色起意的脸还是那么俊美,线条凌厉,轮廓冷硬,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连睡觉都在想着什么烦心事,像是连睡觉都在嫌弃这个世界。

当然不是昏迷,不是虚弱,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刚才医官都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纯粹弥京是前两天一点都没睡,又累得要死,身体消耗太大了,现在进入深度睡眠来休养生息,等弥京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睡够。

但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厄诺狩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那大床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在昏黄的灯光下,弥京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凌厉的线条好像也被光晕模糊了。

可厄诺狩斯知道,等这家伙醒来,那张脸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冷着,皱着,带着嫌弃和不耐烦。

下一秒,厄诺狩斯俯下身,低头,在弥京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真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怕把对方吵醒,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发现。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那微凉的唇瓣,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

可厄诺狩斯没有马上直起身,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你总是对我这样坏。”

他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真不愧是你。”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哑哑的,带着几分沙哑的柔情。

“熬了两天把我送回来,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走呢?”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温度马上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

可是想起他这破天荒可悲的单恋,厄诺狩斯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抵着弥京的额头,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像是只有这样贴着,才能稍微有一点安全感。

“不要怪我……”厄诺狩斯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怪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算你厌恶我,也留在我身边吧,我们的孩子需要你。”

又顿了顿。

“我也……需要你。”

最后一句真是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只剩下最卑微的请求。

估计这句话是北王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话,要是弥京醒着,他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可弥京睡着,所以他可以说了。

他可以把自己的心剖开,把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夜里说给弥京听。

厄诺狩斯贴了好一会儿才愿意起来,然后他掀开了弥京身上盖着的毯子,毯子一掀开就可以看到,弥京的左右手腕上正分别扣着两道金色的枷锁。

金色的链子从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那根粗壮的石柱上,最后锁死在上面。

链子不长,长度都是计算过的,刚好够弥京下床走到门口,却不够他离开这房间。

北王用链子锁着一个雄虫,锁在自己床上。

厄诺狩斯盯着那链子,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心里,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和这链子一样凉。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盖上毯子。

毯子落下去就把那些金色的、冰冷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盖住了。

床当然足够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厄诺狩斯觉得有点冷,就爬到床上,钻进毯子里。

他侧过身,面对着弥京,靠近了一点,又靠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搭在弥京身上。

最后,厄诺狩斯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

那里有弥京的味道。

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搭在弥京的腿上,尾巴尖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尾巴就不动了,就那么搭着,难得老老实实的。

寝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也算是难得的安宁和静谧。

——

弥京做了个梦。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自己飘在什么软绵绵的地方,像是沉在温水里,反正软软的。

导致他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之间,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有光透进来。

然后弥京就站在了那里,他仔细一看,居然是那个黑色的寝殿。

可这寝殿和弥京记忆里的不太一样,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多肉。

角落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弥京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个小床,看起来是木头做的,放在那边还摇摇晃晃的,里面细心地铺着软软的兽皮。

再低头看,地上铺着厚厚的浅色兽皮毯子,上面散落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一看就是给小崽子玩的玩意儿。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暖洋洋的,一点都没有北部该有的寒冷。

然后弥京看见了厄诺狩斯。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雌虫身上,给雌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厄诺狩斯就坐在那光里,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

弥京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

明明在弥京的记忆中是个霸道得不可理喻的暴君,此刻却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被抱着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裹在一块白色的兽皮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毛,灰不灰黑不黑的,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下一秒,弥京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厄诺狩斯这混蛋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厄诺狩斯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黑色的布料,质地看起来很柔软,可那衣服领口开得太大了吧?

大到都露出半边胸了,不对,是露出大半边胸。

其中一边被那婴儿的小嘴叼着,那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鼓一鼓地,吃得十分投入。

阳光落在那上面,把那黝黑的皮肤照得泛着健康的光泽,给那黝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黑巧克力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了一点。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凶狠的脸上居然是弥京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柔和且柔情。

或许梦里的阳光太过稀奇,连厄诺狩斯那双总是煞气凛然的灰色眼睛都变得温柔起来,里面居然盛着水一样柔软的光。

弥京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什么鬼?

眼前这个一副人夫样子、抱着孩子喂奶的家伙是谁???

而且那身上是什么东西?

慈父的温柔的……光辉?

弥京的嘴角抽了抽。

他皱着眉头,大步走过去,站在厄诺狩斯面前。

“你干什么呢?”弥京不耐烦地问。

看到弥京过来,厄诺狩斯于是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表情里有一种专属于日常的平和慵懒:

“雄主来了啊,今天也要吃另一边吗?”

弥京:“……”

弥京:“???”

弥京:“!!!”

什么叫“吃另一边”???这傻逼在说什么鬼话???

一瞬间,弥京的脑子都卡壳了,他抬起手指着厄诺狩斯,手指抖了抖,又抖了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厄诺狩斯就那么看着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吃得正香的婴儿,那露在外面的半边胸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挂着水,那上面……

“卧槽——”

弥京猛地移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雄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不是凑得很近的距离,但是那个声音就近得像是贴在弥京耳边,带着热气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腻歪劲。

真的给弥京吓得不行,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

还好,还好,果然是梦,弥京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黑色的寝殿天花板。

昏暗的光线、粗犷的黑色石梁、角落里火炉子里还燃着一点余烬,把那些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肥嘟嘟的绿色多肉,没有什么婴儿。

只有……某个家伙的呼吸轻轻地喷在弥京颈侧,又痒又麻,重量压在弥京身上。

弥京只花了一秒钟就大概猜到是谁了。

用脚趾头猜一下都知道,肯定是厄诺狩斯那个家伙。

也只有那个混蛋,才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身上贴,贴得这么紧,真是莫名其妙的。

难怪弥京会做那么离谱的梦,一定是这混蛋贴得太近,那股伏特加味熏得他脑子都不清醒了,才会梦见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弥京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想看看那个罪魁祸首。

果然是厄诺狩斯正睡在弥京旁边,脸埋在弥京颈窝里,黑色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弥京腿上,尾巴尖微微蜷着,睡得正沉。

北王凶狠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了一些,眉头舒展着,算是睡得不错。

弥京盯着那张脸,眉头皱了起来,他刚想伸手把对方推开——结果一伸手,他愣住了。

手腕上有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

弥京低头看去,只见两道金色的枷锁正扣在他的手腕上,见鬼的是扣得刚刚好,不大不小,卡在弥京的手腕上,既不勒得太紧,又绝不会让人挣脱开。

金色的链子从弥京右手腕上的枷锁延伸出来,被锁到了床头。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囚犯级别的待遇?

弥京满脸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刚做了那么离谱的梦,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锁着,那股火简直直冲云霄。

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扯那链子想直接把它扯断。

弥京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有信心的,就算现在灵力用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肉身力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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