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帘子被踹得飞起来,挂在钩子上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米修斯就站在帘子外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袖子捂着鼻子,一看弥京衣冠不整地抱着王上冲出来,愣都愣住了。

弥京马上严肃地说:

“快点,这家伙烧晕过去了!快点让医官过来!烧得久了脑子就烧傻了!”

米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吩咐护卫:“医官!快叫医官!”

结果事情紧急,医官还没来,米雷德先来了,于是米修斯和米雷德就赶紧把厄诺狩斯从弥京怀里扛着走了。

米修斯架着厄诺狩斯一边肩膀,米雷德架着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抬着昏迷不醒的北王往外走。

米修斯和米雷德很清楚现在厄诺狩斯怀孕了,而且必须要遮掩好消息,厄诺狩斯之前警告过他们,不许告诉弥京,必须要瞒好了。

可是弥京却不知道这个事情。

只见弥京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三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外面了,只剩下那块黑丝绒帘子还在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

弥京本能地迈开腿,想要跟上去——

“哗啦!”

金色的锁链猛地绷紧,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锁链勒进弥京手腕上的肉里,被这个力道这么一扯,弥京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有那根从枷锁延伸出去、死死缠在床头石柱上的链子。

链子绷得笔直,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哈。”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的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这荒唐的一切。

他刚才是在干什么?他是想跟上去吗?那个混蛋把他锁在这里,那个混蛋囚禁他,那个混蛋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他,结果人家一发烧,他就急得跟什么似的,衣冠不整地抱着人就往外冲。

现在还想跟上去?跟上去干什么?

贱不贱啊?

弥京低头,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链子盯了很久,觉得自己刚才真是贱死了。

“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

回去一看,白色的兽皮还皱成一团,上面湿一块干一块的,深深浅浅的痕迹到处都是,一看就知道昨晚有多荒唐。

弥京有些嫌弃,找半天才找到一个干净的角落坐下去。

他就坐着盯着那扇帘子,盯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锁链。

越看越气,越气越看。

顶天立地才称之为人。

弥京这样被关着锁着,被那个混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个混蛋需要他的信息素了,就来蹭一蹭吸一吸,那个混蛋需要他的身体了,就来用一用骑一骑。

这不是人形**是什么?

弥京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就这样还怕弄坏厄诺狩斯,自己这么想也太贱了吧。

恶心死了。

——

之后厄诺狩斯有两天没来。

第一天,弥京睡醒之后就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帘子,帘子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谁掀开它,没有人从那后面走进来。

中午的时候,有侍从送了饭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食盒,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第二天,弥京开始在这间寝殿里走来走去。

锁链的长度刚刚好,够他走到门口,走到窗边,他把这间寝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然后回到原点,再走一遍。

再次走到窗边的时候,弥京把手贴在完全从外面封死的窗户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可能是巡逻的护卫,可能是不知道要去哪里送东西的侍从。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他们可以到处走动,但是弥京却只能被困在这里。

思及此处,只觉得倍感郁闷,弥京走回去,重新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

链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一圈一圈地绕在床头的石柱上,像一条永远吞噬着猎物的蛇。

弥京忽然觉得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囚笼了,无声地吞噬着他的自由。

每一步走动,都是在链子允许的范围内走动。

深海里会有很多被困在渔网里的鱼。

它们拼命挣扎,拼命撕咬,可那网就是挣不开,越挣越紧,最后只能绝望地死了之后浮出水面。

现在,弥京就是那条鱼。

他被困在这个囚笼里,等着那个囚禁他的家伙什么时候需要他了,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会掀开那扇帘子,走进来。

弥京非常厌恶这种感觉,可是他更厌恶自己对那个混蛋的心软。

其实,昨天应该勒死那个混蛋的。

有什么不能杀的?那个混蛋把他当奴隶,那个混蛋囚禁他,那个混蛋不顾他的意愿强留他——他凭什么不能杀?

可弥京没动手。

在雪崩的时候没杀,在这张床上那么多次机会,他都没杀。

为什么要那么犯贱?

为什么要那么心软?

弥京越想越气,他抬手想砸点什么,可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响,提醒他他现在就是个囚犯。

现在仔细想想看,当时在雪山之上,他就不应该停下来看厄诺狩斯的车队,弥京就应该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他直接离开的话,现在他已经在修真界了,在深海里畅游,在云层间穿行,想做什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可能会被关在这里?

怎么可能会被锁在床上,等那家伙来用?

说到底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以为自己是心软,其实是蠢,以为自己是善良,其实是贱,他以为自己对那个混蛋还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什么?不,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根锁链,只有这一间囚笼,只有这一腔无处可去的愤怒。

好像此刻才恍然大悟,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每走一步都痛苦,因为本身就是畸形的开始。

错误的土地上又怎么会开出正确的花呢?

弥京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伏特加味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那个混蛋还在他身边痴缠呜咽。

他恨这股味道。

——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厄诺狩斯过来了。

那时弥京正抱胸靠在床头,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厄诺狩斯站在帘子外面,踌躇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之所以前两天没有过来,是因为发烧。

那天被扛走之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烧得厉害,医官来看过了,说是滋补过头了,所以才会发烧,对肚子里的虫蛋也不太好。

所以厄诺狩斯忍了两天。

医官让他卧床休息,让他少走动,让他别折腾,他就老老实实地在自己寝殿里躺着,喝那些苦得要死的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忍忍。

可厄诺狩斯忍了两天就忍不住了。

就算弥京厌恶他,可是他还是想要在对方身边,他还是想要看到对方。

所以他过来了。

此刻,厄诺狩斯站在床边,看着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落在弥京脸上,把那张冷酷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弥京。”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是发烧之后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好全,他解释说:“我……前两天发烧了,所以没来。”

闻言,弥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又说:“你还好吗?”

