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何况……

——

峡谷底部的烈焰仍在燃烧,映照着崖壁上魏克西仓惶逃窜的背影。

桑烈金色的眼眸冷冷瞥向高处,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正迅速远去。

并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刚才几乎耗尽了他破壳后勉强凝聚的所有力量。

这具新生的躯壳远未恢复,凤凰火虽能焚尽咫尺之敌,但确实没有办法烧到那高高的崖顶,所以桑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令人不快的独眼虫逃脱。

熊熊烈火依旧在桑烈身后灼烧,映照得他周身轮廓光芒流转,仿佛神祇临世。

在这夺目光辉之下,只有桑烈自己清楚,内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桑烈决定走向纳坦谷。

在这个全然陌生、灵气稀薄到令人窒息的世界,这个会用胸膛温暖他、会用笨拙的方式试图给他一个“家”的独臂雌虫,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没那么讨厌的、稍微有那么一点信任的存在。

桑烈迈开了脚步。

一步步踏出,周身澎湃的火焰威势便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他挺拔的身姿似乎也微微缩水。

一步又一步,他鲜艳如流火的红发似乎短了一些,那张俊美凌厉的面容线条柔和了些许,褪去几分青年的棱角,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

桑烈一步步从燃烧的余烬中走来,走向那个此刻正怔然望着他的纳坦谷。

每踏出一步,他周身那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便收敛一分,身形也随之缩小一圈。

那焚尽万物的烈焰,在他身后温顺地低伏、熄灭。

当桑烈彻底走出最后一片焦土,站定在纳坦谷面前时,他身后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也代表着,桑烈几乎耗尽了身上的灵力。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身高只到纳坦谷胸膛,简直是缩水了一大截。

也直到这时,纳坦谷才真正看清了这个雄虫的模样。

那一头红发鲜艳夺目,如同不灭的火焰,映衬着少年白皙的脸庞。

少年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昳丽与高傲,只是嵌在这张犹带稚气的脸上,少了几分之前的睥睨威严,多了几分骄纵与灵动。

雄虫耳垂上缀着的金色翎羽耳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至于雄虫身上那件白底红纹的衣衫,材质是纳坦谷从未见过的,恐怕纵观南部也没有这样的材质,即便在月光昏暗的峡谷中,也流转着淡淡华光。

雄虫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纳坦谷,明明身形变小了,气势弱了,但那眼神中的颐指气使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桑烈不悦地仰头,他其实很不高兴,对方比自己高这么多:“「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嗓音清越,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感,如玉如石。

不过,纳坦谷能听清这悦耳的声线,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就在这一刹那!

只见纳坦谷深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是看到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他受伤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敏捷,如同一张瞬间拉满的巨弓,猛地向前扑去!

“唔!”

桑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间,已被纳坦谷沉重而温热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压覆在沙地上。

粗粝的沙砾摩擦着桑烈的手和珍贵的衣料,纳坦谷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或者那么一点奶香味,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桑烈一下子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响,整个沙地都在剧烈震颤,如同发生了地陷。

只见,就在他们半秒之前站立的地方,沙地轰然塌陷,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不见底的巨坑凭空出现。

边缘的流沙如同瀑布般疯狂向内倾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一个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从那个死亡坑洞中缓缓抬升而起。

阴影,首先笼罩了下来。

月光被彻底隔绝,那东西仅仅是抬起的部分,就已经超过了峡谷两侧大多数风化的岩壁。

它庞大的身躯像是一截移动的、活过来的泥山,投下的阴影将纳坦谷和桑烈完全吞噬。

随着它的升高,那令人作呕的全貌逐渐显现。

那是怎样的一种恶心的存在。

这个家伙,它的躯体如同一条被放大了千万倍的蠕虫,呈现出一种油亮、滑腻的暗褐色,不知道应该有多脏。

体表覆盖着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环状褶皱,褶皱的缝隙间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腐臭的透明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沙地上,瞬间将沙土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而它的头部……那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头。

那里没有眼睛,没有感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头颅”的、无比狰狞的巨口。

口器如同一个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绞肉深渊,内里布满了密密麻麻、呈环形排列的尖锐利齿。

那些牙齿在有限的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泽,此刻正高速地、无序地摩擦、旋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齿发酸、脊背发凉的恐怖声响。

