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他虚弱病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治理王国的手腕,堪称是温和的残忍,是病弱身躯下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艾维因斯从不与圣殿正面冲突,不发表激烈的讨伐檄文。

相反,他彬彬有礼,甚至在宗教节日循例向圣殿致以问候。

但他的政策,却一点点、一片片地剥离圣殿附着在王权与国家命脉上的触手。

他改革税制,将原本直接流入圣殿金库的税纳入王国财政统一管理,再以“王室”的名义划拨——数额未减,但主导权悄然易手。

在他上位的第二年,他和圣殿僵持不下,拉扯一年之后,拉拢法蒂、吉安家族,初步建立王室直辖的贵族审判庭,接手部分原本由圣殿宗教法庭把持的纠纷,理由是“不应以神圣事务劳烦祭司”。

甚至在圣殿眼皮底下,艾维因斯故意扶持起几个原本微不足道的中小家族,给予他们商业特许和低阶官职,微妙地搅动着圣殿七大家族垄断的政局死水。

每一招都落在圣殿规约的模糊地带,每一步都披着合法甚至恭敬的外衣。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僵局形成了。

圣殿无法公然推翻一位手握南方君权的君王,尤其在对方从未公开否认虫神信仰的前提下。

当然了,艾维因斯也无法一举铲除盘根错节数千年的圣殿势力,那将引发整个社会结构的剧烈动荡,甚至内战。

聪明人都知道,虫族需要和平。

只有和平才能发展,只有和平才能强大。

无论是南方、北方还是东方,一旦内乱暴起,就会内外受敌,无论是谁,都不想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圣殿和王权相互对峙,双方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对峙着,成了一座微妙的权力天平,而任何新的重量,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一粒沙子。

而现在,出现的最大的变数,就是南派斯之死。

南派斯生前之所以能坐稳圣王虫之位,倒也并非因为他个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巧妙地在七大家族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如今,这根平衡木断了。

七大家族如同七头饥饿的猛兽,围绕着空置的圣殿至高之位逡巡,谁都想让自己家族的雄虫坐上圣王虫这个位置,但是,偏偏谁都不愿意让其他家族的雄虫坐上这个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

利安西亚家族的利安德祭司,将近来声名鹊起的小圣殿神使、传闻之中的“火鬼”,狸尔,带回了圣殿,并且任命祭司之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狸尔对圣殿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但当他真正踏进圣殿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富的流油。

“遍地黄金”在别处或许只是夸张的修辞,在这里却成了有点朴素的写实。

宏伟的殿堂从基座到穹顶,从廊柱到飞檐,几乎每一寸可见的外立面都覆着厚重的金子,狸尔心想,要是能抠走一点,都能不愁吃喝了。

只是,阳光落在那些精雕细琢的金饰上,反射出的不是温暖的光泽,而是冰冷、沉甸甸的辉煌,压迫着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

有钱。

而且是极其嚣张的有钱。

狸尔啧啧称叹。

前面,利安德祭司安静地在前引路,墨绿色的袍摆拂过光可鉴人的金色地砖。

他并未对狸尔那副东张西望、毫无敬畏的姿态出言提醒,甚至没有侧目一眼。

在这种极其紧张的时机,聪明人是不想找事的,当然了,也不想引火烧身,物理意义上的。

面对无法预测的变数,最稳妥的方式永远是将其彻底抹除。

然而问题在于,眼前这个简直是怪物的神使,看起来实在过于棘手。

太难杀,就只能招安了。

这是圣殿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现实,也最不坏的选择。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巍峨的门廊。每一扇巨门都由身着银甲的沉默卫兵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拖出悠长回响,阴暗,阴暗。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幽邃,那种用黄金堆砌出的奢靡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阴森的威严所取代。

最终,他们来到了圣殿的最深处,亦是权力场无形的顶峰。

侍从退去,最后一扇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吞没。

一座难以估量其高度的虫神巨像矗立在殿堂尽头,神祇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镶嵌着巨大黑曜石的眼眸,仿佛凝视着虚空,又仿佛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个巨大的神像和小圣殿里面的神像完全不一样了。

小圣殿里的神像更接近于师尊的真实模样,但在这里这个巨大的神像的五官纯粹是为了威严而设计的。

毕竟,虫神长什么样,重要吗?