弥京还是没说话。

厄诺狩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吗?”他又问。

沉默。

“那些侍从有没有怠慢你?”厄诺狩斯换了个角度发问。

“说完了吗?”

弥京终于开口,声音十分的不耐烦。

他转过头,终于看了厄诺狩斯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什么都没有,连愤怒都看不见了。

“说完了就出去。”弥京说,“我不想看到你。”

闻言,厄诺狩斯皱了皱眉,那条原本微微翘着的尾巴彻底耷拉下去,垂在床边。

“弥京……”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是想要找别的话题搭话。

可是他显然不擅长这么做。

说来也挺可笑的,堂堂北王居然还需要想方设法的找话题。

“出去。”

没等他说完,弥京就直接打断他,然后转回头,躺下之后就把被子盖上了,不愿意交流的意图很明显。

厄诺狩斯坐在那里,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弥京还是那个姿势,用背朝着他,拒绝的意味何其明显。

看得出来,弥京是真的心情不太好,所以厄诺狩斯也不想惹得对方心情更不好。

顿了顿,厄诺狩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弥京才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又冰冷又顽固。

他冷笑了一声。

做囚犯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之后的日子里,弥京对厄诺狩斯就是爱搭不理的。厄诺狩斯说话他当没听见,厄诺狩斯靠近他往旁边躲,厄诺狩斯坐在床边,他翻过身背对着,反正就是一副不合作的的态度。

厄诺狩斯一开始还试着找话题,虽然找话题的水平真的很一般,无非就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得到的回应不是沉默,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关你屁事”。

后来厄诺狩斯学聪明了,不再问那些废话,而是想办法弄来很多东西。

先是端来了一盘北部的特产点心是用雪原上一种野果做的,酸酸甜甜的,他把盘子放在弥京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尝尝这个?”

弥京连看都没看一眼:“拿走。”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把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没拿走。

后来那个果子放了两天就腐烂了,然后就被清理走。

后面,厄诺狩斯拿了一些书,弥京态度一般般吧,只是偶尔会翻着玩。

然后厄诺狩斯又拿来了一些小玩意儿,什么用兽骨雕刻的小雪鹰,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珠子,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银制小饰品。

弥京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之前那几本书随便翻着,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最亮的珠子,在手里掂了掂。

看到弥京似乎感兴趣,厄诺狩斯的眼睛亮了。

然后弥京冷眼看着他,抬手直接把那颗珠子砸在地上。

“啪!”

珠子碎成几瓣,碎片在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宛若到处飘零的心意。

厄诺狩斯愣住了。

只见弥京又拿起那个小雪鹰,看了看,然后也砸了。

“啪!”

接着是那几个银饰,一个接一个,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惨烈响声。

砸完之后,弥京拍了拍手,靠在床头,看着厄诺狩斯。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里满是嘲讽。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看着一地狼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收拾,一个一个地捡,一个一个地收进掌心里。

捡完之后,他对弥京说:“我明天再来。”

之后厄诺狩斯果然是天天来的,又拿来了别的东西。

几块颜色鲜艳的布料玩偶,还有一小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在光下闪闪发亮。

每天都拿,每天都被弥京无视或者砸掉。

可厄诺狩斯就像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似的,第二天还是会出现,还是带着新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厄诺狩斯拿来了一件白色的熊皮披风。

那披风很大,通体雪白,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毛,摸上去又软又暖。

弥京靠在床头,冷眼看了一下:“什么东西?拿走,我用不上。”

厄诺狩斯站在床边,抱着那件披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还记得之前我们去猎场,你猎到的那一只白熊吗?这就是用那只白熊做的披风。”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直让下面赶工做的,昨天刚做好。”

其实这不是让下面赶工做的,这是厄诺狩斯自己做的,剥皮、鞣制、裁剪、缝纫,花了不少功夫。

他以为……可以得到稍微好一点的反馈。

结果对方依旧很冷酷。

“是吗?那又怎样。”

弥京冷哼一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我不感兴趣,你拿走,不然留在这里就被等着我撕碎吧。”

厄诺狩斯的手指攥紧了那件披风,白色的绒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弥京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想去分辨,他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冷着脸,继续说:

“我告诉你,你不用这么费尽心机找那么多东西过来。我通通都不喜欢。”

他抬起眼,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

“我喜欢的只有一样东西。”弥京一字一顿地说,“你放我走,我才会高兴。”

话音落下,寝殿里安静了。

厄诺狩斯长久地站在那里,抱着那件白色的披风,一动不动。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具黝黑强悍的身体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雌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弥京靠在床头,冷眼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然后离开。

可这次不一样。

厄诺狩斯忽然开口:“你如果愿意穿着它,我们就去外面逛一逛,我和你一起去散散心。”

弥京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厄诺狩斯,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去外面逛一逛?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寝殿里多久了?每天面对的是沉默的黑色石墙、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偶尔能看见的只有送饭的侍从,和眼前这个让他又恨又烦的家伙。

雪原、天空、风、外面的世界,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你说什么?”弥京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厄诺狩斯抬起头:“我说,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他顿了顿,“你被关在这里,我知道你不高兴。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外面逛逛。”

“你不怕我跑了?”弥京挑眉。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然后耷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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