它在磨牙。

它饿了。

纳坦谷毫不犹豫地翻身而起,那宽阔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残破的、边缘仍在渗血的黑色翅翼再度悍然展开,就好比是一面不屈的战旗,横在桑烈与那噩梦般的怪物之间,将桑烈死死地护在身后。

桑烈意识到自己又被保护了。

这种感觉……陌生,奇异,带着桑烈无法理解的暖意,却又让他心底莫名烦躁。

桑烈微微眯起那双璀璨的金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以审视的目光,飞速分析起这头庞然巨物可能的弱点。

而此刻,纳坦谷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这是沙虫。

而且是完全成年体的荒漠沙虫!

这东西是西部荒漠食物链最顶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噩梦。

它们通常深埋于地底,陷入漫长的沉睡,但对血液的气息,尤其是大量新鲜血液,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

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之中鲜血好比于露天丰盛宴席的邀请函,将这沉睡于地底的沙虫彻底唤醒了。

但凡是被它盯上的猎物,几乎没有逃脱的先例。

一旦被那旋转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巨口吞噬,无论是坚固的铠甲还是强韧的骨骼,都会在瞬间被碾磨、撕裂,最终化为它消化液中的一滩脓血。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

还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那荒漠巨噬沙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带着饥饿到了极致、碾碎一切的气势轰然扑下。

那张布满旋转利齿的深渊巨口猛地张开到极限,瞬间将两人连同他们所在的大片沙地完全吞没。

天旋地转,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桑烈只觉得被腥臭的粘液包裹,刺鼻的酸腐气味几乎让他想要呕吐。

沙砾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近在耳边,没错,是沙虫的利齿正在开合、碾磨。

就在这绝望的黑暗深渊中,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闷哼在他身旁响起。

是纳坦谷。

在坠入虫口的瞬间,他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残破的翅翼死死抵住了上方正在合拢的、如同铡刀般的巨大牙齿。

雌虫的双脚被下方尖锐的齿尖刺穿,鲜血瞬间涌出,左手更是直接插入了侧面蠕动的齿缝之间,凭借蛮横的肉身力量,硬生生将那足以碾碎钢铁的咬合力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走!”

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纳坦谷朝着桑烈的方向发出嘶哑的咆哮,带着血肉被撕裂的摩擦声。

那沙虫仰头拼命的狂甩,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不断滴落在桑烈脸上——是纳坦谷的血。

纳坦谷几乎是用自己的骨骼和生命,为桑烈撑起了一线生机。

桑烈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越来越明亮。

看着那在利齿间颤抖、却依旧死死支撑的庞大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权衡与理智。

他大概能猜出来大块头的意思,但是,他怎么可能走。

看不起谁呢?

桑烈低骂一声,眼中闪过决绝的金芒,他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掌心!

殷红的血瞬间涌出,散发出灼热的、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

在纳坦谷惊愕的目光中,桑烈不退反进,猛地扑上前,将自己流淌着血的手掌,死死按在了纳坦谷干裂的嘴唇上。

——桑烈不想把纳坦谷给烧死。

“「吞下去!」”

虽然纳坦谷听不懂,但是桑烈的动作本身已是命令。

纳坦谷在极致的震惊中,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与此同时,桑烈眼中的金色浓郁到了极致,细密的血丝瞬间爬满他的眼白,那是力量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轰——!”

以桑烈为中心,沉寂的火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不再是可控的燃烧,而是彻底的、不顾一切的爆发。

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填满了沙虫巨大的口腔,继而向着其庞大的身躯内部疯狂蔓延。

“嘶嘶嘶嘶——!!!”

这个巨大的沙虫发出了诞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尖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中疯狂地扭动、翻滚,搅得地动山摇。

那足以腐蚀岩石的粘液、那坚韧无比的表皮、那密集的利齿,都通通迅速焦黑、碳化、崩解!