其实对于祭司、圣殿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虫神必须是威严的、必须是有压迫感的。

穹顶高远,本应有天光洒落的设计,此刻透下的光线却惨白,非但未能照亮神像,反而让巨像投下的阴影更加浓重、森然,吞噬了大部分空间。

虫神雕像的基座之下,静静站立着十余道身影。

清一色的雪白神使袍,他们几乎都是中年雄虫,面容或威严,或深沉,或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

唯有一个站在边缘位置的一名灰发雄虫,面容年轻,沉默地垂着眼睑。

看起来就没有一个脾气好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死鱼脸。

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位手持黄金权杖的年长雄虫。

应该是首席祭司。

而利安德祭司在将狸尔引到这里的下一秒,就躬身退下了,在这圣殿权力至高层的交锋之中,他是排不上号的。

下一秒,那十余道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冰冷的、乃至隐含审判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狸尔。

那是久握权柄者自然流露的威压,是陌生的、庞大机构本身带来的沉重气场,足以让任何心怀忐忑者肝胆俱颤。

狸尔却像是全然未觉。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这金碧辉煌却又阴森压抑的权力圣殿,目光在那巨大的虫神雕像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然后,他迎着那一片沉甸甸的注视,向前随意地踱了两步,姿态松弛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狐狸精一贯没个正形,态度看不出多少敬畏,倒像是一场寻常寒暄的开场。

只见,狸尔笑了笑,说:“各位,幸会啊。”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中央那位手持黄金权杖、须发皆白的年长雄虫, 正是圣殿首席祭司——利拉雷克。

他无疑是此间话语权最重之人,此刻缓缓开口,

“阁下,我等皆是侍奉虫神、行走尘世的使者。听说阁下身负非凡之能, 何不让我等……亲眼一观?”

狸尔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 他随意地一挥手——

轰!

一团炽烈夺目的火焰凭空而生,如同活物般猛地窜出, 精准地缠绕上利拉雷克手中那柄象征权柄的黄金权杖。

焰舌吞吐,热浪扑面,将那华贵权杖映照得一片通红, 几乎要融化流淌!

“大祭司小心!” 旁边的侍从惊骇失声。

更有祭司当即厉声呵斥:“阁下这是何意!莫非意欲行刺大祭司不成?!”

利拉雷克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焰惊得不行, 握着权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活了偌大年纪,见识过无数把戏与“神迹”,本以为对方最多弄些光影障眼法,却未料这火焰如此真实、如此暴烈, 那一瞬间掠过的惊惧与对未知力量的忌惮,真不是闹着玩的。

这绝非江湖骗术, 这是个……真正的怪物。

电光石火间, 狸尔已随意地收回手。火焰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无踪。

他摊开双手, 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罪名可太大了, 我哪担当得起?”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利拉雷克身上,

“不是诸位说要‘一看’么?我不过是, 让诸位看得更清楚些罢了。”

“你!”边上已经有别的雄虫祭司忍不住气急了。

而利拉雷克不愧为老辣的首席祭司, 短暂的失态后,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无可挑剔的、近乎慈蔼的笑容。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只是略微发热的权杖,朗声笑道:

“哈哈哈,虫神在上!这哪里是什么‘鬼火’,分明是煌煌神焰,是虫神赐予的非凡恩典!”

