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花园更深处另一个方向。

那里的紫藤花架规模小些,位置也更僻静。“那边。” 他只说了两个字。

狸尔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同样繁盛,一串串垂落如璎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伸手,指尖抚过那柔软冰凉的花瓣,浓郁的紫色映入眼帘。

这颜色……

让狸尔无端想起了艾维因斯。

不是那身象征王权的紫白长袍,而是更深处的东西,在苍白病体与沉重王冠之下,依然顽强存续着的、近乎奢侈的华美与孤高。

就像这紫藤。

纵使攀附的支架破败些,可它自身绽放出的颜色,却依旧浓烈,不管不顾地泼洒着一片惊心动魄的紫。

狸尔心情不错地摘下了一串盛开的最艳最好的花,小心地放到了怀里。

都说鲜花配美人,狸尔准备今晚回去叼给那美人。

——

当晚。

利安诺林祭司在空寂的祈祷室中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摇曳的烛火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对着虫神神像低声忏悔,言辞规整,仔细听过去,基本上都在套公式。

忏悔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抚平祭司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穿过幽深长廊,一路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利安诺林的居所与他的人一样,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感。

家具非黑即白,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或暖色,空气里弥漫着冷淡的气息。

然而,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床榻上,却悖逆般地存在着一个突兀的“景物”。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没有回应。

唯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证明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雄虫走近,步履依旧平稳,一边解着祭司袍领口的扣绊,一边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把你捡回之后,你没有开过口。”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南派斯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时,他已行至床边。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毫无迟疑地掀开了厚重的黑色床帐。

帐内的景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灯光下。

那是一个……或许只能称之为“残躯”的雌虫。

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深蓝色的眼睛垂眸半睁着。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可这具躯体依稀可辨的、曾经极度强健的肌肉轮廓何其触目惊心。

是的,那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无不昭示着这个雌虫失去四肢之前,曾是一位何等孔武有力的战士。

然而现在,一切都没了。

手臂自肩头以下,双腿自髋部以下,尽数消失。

切口处早已愈合,留下扭曲狰狞的疤痕,像是被蛮横撕扯掉的玩偶部件。

雌虫躺在那里,身躯因失去支撑而显得怪异且无助,像一条被剥净鳞片、剁去头尾、只余最肥厚中段的鱼,徒劳地躺在砧板上,早已失去挣扎的资格与力气。

利安诺林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暗流。

他将这个“东西”捡回来,初衷倒也不是怜悯。

南派斯莫名其妙暴毙,其名下诸多不堪的“收藏”需要处理——那些活的、死的玩具,仔细处理起来,连利安诺林都觉得有些反胃。

偏偏这件差事落在了他头上。

然后,利安诺林就在那堆很恶心的的垃圾里,看到了纳扎于,也是唯一的活物。

那时的纳扎于几乎已经是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四肢尽失,像破布一样被吊在半空,周身污秽,景象不堪入目。

在虫族,失去四肢的个体,与废物无异。

纳扎于是哺育族。

这意味着成年后,他本可以自行产乳,南派斯那变态的癖好昭然若揭——他想要一个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活体奶源”,一个彻底物化的玩具,所以才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了纳扎于的一切行动能力与尊严。

反正都是南派斯不要的垃圾。

利安诺林当时想:既然如此,不如废物利用。

于是,利安诺林将纳扎于捡了回来。

他生性本就淡漠,却意外地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一点一点,清理那具残躯上干涸的血污与秽物,一丝不苟,处理那些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创口,日复一日,供给维持生命的药物与流食。

然而,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纳扎于始终如同彻底坏掉的偶人,不言不语,不动不响。

利安诺林甚至不确定,纳扎于的嗓子是否还能发出声音。

直到此刻。

“你的族群,”利安诺林在床边坐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之前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怪病。”

一直如同死物般躺着的纳扎于,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他深蓝色的眼瞳第一次真正地对准了利安诺林的脸,里面空洞依旧,却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被这句话撬动。

“……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着破损的金属管,干涩、破碎,几乎不成调,却的的确确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利安诺林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现在,病已经治好了。”

纳扎于微微抬起了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利安诺林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有了焦距后,显露出一种被苦难磨洗过的、近乎沉静的美丽。

如同最深的海沟,压抑着所有波澜,却自有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般的吸引力。

“应该…死了,很多吧。”

纳扎于的视线似乎没有落在利安诺林身上,而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布满死亡阴影的所在。

不是疑问,是陈述。

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麻木。

利安诺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没想到,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之前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愿开口。”

闻言,纳扎于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那嘶哑的、却依稀能辨出原本温厚底色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因为我无聊。”

利安诺林回答得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我把你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打发无聊的。”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雌虫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容。他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利安诺林灰色的眸子里,嘶哑的声音像是钝刀,缓慢地剖开一层表象:

“其实……你和南派斯没有太大区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你也是,想要施虐的。”

利安诺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灰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嫌恶:“不要把我和那个家伙相提并论。很恶心。”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被冰封的平静所取代。

雄虫重新将目光投向纳扎于,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慢地扫过纳扎于残破的身躯,像是在审视一件残损的器物,话语清晰而直接:“我确实,想要对你施虐。”

纳扎于深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话。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反问:“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利安诺林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肩头与髋部,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结论:

“因为你实在坏得太厉害了。你的手脚全都没了。”

纳扎于沉默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那你觉得,我,很倒胃口吗?”

