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身后那些私兵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包围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嗬——嗬!”

黑异兽也动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厄诺狩斯,獠牙上滴着恶心的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等待进攻的命令。

一瞬间,米修斯和米雷德本能地挡在厄诺狩斯身前,刀剑出鞘,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敌人。

可厄诺狩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抬起头,看着艾丽斯,那目光很奇怪。

艾丽斯皱了皱眉。

“这句话,应该换我对你说。”厄诺狩斯冷声。

艾丽斯的眉头更加皱了起来。

“什么?”

厄诺狩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一瞬间,艾丽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往后看去——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从不远处,一整支军队正在慢慢逼近。

那军队排列整齐,步伐沉稳,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北卫兵的旗帜,是忠于北王的军队!

而为首的雄虫,骑在一头棕色的驯兽背上,一身戎装,深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锋利如刀。

是路德。

是路德……

艾丽斯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身后那些私兵也乱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贵族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刚才还志得意满的,此刻全都白了脸。

可能也只有巨大的黑异兽还不明所以地转动着三颗头颅,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只见路德骑着驯兽缓缓逼近,在距离包围圈不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那些私兵,没有看那些贵族,甚至没有看厄诺狩斯。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纤细的、此刻浑身僵硬的、脸色惨白的身影。

艾丽斯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鞭子,可那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路德,盯着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求了这么多年的雄虫。

“雄主……”艾丽斯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多么希望开口,又多么希望对方永不开口,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瞬。

路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艾丽斯根本看不透。

可艾丽斯忽然就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听话,我说你怎么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反抗,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死死盯着路德,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恨意和爱意纠缠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雄主,你真是好样的!”

——

当天,所有的谋反者杀的杀,被关押的关押,等着各大势力花钱来赎。

黑异兽杀了一半,留了一半关起来。那些丑陋的畜生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他被押下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那双粉色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路德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厚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就算落魄了,亲王也身份尊贵,当然是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囚室里。

不过再怎么说,这里的环境都非常恶劣,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几只蟑螂在爬来爬去。

总而言之,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艾丽斯受过嘲讽,受过冷眼,受过残忍的忽视,但他还真没睡过这种恶劣的环境。

他本来应该很不适应的。

可他心都已经死了,也不管什么适应不适应了,整日里也只是坐在角落里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当然了,也不肯吃东西。

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吃不吃东西没什么意义。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艾丽斯连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就馊了,第二天那些狱卒都懒得送了,反正送了也是白送。

路德第二天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眼下有点青黑,可能是处理公务确实是过度疲惫了。

谋反的贵族要处置,倒戈的家族要清算,黑异兽要处理,一摊子烂事都压在他身上。

但是路德来的时候不是独自来的。

他还带了一个侍从,侍从手上托着一杯酒,酒杯是银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冷的光。

艾丽斯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路德的时候,那双灰暗的、已经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愿意稍微动一动了。

于是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前,透过那个小小的铁窗,看向路德。

从前他见到路德的时候,总是会弯起眉眼,笑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狐狸。

可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艾丽斯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可他还是愿意看路德的。

他说:“雄主,你来了。”

下一句他又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也算是鱼死网破,雄主你是来送我的吗?”

路德看着他,点了点头,从那侍从手里接过那杯酒,然后通过小铁窗的缝隙,递给艾丽斯。

雄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手,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手,是他这辈子无数次想握住却从未被允许握住的手。

艾丽斯伸手,却没有接那杯酒。

他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路德的手。

看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艾丽斯忽然笑了一下:

“雄主,看来你真的是说到做到。”

“你说不爱我,就永远都不爱我。你说会杀我,就真的会杀我。”

“你可真是,如此忠心耿耿,可惜你的这份忠心却不是对我,可惜我没能得到你的一点点心,一点点都没能得到,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闻言,路德皱了皱眉,他倒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垂死地燃烧。

“……我可以喝。”

他顿了顿。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艾丽斯就那样执拗地望着路德,望着他的雄主,被这样的目光望着,路德点了点头。

“殿下请说吧。”

艾丽斯握着路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雄主,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不要被别的雌虫得到。”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路德心里。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那我就会喝。”

牢房里很昏暗,只有一点一点的煤油灯火在角落里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肮脏凌乱的墙壁上。

路德看着艾丽斯那张憔悴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散乱的黑色长发、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肩膀,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看对方答应的居然这么快,艾丽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眼里是无尽的茫然和苦涩。

“雄主会说到做到吗?”