“阁下能携此神能加入圣殿,实乃我圣殿之荣幸,虫族子民之福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方才的惊险瞬间扭转为对神迹的赞叹与对人才的渴慕。

看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

狸尔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对方夸赞的是别人。

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看得旁边几位本就心怀不悦的雄虫祭司更是牙根发痒,却又不敢在利拉雷克大祭司表态后再多置喙。

利拉雷克大祭司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立于边缘的年轻雄虫。

这个雄虫是这里最年轻,灰发披肩,眸色浅淡,神情是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疏离。

“利安诺林,”

毕竟上了年纪,也算是阅尽千帆,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吩咐道,

“你带这位阁下去熟悉一下圣殿的环境。”

“是,雄父。”

被称为利安诺林的年轻雄虫应声出列,声音平稳无波。

原来他居然是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孩子。

那个灰发雄虫走向狸尔,周身萦绕着一种冷淡的气质,既不显得过分恭敬,也无丝毫热络:“请随我来。”

事实上,利安诺林是利安西亚家族精心培养的下一代核心,曾经是圣王虫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与南派斯明争暗斗多年,最终棋差一着,未能登顶。

然而此刻看去,这位年轻的失利者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对权势的渴求,或是败北后的不甘怨愤,只有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权力角逐与他毫无关系。

这份奇特的淡漠,反倒勾起了狸尔一丝好奇。

看来,在这圣殿里面也不全是那些老东西嘛,还是有比较有意思的家伙,那看来就不会太无聊。

狸尔迈开脚步,悠悠然地跟在了利安诺林身后。

走出那间压抑着无形权力的核心圣殿,外面的长廊连接着众多幽暗的忏悔室与空旷的祈祷室。

石壁上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利安诺林的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平稳地介绍着沿途所见,语调冷淡得如同在背诵一本乏味的典籍,简直和他的性格很符合。

穿过漫长的室内回廊,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室外花园。

与圣殿内部的肃穆阴森截然不同,这里阳光充沛,花木葳蕤,色彩骤然鲜活起来。

利安诺林领着狸尔步入花园深处,此处人迹罕至,连守卫的身影也稀少了。

“没想到圣殿里的花,开得还挺好看。”

狸尔驻足,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磅礴的紫藤花瀑布上。

繁花累累,香气馥郁,实在是很有生机,只是太过于有生机了,太过枝繁叶茂。

听到这话,利安诺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嘲讽。

他侧过头,看向狸尔,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紫藤花的影子,却冷得像结了霜:

“用尸体来当做养分的花,当然好看。”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弥漫开来。

“说话真不客气,” 狸尔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中泛起饶有兴趣的光芒,“看来你有话要对我说。”

利安诺林站在那片绚烂到近乎妖异的紫藤花瀑前,身影被衬得有些孤峭。

他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他们都说你是‘火鬼’。本来以为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狸尔:

“所以,哺育族的那个怪病,你真的治好了吗?”

狸尔偏了偏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利安诺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交换意味,

“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就喜欢和聪明的家伙说话。”

狸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那病确实是疫气传染,棘手得很。我用了些法子,算是勉强控制住了,死了不少虫,没办法,生死有命,只能救能救的。”

利安诺林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抬眸,“那么,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狸尔却忽然伸手,从身旁的紫藤花架上摘了一串垂落的紫色花朵,拿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你们的名字可真有意思,”

他仿佛随口一提,“利安德不会是你弟弟吧?”

利安诺林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微的讶异,随即摇头:

“你居然问这个。利安德不是我的弟弟,我们只是同出一个家族。”

“重要的问题,”

狸尔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利安诺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问。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

狸尔与利安诺林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圣殿祭司的日常——主持祈祷、聆听忏悔、研读典籍一类。

狸尔听完,毫不客气地评价:“无聊透顶。”

利安诺林脚步未停,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你胆子很大。就这样孤身进入圣殿深处,不怕死么?”

“怕?” 狸尔轻笑出声,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挑衅,

“难道不该是圣殿怕我?怕我一个不高兴,把这一把火烧个干净?”

利安诺林侧过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有的只有冷淡。

“这里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若你不怕死,尽可留下。”

这话虽说得刻薄生硬,细品之下,倒像是一句撇清了干系的提醒。

狸尔倒没计较他这糟糕的说话方式,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紫藤花瀑。

绚烂的紫色在阳光下流淌,美得近乎虚幻,也美得带着利安诺林所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隐喻。

“花开得是真好看,”

狸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对方,

“这圣殿上下,难道就找不出一处底下没埋着东西的干净地方,能好好赏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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