利安诺林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转向床头柜上水晶盘里盛放的一串蓝紫色葡萄,果实饱满,表皮覆盖着薄薄的白霜。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其中一颗,将它举到纳扎于眼前。

葡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紫色的汁液在薄皮下隐约可见,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彻底爆裂。

“你就像是这个,”

利安诺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碰一下,就破掉了。”

他再次指向纳扎于的胸口,语气平淡,没什么怜悯或者恶意,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而且你这里的两颗也被弄坏了,都和这个葡萄差不多大了,我试过给你冰敷,但是没什么用。”

“……”纳扎于闭了闭眼睛,“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和南派斯还是差太多了。”

听到这话,利安诺宁不太满意,他那张冷淡的脸上微微皱眉:“你是在说我比不上他吗?”

结果,纳扎于又不愿意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副cp:

利安诺林x纳扎于

南王·艾维因斯,依照旧例,即将亲临圣殿,进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

那天夜里, 狐狸叼着串紫藤萝花,从圣殿阴森森的住处溜了出来。

它轻盈地跃过圣殿高耸的围墙,沿着月光铺就的小径,一路朝着王城的方向奔去。

夜色已深, 王城寂静。

狸尔熟门熟路地绕开巡夜的守卫,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扇从没有对他关闭的窗户。

寝殿内, 灯火依旧昏黄。

艾维因斯正靠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手中端着一只深色的药碗。

浓稠的药汁呈现出墨褐色,浓烈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简直不单单是难闻可言。

狸尔刚一溜进屋子,就被那气味冲得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皱起鼻子,连狐狸耳朵都向后撇了撇, 那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他抬眼看着艾维因斯,心里嘀咕:

这么苦的东西,想必美人自己也讨厌得很。

然而,只见艾维因斯垂眸望着碗中深色的药液, 脸上依旧是苍白的平静,没有厌恶, 也没有忍耐,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每日必经的、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

但狸尔那双狐狸眼睛, 却从对方微微抿紧的唇角, 从那握着碗沿、指节略显用力的手指上, 捕捉到了一丝被完美掩饰的、极淡的不悦。

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没有必察觉。

实在非常的鲜活。

于是, 狐狸轻盈地跃上椅子的扶手, 小心地将嘴里那串沾着夜露、香气清幽的紫藤萝花, 放在了艾维因斯那只空闲的手心里。

柔软的紫色花瓣触碰到微凉的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属于生命的凉意。

像是在哄人。

艾维因斯似乎微微一怔,目光从药碗移向手心的花朵,又看向膝头那团火红的毛球。

片刻后,那苍白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啊,你来了。”

那不是一个君王应有的、或威严或宽和的笑容,它很淡,几乎转瞬即逝。

相处多日,这狐狸实在是聪慧机灵,有那么一点喜欢也是正常的。

艾维因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很轻地抚过狐狸蓬松的头顶。

然后,艾维因斯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仰头将那碗浓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几乎在他放下碗的同时,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收走了空碗,又迅速退下,君王威严之下,半点不敢抬头。

药味没有完全散去,殿内的阴影处,另一道身影无声地显现。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少年雌虫,气息沉凝,步履间带着久经训练的警觉与利落,显然是艾维因斯的心腹。

“王上。”

黑衣少年雌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

“圣殿那边,南派斯暴毙之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新任祭司的任命虽暂时压下明面纷争,但底下并不太平。”

他略微停顿,抬眼看向艾维因斯,语气带上一丝请示的意味:

“关于那位新任祭司,来历神秘,能力诡谲,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打探?”

说的就是狸尔。

而话题中心的狸尔此时此刻美滋滋地正窝在艾维因斯的膝头,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灯光在艾维因斯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精致的轮廓切割得愈发分明。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印下小片阴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紫藤萝柔软的花瓣。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艾维因斯抬起了眼。

他眸中的病气与倦意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露出底下坚冷如刀刃的底色。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亲自去。”

黑衣雌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低下头,沉声应道:“是。属下会安排好一切。”

艾维因斯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膝头的红狐。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梳理着狐狸光滑的皮毛,动作依旧温柔,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薄刃。

狸尔安静地伏在他膝上,困的直打哈欠,用自己的肚子给美人暖手,大尾巴一扫一扫的。

窗外,夜色正浓。

王城与圣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对峙。

狐狸轻轻蹭了蹭美人的手心。

艾维因斯的手生得极好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瘦得有些过分了,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那手上带着清冽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苦,分明是狸尔最讨厌的药材气味,可缭绕在美人指尖,却莫名变得柔和而独特,甚至让狐狸精有些着迷。

它忍不住又舔了舔那微凉的指尖,动作带着点讨好的亲昵。

真是被迷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狸尔是狐狸精。

狐族天性如此,容貌至上,贪慕美色,也多情善变。

他修行久,眼光更是高得厉害,红尘里见过太多庸脂俗粉、所谓才俊,早已看得腻烦,也实在是……生出几分百无聊赖的倦意。

可偏偏是化作这狐形之后,撞见了这么一位。

狸尔自己都没有曾察觉,此刻的姿态有多么像一只被美人勾了魂、不知矜持为何物的谄媚精怪。

要是被他的同门师兄弟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散漫不羁的狸尔师兄,竟也有这般伏低做小、近乎舔狗的模样,恐怕真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日日摘花,夜夜送花。

如果说无情,那温存的举止、夜夜赴约的殷勤,真是半点也骗不了人,说是谄媚都是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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