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

与此同时,伊生在狸尔的指示下到了圣殿。

圣殿后山那处被严令封锁、生人勿近的禁区,里面是一片诡异而触目惊心的景象。

本该草木繁盛的山坡,此刻却被大片大片颜色诡异的植株所覆盖。

那些花朵呈现出病态的黑白交织,花瓣扭曲,形态狰狞,散发出一种甜腻中混合着腐败的奇异气味。

它们扎根的土壤,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泽,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

这就是以旦虫一族血肉为养料,滋生出的毒花。

每一朵,都像是族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又像是他们无声的诅咒与呐喊,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绽放着死亡与怨恨的气息。

伊生站在花海边缘,眼中倒映着这片由同族生命浇灌出的恶之花。

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容器,里面盛着滚烫的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让鲜红的、属于旦虫最后血脉的血液,一滴滴、一股股,汇入那滚烫的水中。

血与水交融。

伊生安静地走向第一株毒花。

他没有任何犹豫,把手里的东西缓缓倾倒在妖异的花朵之上。

“滋啦——!”

那黑白的花朵接触到血水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蜷缩,颜色迅速变得灰败,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邪异的生命力。

扭曲的根茎也迅速枯萎、发黑,连同下方被污染的土壤一起,散发出最后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然后彻底失去了活性。

伊生动作不停,一株,又一株。

他提着不断加入自己鲜血的容器,沉默而坚定地行走在毒花丛中,如同执行一场孤独而神圣的净化仪式。

所过之处,妖花纷纷枯萎凋零,化作一滩滩冒着青烟的黑色秽物。

做完这一切,伊生心想:

他要让族虫离开离开这片浸满他们血泪与怨恨的土地,回归故土,长眠于祖先之地。

到了地下之后,伊生看着地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埋尸地,忍着巨大的悲痛,亲手将族虫们化作白骨的残骸,小心翼翼、一块块地挖掘出来。

运回故土之后,一一安葬,让旦虫终于得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旦虫”这个曾经鲜活、却因怀璧其罪而惨遭灭绝的族群,也将在官方记录与大多数虫族的认知中,彻底销声匿迹,只留下传说与警示。

故土之上,新起的坟茔连绵成片。

一块块粗糙的石碑无声矗立,上面没有名字——尸体早已混杂腐烂,难以分辨谁是谁。

只有一片沉默的碑林,诉说着一个族群无声的灭绝。

伊生独自跪在这片新立的墓碑丛中。

他没有落泪,泪水或许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与仇恨中流干。

他只是沉默地跪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几乎与那些墓碑融为一体。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尘与草,呜咽如泣。

这世间,谁的自由被无声榨取,化作他人享乐的资本?谁的痛苦被精心包装后,散发出昂贵的滋味?又是谁的血泪被标上天价,在不见光的市场上流通,价值不菲?世界如此残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古今皆同,残酷而真实。

至少,真相被揭露,罪恶将被钉上耻辱柱,而活着的幸存者,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努力走向未来。

落日余晖将墓碑和伊生的身影染成一片暗金。

庄严而悲怆。

伊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至少他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惨案之后,仍然没有失去寻找幸福的能力。

仇恨是很容易毁灭一个灵魂的,但是伊生没有被毁灭。

他还有爱的能力,也还有被爱的能力。

仇恨曾是他的燃料,是他的铠甲,几乎要将伊生彻底吞噬、异化成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

可内心深处,那份对“生”的渴望,对“温暖”的本能向往,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所以,他才会在潜伏于法兰身边时,不可抑制地被那份同样被困于枷锁中的坚韧与孤独所吸引。

那确实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更像是心在黑暗中的一次意外脱轨,一次危险的共鸣。

而更幸运的是,那束微光,最终也看见并回应了伊生。

于是,两个破碎灵魂在废墟上的彼此辨认与相互支撑。

爱,弥足珍贵。

足以照亮余生的漫漫长路。

望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伊生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不幸的浪潮曾经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但命运终究在最后关头,给了伊生一线生机。

浩劫夺走了伊生的一切,家园、亲人、族群、安宁的过往,却未能夺走他感受与创造美好的本能,爱与接纳的勇气。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对着沉默的墓碑,低声说:

“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然后伊生起身离开。

故人已逝,长眠于此,怨恨已随毒花一同焚尽。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圣王虫的选举日如期而至, 过程却比许多暗中观察的势力预想的更为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在选举前夕,已被公认为新任大祭司、且声望颇高的利安诺林,出乎意料地公开宣布, 将不参与此次圣王虫的角逐。

他对外宣称, 圣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内部肃清与重建, 需专注于此。

虽然看得出来, 利安诺林完全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不过, 这一决定,无疑为另一位呼声极高的候选者扫清了最主要的障碍。

选举当日,结果毫无悬念。

兼具神迹展现者、平叛功臣、未来王夫等多重身份, 又实际掌控了圣殿部分核心事务的狸尔, 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新一任圣王虫。

加冕仪式在最为宏伟的中央圣殿举行。

当象征着神权与信仰的冠冕被戴在狸尔头上时,台下黑压压的信徒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虔诚的祈祷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浩大的海洋, 信仰之力不要钱一样朝着高台之上的新任圣王虫奔涌而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种纯粹而庞大的信仰之力, 无异于最顶级、最滋补的。

狸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滋养着他此前因过度使用力量而损耗的本源, 甚至隐隐有巩固提升之感。

力量带来的充盈感让他心情很好。

不过, 仪式一结束, 这位新鲜出炉的圣王虫,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却与神圣职责没什么关系。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 狸尔第一时间溜回了王宫, 目标明确——他的美人君王, 他的艾维因斯。

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急着去投喂伴侣的狐狸。

世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对狸尔这只刚尝到情爱滋味、又正处在你侬我侬关头的狐狸精来说,这形容都显得太客气了。

一会儿没见着艾维因斯,狸尔就浑身不对劲。

心里头像是被小猫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全副精神,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了:

王上这会儿在做什么?药按时喝了吗?有没有累着?

于是,狸尔脚下生风地往王宫赶。

推开门,一眼便瞧见艾维因斯正坐在书桌后面,就着午后温暖的日光,低头批阅着几份文书。

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沉静而美好。

这幅画面让狸尔心头那点躁动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渴望。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落锁的细微“咔哒”声惊动了君王。

艾维因斯闻声抬头,紫眸在看清来人时漾开一丝柔和,刚想开口说“回来了”——

话音未落,狸尔像只因为没有及时投喂,所以饿极了的大型犬科动物,猛地扑了过来!

“狸尔——!”

艾维因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连人带手中的文书被结结实实地扑掉了。

狸尔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万代兰冷调的香气,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般的黏糊,又有点委屈,“想你了。”

艾维因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狐狸的黏糊劲儿,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才半天不见……”

“半天也很久了。”

狸尔抬起头,橙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细细看着艾维因斯近在咫尺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深邃的紫眸,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形状优美的唇……

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又觉得不够,辗转厮磨,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分离半日的思念都补回来。

意乱情迷间,狸尔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带着点遗憾和惋惜:

要是在修真界就好了……

那样就能双修了。

双修之法,在修真界是道侣间最亲密无间、也最水乳交融的修炼方式,灵肉合一,气息交融,既能增进修为,巩固根基,更能滋养彼此神魂,尤其对艾维因斯这样本源受损、身体虚弱的情况,简直是绝佳的温养补益之道。

可惜,此界灵气断绝,法则迥异。

哎。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怅惘,但随即被怀中真实的温软触感和唇齿间交换的气息驱散。

不能双修又如何?

狸尔也会一点一点的被这个世界同化,到时候再多的信仰之力对他来说也是没有用的。

他会和艾维因斯一起老去,一起死去。

这样也很好。

说凡人之寿命短暂,狸尔从前没有真正考虑过在短暂的寿命里面要做什么,因为狐妖的一生很漫长,沧海桑田也不过眨眼之间。

但是现在开始,他反而觉得,因为寿命短暂,所以更得珍惜。

凡人自有凡人的乐趣。

——

在正式举行婚礼前的这段日子里,狸尔的生活重心异常明确,主要围绕两件大事展开。

第一件事,是养艾维因斯的身体。

这成了狸尔当前最重要的日常任务之一。

艾维因斯的身体素质太差了,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治好的,但改善与维持却刻不容缓。