不过瞬息,那令人绝望的庞大存在,竟从内部被彻底点燃,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火条,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烬。

在一阵失重之中,桑烈身上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

他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璀璨的金眸彻底失去神采,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一个跟头栽去,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纳坦谷带着一身的伤和血,紧紧的抱住了桑烈。

其实,桑烈大概也能猜到这个大块头肯定会接住他,但是真的被接住的这一刻,桑烈的心里却仍然难以控制的高兴。

在体力透支的糟糕情况下,桑烈真的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真的渴了的话,什么都会喝的。

夜色,是浸入骨髓的冰冷。

无垠沙海之中,一个高大身影正抱着另一个昏迷的身影,一步一步,跋涉在起伏的沙丘之上。

纳坦谷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的昏迷了的桑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少年身形单薄,抱在怀里并不算重,可对此刻的纳坦谷而言,却也不算是轻松。

纳坦谷自己的状况就已经糟糕透顶了。

自从逃入这片荒漠,纳坦谷一开始就是带着伤。

刚才与沙蛮强盗的厮杀,以及最后沙虫口中的死里逃生,让他本就受了伤还没有痊愈的身躯雪上加霜。

最要命的是翅翼——仅存的那只完好的左侧翅翼,此刻也无力地垂落,边缘撕裂,与右边断裂的翅翼一样,连收回都做不到了。

对于雌虫而言,失去飞行能力,等同于被斩断了双臂。

翅翼不仅是翱翔天际的倚仗,更是他们最锋利、最迅捷的武器。

此刻,这两片残破的翅翼拖曳在身后,在沙地上划出凌乱而沉重的痕迹,如同败军的旌旗。

可是没有办法,还是得活下去。

纳坦谷抱紧了怀中唯一的温暖,一步一个脚印,在沙丘上留下深坑,旋即又被夜风抚平。

现在,他们彻底迷失了。

沙虫在焚身而亡前最后疯狂逃窜,将他们甩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地域。

举目四望,只有月光下起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没有任何参照物。

浓重的黑夜更是吞噬了远方的轮廓,剥夺了最后的方向。

荒漠的夜晚,寒冷刺骨。

纳坦谷能感觉到怀中少年细微的颤抖。

他尽可能地将桑烈搂紧,用自己残存的体温为他抵挡寒风。

可惜,雌虫强悍的体魄哪怕再厉害,也终究并非机器,持续的失血、疲惫和伤痛正在迅速消耗纳坦谷的生命。

如果只有纳坦谷,其实他并不会这样焦虑,雌虫的身体很强悍,饿个几天都不会死。

但他怀里还有一个雄虫。

尽管这个雄虫展现出了杀死沙虫的恐怖力量,和一般的雄虫都截然不同,可桑烈此刻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纳坦谷——这个雄虫可能会死。

在纳坦谷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雄虫天生娇贵,脆弱易折。

没有洁净的水源、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庇护所,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虚弱的雄虫可能连两天都撑不下去。

这个实在无奈的事实,好比一根鞭子,抽打着纳坦谷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遮风避寒的临时巢穴,必须找到水源和食物。

纳坦谷并不蠢,甚至恰恰相反,他很敏锐,虽然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但是他很清楚,怀中的这个雄虫身上藏着太多谜团。

他低头凝视雄虫紧闭的双眸、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

不是怪物。

更像是神明。

神明。

这个词划过纳坦谷的心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

纳坦谷这一生,从未感受过被保护的滋味。

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圣殿阴暗的牢笼,再到这片绝望的荒漠,他永远扮演着保护者与冲锋者的角色。

他的脊背为同伴抵挡刀剑,他的翅翼为族群撕裂敌军,他的身躯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习惯了杀戮,习惯了伤痕,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疲惫死死压在坚硬的躯壳之下。

从未有谁,站在他身前,为他抵挡过什么。

直到这个雄虫的出现。

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手,那在绝境中爆发的火,总给了纳坦谷一种错觉,这个雄虫好像是想要保护他的。

还挺奇怪的。

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如此的绝境之中,让纳坦谷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光,也带来了巨大的迷茫与无措。

纳坦谷不知道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究竟是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无比坚定,超越了所有迷茫:

他要带着这个雄虫走出死亡的荒漠。

……

桑烈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处于昏迷的边缘,灵力的彻底枯竭让他的神魂都有点顶不住了。

没有在力竭瞬间显露出凤凰原形,已是桑烈百年修为根基深厚,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本源的结果。

可是。

冷。

是最先袭来的感觉。

桑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寻求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热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