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可来不及等呼吸平稳,他又一头扎下去,继续潜,继续找。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不知道在水里找了多久,四肢已经冻得发麻,肚子里的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揪得厄诺狩斯整个都在发抖。

可弥京还在下面,弥京还在等他。

那些侍卫也在水里四处搜寻,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谁都不敢停,开玩笑,王上都跳下去了,他们敢不找吗?

可湖太大了,水太深了,北海之心的垂直距离特别深,把整座王城翻进去都不见得能填满。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每一瞬间都长得像是一辈子。

“呼——嗬……”

厄诺狩斯又一次浮上水面,大口喘气,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嘴唇冻得发紫,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下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一个侍卫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他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拖着一个身影。

“找到了——!”那侍卫大喊,声音都喊劈了,“王上!找到了!”

厄诺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厄诺狩斯拼命游过去, 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近了,更近了。

厄诺狩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救上来,一定要把他救上来。

他伸手去接——迎接他的却是冰冷的刀锋!

“噗嗤!”

一刀狠狠刺进厄诺狩斯的腹部!

似乎愣了愣, 厄诺狩斯缓缓低头, 看见那个“弥京”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满是冰冷的杀意,正死死握着刺进他腹部的匕首。

而那个原本救人的侍卫也猛地变了脸, 从腰间抽出短刀,朝厄诺狩斯的脖颈砍去!

电光石火之间,厄诺狩斯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猛地张开翅翼,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冰冷的湖水中展开, 翼缘如刀,横扫而过!

“噗——!”

两颗头颅同时飞起,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两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然后软软地倒下去,漂浮在水面, 尸体浮沉之间, 水面被染成一片触目的红。

“嗬……”

厄诺狩斯捂着腹部, 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身上, 刀柄在腹部微微颤动,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和湖水混在一起, 又染出一片的红。

下一秒, 厄诺狩斯盯着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色披风, 不是他亲手做的那件……

假的。

是假的。

弥京不在这里。

正在拼命游过来的米修斯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要骤停。

“王上——!!!”

等米修斯终于游到厄诺狩斯身边时,他看见王上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先上岸!”米修斯喊道,“王上,先上岸!”

他架着厄诺狩斯,拼命往岸边游。

厄诺狩斯被他拖着,一手捂着腹部,一手还在划水。

伤口泡在冰冷的湖水里,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咬紧了牙,一声都没吭。

终于爬上岸,厄诺狩斯坐在岸边,浑身湿透,血和湖水混在一起,从腹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低着头,手死死捂着腹部,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说。

太疼了。

肚子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撕着、绞着,比伤口本身还要疼一百倍。

医官们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伤口。

“王上,请让一下,我们得看看伤口——”

厄诺狩斯一把挡开那个想要扶他的医官,抬起头,朝着那些还在湖里搜寻的侍卫怒吼:

“继续找!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那些侍卫们在水里一激灵,连忙继续下潜,继续搜寻。

好说歹说,医官们终于把厄诺狩斯按住了,开始处理伤口。

为首的医官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匕首,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连忙用干净的布按住,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位置。

“王上……”

看到这样的伤势,医官的声音都有点维持不住了,“这伤口……再偏一寸,就刺中孕囊了。”

闻言,厄诺狩斯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算……但是那个小小的、还没成型的、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虫蛋,还在他肚子里。

这是弥京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厄诺狩斯闭了闭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米修斯站在旁边,看着医官们包扎,脸色铁青,等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猛地单膝跪下:

“王上,属下现在立马去查那两个刺客的来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背后的势力挖出来!”

厄诺狩斯却说: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米修斯愣住了,只见厄诺狩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雪雾笼罩的针叶林。

到底是谁会知道钥匙所在的地方?

到底是谁有能力避开层层的眼线,把钥匙送到弥京手里?

到底是谁能算得这么准,算准弥京一定会逃跑,算准他一逃跑厄诺狩斯就会心神大乱,算准这个时机,算准这个地点,布下这个杀局?

这一切就像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在这个棋盘之上,谁都是棋子,弥京是棋子,把弥京一移走,移一棋,杀一王。

对方就是算准了弥京一定会逃跑,算准了他一定会追,算准了这一切。

还能是谁有这个本事。

还能是谁能调动这么多人手、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米修斯顺着厄诺狩斯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北海之心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私兵。

那些私兵数量庞大,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湖域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看得出来,这应该不止一个势力,因为这些士兵身上穿的制服都不一样,有黑的,有灰的,有深蓝的,很明显是各个大家族养的私兵,此刻全部汇聚到了一起。

而在那些私兵的最前方,在一头巨大的黑异兽的肩膀上,坐着一个人影。

黑异兽体型庞大,通体漆黑,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獠牙上还滴着恶心的口水。

可坐在它肩膀上的那个身影,却纤细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黑夹粉的裘衣,苍白的脸,桃花面,吊梢狐狸眼。

正是艾丽斯。

他的身后,还站着大概几十只黑异兽,那些畜生在风雪中安静地待着,血红的眼睛盯着这边,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

厄诺狩斯强撑着站起来,捂着腹部,抬起头,望向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身影:

“果然是你。”

见状,艾丽斯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听到这句话,他眨了眨那双粉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哈哈,当然是我。”

他歪了歪头,看着厄诺狩斯,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敌不动,我不动,厄诺狩斯目光缓缓扫过艾丽斯身后的那些士兵,他冷笑一声。

“出现这些脸,我可并不意外。”

厄诺狩斯的声音沙哑却稳,像是暴风雪中岿然不动的山岩。

“艾丽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不过是蛇鼠一窝。”

此时此刻,艾丽斯坐在黑异兽的肩膀上,翘着腿,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的鞭子,那鞭子在他纤细的指尖绕来绕去,像一条听话的小蛇。

“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也不重要。”

艾丽斯眨了眨眼睛,“毕竟史书永远只由胜利者撰写。”

然后他点了点后面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贵族,那贵族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老谋深算、油嘴滑舌的那种家伙。

“吉得利,你说,”艾丽斯问,“我们今天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叫吉得利的贵族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对着艾丽斯点头哈腰,然后转向厄诺狩斯这边,笑容一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王上被谋反的叛军所包围!”