他严格监督艾维因斯的用药,确保汤药按时按量,时不时地滋润艾维因斯贫瘠的身体。

当然了,偶尔去抢雪莱的头发,然后被雪莱反手追着打,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第二件事,就比较无聊了,基本上简单来说,就是敲各大家族的竹杠。

圣王虫的身份给了狸尔绝佳的便利与名义。

对于那些在之前叛乱中或明或暗掺了一脚、如今正惶惶不可终日的家族,尤其是除了法古斯之外,其他几个也曾蠢蠢欲动或提供过便利的家族,狸尔采取了非常务实的策略。

他没有选择大规模的清洗算账,那固然痛快,却容易引发新的恐慌和剧烈反弹,不利于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

狸尔的方法简单粗暴却有效,直接上门交流。

名为交流,实为敲诈。

摆出确凿的证据,明确告知两个选择:要么,缴纳一笔足以让家族伤筋动骨、但又尚未到倾家荡产程度的“特别捐献”。

要么,就准备好迎接全面的调查,相关责任虫去牢里,家族势力被连根拔起,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笔钱,数额经过精心计算,既要让对方感到切肤之痛,又不能逼得狗急跳墙。

大多数家族在权衡利弊后,都咬牙选择了破财消灾。

对他们来说,钱财固然重要,但保存家族核心力量、避免彻底覆灭才是首要。

狸尔对此很满意。

政治必然涉及权力,而最高的政治就是站在高位调节不同方向上的利益分配。

各大家族千百年来实在是吃的太饱了,都富的流油了,活该被爆金币。

不榨一榨都对不起他们。

这些来自各大家族的金币,极大地充实了因平乱和后续抚恤而消耗的财政,也为艾维因斯计划中的各项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

饭要一口一口吃,敌人要一点一点瓦解。

现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赶狗入穷巷的时候,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才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

于是,在筹备大婚的喜庆氛围下,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与权力收割,在狸尔笑眯眯的敲打中,悄然进行着。

南境的权力天平在狸尔加入后,热闹得很。

而狸尔白天忙着敲竹杠,晚上则致力于将信仰之力转化为更实际的、“喂养”君王的好东西,忙得不亦乐乎,却也乐在其中。

——

狸尔与艾维因斯大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婚礼设于王宫内廷最为恢弘庄严的正殿,这一日,来自各方的使者、贵族、圣殿要员云集一堂,无论真心假意,面上皆带着笑容。

艾维因斯身着特意为他裁制的纯白婚服,衣料是南方特产的珍珠绸,质地轻盈柔滑。

南部盛产丝绸。

而所有的丝绸之中,又以珍珠绸为最贵。

之所以叫珍珠绸,是因为在阳光下,走动之间,衣服之上就会流动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君王立于王宫,苍白的面容被这身装束衬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华美与属于君王的雍容气度,婚服上面镶嵌的紫色宝石与艾维因斯手中捧着的那束紫色兰花相映生辉。

狸尔同样一身白婚服,与艾维因斯的那套无论是面料、纹饰还是裁剪细节都完全配套。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在白衣映衬下愈发耀眼如火,橙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爱意。

这一路走过来,视线几乎黏在身旁的艾维因斯身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依照虫族惯例,贵族乃至平民婚姻,都需要圣殿祭司主持见证,以此强化神权对世俗生活的渗透。

但君王大婚,与众不同,无需假手圣殿,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怕艾维因斯身体吃不消。

繁琐的宗教仪轨被全部都省去,只保留最核心、也最郑重的环节。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狸尔与艾维因斯并肩而立,面向殿外广阔的天地,深深跪拜,叩首。

一拜天地,敬浩瀚苍天,茫茫厚土,见证此情此意。

二拜彼此,许余生相伴,同心同路,自此生死不弃。

新人还没哭呢,在下面坐着的来利反倒是哭得稀里哗啦。

他知道,王上这一路走来,踏过了多少荆棘,沾染了多少鲜血,又独自吞咽了多少孤寂与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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