艾丽斯喃喃地问,像是问路德,又像是问自己,可刚刚问完这个问题,他又马上自己得出了答案。

“哈哈,瞧我问的什么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雄主肯定会做到的,你一向说到做到。”

“雄主,不要忘了我,我不想埋在地下。地下太黑了,而且我很害怕有虫子咬我。”

“我想待在雄主身边。”

“我好想待在雄主身边。”

真是说了好一通胡话,终于呢喃完了,艾丽斯笑了笑,猛的从路德手里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艾丽斯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艾丽斯顺着那扇铁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指甲刮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鬼魂的厉吼。

视线之中,铁窗越升越高,路德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艾丽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雄主……雄主……路德……”

“我恨你……”

后面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德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然后他走过去,利落地打开那扇牢门。

只见艾丽斯蜷缩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越发瘦削,像是一朵被揉碎的花。

“……殿下。”

于是路德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真的抱了上去,才发现所谓的亲王殿下的身体轻得不像话。

只见路德伸出手,用手指理了理艾丽斯凌乱的黑色长发,他的目光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着艾丽斯,从眉眼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艾丽斯就那样躺在路德怀里,躺在他渴望了一辈子的怀抱里,躺在那他求了一辈子都没能求到的目光里。

他突然猛的伸手一抓,用尽了余下的所有力气,在雄虫脸上狠狠地抓出了两道血痕来。

脸上被抓破了,路德“嘶”了一声。

只见艾丽斯真是恨不能化身成这两道伤口,永远留在路德脸上。

“雄主……我恨你……恨你……好恨你啊……你杀我……是你杀我……我……”

话还没有说尽,艾丽斯就闭上了眼睛,苦涩的眼泪挂在眼睫毛上,终究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落在地。

溅开。

——

此时此刻,北部的各大家族人心惶惶。

他们之间有很多都是抱团关系的,在北部,抱团是一个很常见的行为。

因为北部的家族规模很多都是小规模的血脉家族,只有抱团才能形成一个大势力。

但是,形成一个大势力之后的问题是:一旦站错队了,那么整个抱的团就会有危险。

所以现在每个家族都拼了命地在讨好厄诺狩斯。

送钱的送钱,送粮食的送粮食,还有一些准备送雄虫的,可厄诺狩斯根本就不回王城。

厄诺狩斯几乎这两天整日整夜地待在北海之心,开着船在湖面上打捞。

白天捞,晚上捞,风雪最大的时候也在捞。

米修斯劝过他,米雷德也劝过他,那些医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休息,可他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闭嘴。

“继续捞。”他说。

厄诺狩斯盯着深蓝色的湖面,盯着那些侍卫一次次潜入水中又浮上来,盯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渔网,一遍又一遍。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一丝希望。

他生怕弥京被水草缠住了。

他生怕弥京沉在哪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救。

他知道如果这么久没找到,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逃了,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可厄诺狩斯宁愿对方是逃了,而不是死了。

逃了,至少还活着。

逃了,至少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风雪无情地打在厄诺狩斯脸上,湖水溅在他身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仰望长天,情无答案。

虽然他下了搜查令,如果民众看弥京的消息就会上报来换取报酬,但是,所有的寻找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了无踪迹。

不知此生是否还会再相见。

之后,厄诺狩斯又在北海之心找了两天,他甚至直接睡在了船上,船上的装备都很差,房间里也只有一张狭小的床铺,硬邦邦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板咯吱作响。

居住条件倒是无所谓,厄诺狩斯不在乎,可他晕船晕得厉害,船一晃就开始恶心。

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就忍不住了,趴在船舷上吐,吐得昏天黑地,吐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

那些医官急得团团转,跪了一地求他回去。

“王上!您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的!”

“王上!求您回岸上休息吧!”

厄诺狩斯只是摆摆手,让他们闭嘴。

而且因为怀孕,更难受的是肚子。

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之后,厄诺狩斯的肚子越来越痛,就像怀了一只螃蟹,用钳子一下一下地揪得他整个小腹都在发紧。

厄诺狩斯把手按在肚子上,一遍一遍地揉,可那痛就是止不住。

医官说,这是因为他怀孕了,身体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滋养。没有信息素,虫蛋会不安稳,他也会越来越难受。

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不回去,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于是厄诺狩斯下令返程。

回到王城的第一件事,他召集了所有大臣,宣布了一件事。

“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议事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那些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还有几个老家伙差点没站稳。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家伙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再用黑粉遮掩角尖了,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上,角尖的红已经越来越明显,像是两簇烧不尽的火,明晃晃地昭示着一切,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反正都这样了,瞒着还有什么用?弥京都不在了,他还遮遮掩掩给谁看?

结果就在他宣布怀孕的第二天,王城突然传来急报。

“王上!西南裂谷出现大批不明黑异兽!数量巨大!已经攻入城中了!”

北部的王座之上,厄诺狩斯立即毫不犹豫的下令:

“召集军队,立刻出发,赶往裂谷。”

而那个时候的厄诺狩斯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裂谷,他居然见到了生死不知、毫无消息的弥京。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今天晚上来监管府邸找我。”

在紧急赶路之后, 厄诺狩斯远远地就看到了裂谷。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城墙坍塌,雪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黑色的异兽在肆虐,裂谷的城墙上显然已经被占领了一部分。

那个该死的监管者欧克利正张开翅翼拼命往外飞, 身后跟着一群护卫, 像一群逃命的丧家犬。

——弃谷出逃。

见状, 厄诺狩斯的眼睛瞬间气红了, 欧克利身为这里的监管,如此失职, 居然胆敢做出这样懦弱的事情,真是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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