吉得利的声音洪亮,像是在宣布什么神圣的真理。

“我们不过是赶来救驾的罢了,可惜来迟一步,在救驾的过程中,王上以身殉国——”

他顿了顿,看向艾丽斯,目光里满是谄媚。

“将王位传给了亲王殿下。”

这话一说出来,米修斯的脸都气青了。

“真是一张颠倒是非的老嘴!”米修斯冷声道。

“吉得利,当年王上刚刚继承王位的时候,也是你腆着一张老脸凑上来要效忠于王上。现在要背叛的也是你。你既然会背叛一次,又有谁知道你会不会背叛第二次呢?亲王居然还敢用你这样的家伙,真是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诶,这么说就不对了。”

艾丽斯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腿,他慢悠悠地开口:

“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们王上自从上位以来,弄得下面人心惶惶,雷霆手段,凶狠残暴,哪个家族没被他收拾过?哪个贵族没被他敲打过?”

他顿了顿,那双粉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更何况,说句难听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王上这些年得罪的可不少。”

他伸出手,对着身后那些贵族和士兵画了个圈。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还要感谢王上给我送了这么多朋友过来。”

听了这些话,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艾丽斯:“义父为抵御黑异兽而死,而你却和黑异兽谋合,当真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

艾丽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表情夸张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天呐,我怎么会觉得羞愧呢?我这是做了雌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收起那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那认真里又带着几分扭曲的桀骜。

“自古以来,为什么黑异兽杀之不尽?无非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它的巢穴,不能连根拔起,所以才会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

他抬起手里的黑色鞭子,轻轻晃了晃。

“但是前者都做不到的事情,今天我做到了。”

艾丽斯拍了拍身下那头巨大的黑异兽,那畜生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乖乖地没有反抗。

“我驯服了黑异兽。哪怕是丑陋的怪物,也得听我的号令,看我的鞭子。”

艾丽斯低下头,俯视着厄诺狩斯,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

“自古北部的王者都有驯兽的本事。那么,我是不是更有资格成为北部之王呢?”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别说米修斯了,厄诺狩斯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驯服黑异兽这件事,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或许艾丽斯的身体素质很差,拿不起刀枪,拉不开弓箭,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

但是他在别的地方的天赋极其优异,正因为是天才,更加不甘于位于人下。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很沉很冷,好比于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艾丽斯,我知道你对我很是不满,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杀了你,并非是因为我不想杀你,而是义父嘱咐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马上被冰冷取代。

“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自寻死路,谋害北部——那我也只能杀了你。”

“这么大的帽子压下来,我可受不住。”

艾丽斯哈哈大笑起来,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你居然还好意思和我说雌父?”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笑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褪色的画,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冷漠的、带着几分扭曲的脸。

“他算什么雌父?生而不养又算什么雌父?”

艾丽斯盯着厄诺狩斯,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是恨,是怨,是这么多年积压下来从未消散的痛苦。

“就因为那个雄虫背叛了他,他就迁怒于我呢 ”

“你说他既然那么想我死,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说他既然把我生下来,那又为什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冷嘲热讽之中长大?”

或许是心中恨意难平,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根黑鞭,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说,又不是我求着他要把我生下来的!如果早知我这一生是这样的,那我甚至都不愿意出生!”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些话撕碎,可那些话里的痛苦,却像是钉子一样,钉进艾丽斯这么多年的每一寸骨头。

艾丽斯的童年,一直在雌父忽冷忽热的态度之中活着。

有时候他甚至恨不得他的雌父就是个混蛋,就是厌恶自己,就是恨自己,那也比偶尔来的那些愧疚一般的照顾要不恶心多了。

在幼年时得不到足够的爱,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艾丽斯变得越来越偏激。

他最讨厌别人望向他的眼神,他总觉得那些眼神里面处处是攻击,处处是嘲讽。

他不像厄诺狩斯一样。

厄诺狩斯具有强健的体魄,得到前任北王的真心照顾,而艾丽斯拥有的,却是当年又爱又恨又恐惧又渴望的一个童年。

他童年过得太痛苦,就像一颗长出来却被践踏的幼苗,以后注定要长歪的。

这么多年来,艾丽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雌父去抱着小小的厄诺狩斯,那么温柔地哄着,倾尽毕生所学地教导,为他谋划好之后所有的路。

而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那个从雪原深处捡来的野孩子,一步一步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父爱,王位,认可,尊重,所有他渴望的东西,都被那个野孩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可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就是满腔的恨意,而这恨意又蔓延出来不知足,权力他要,爱情他也要。

风雪掠过艾丽斯的眼眸,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冷。

“这里,就会是这一任北王的埋骨之地。”

他声音轻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羽毛,可那羽毛下面,藏着的是淬了毒的刀。

“厄诺狩斯,你要感谢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下一秒,艾丽斯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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