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如今能看到王上身着婚服,站在真心相爱的雄虫身侧,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幸福光彩,他觉得,命运终究还是眷顾王上的。

狸尔的几位师兄弟——大师兄阿奇麟、二师兄雪莱、小师弟桑烈,也坐在贵宾席中。

君王的婚礼上,花瓣雨是南部特色之一。

“王上。”

狸尔笑了笑,面对艾维因斯,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充满力量地揽住艾维因斯的腰身,在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腰腹发力,竟轻松地将他的君王高高举起,举过自己的头顶!

突然被这样抱起来,艾维因斯惊呼一声:“狸尔!”

与此同时,殿外早已准备好的花匠与侍从们,在一声号令下,奋力将无数篮筐中新鲜采摘、还带着芬芳的花瓣,朝着天空、朝着殿前相拥的两人,尽情挥洒。

五彩缤纷的花瓣如同骤然降落的、带着香气的雨,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各色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落在两人纯白的婚服上,落在艾维因斯淡紫色的长发间,落在狸尔灿烂的红发上。

南境婚礼有抛洒花瓣的习俗,花瓣越多,象征着祝福越满,未来的生活越是繁花似锦、芬芳美满。

君王大婚,自然极尽奢华。

为了这场花瓣雨,王宫的花匠们几乎搬空了数个暖房与花园,昨夜通宵达旦地采摘、挑选,忙得手指都快要搓得冒火了。

后来,居然连阿奇麟、雪莱和桑烈也跑去凑热闹,挽起袖子帮忙,也算是送上自己对于狸尔的祝福心意。

都说娶到了心爱的人,就跟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份得意和欢喜。

狸尔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他抱着艾维因斯,感觉怀里像是揣了个月亮,那高兴劲从心底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简直要从头发丝里飘出来了。

狐狸精的眸子里面映着艾维因斯的身影,亮晶晶的,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在这倾泻而下的、梦幻般的花瓣雨中,艾维因斯被狸尔稳稳托举着,视线一高,自然豁然开朗。

他低头,看着下方将自己牢牢托住的、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大孩子般的狸尔,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盛满了无边爱意的眼眸。

君王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威仪或疏离的笑,而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冰雪消融,融化出最动人的春水。

艾维因斯在遇到狸尔之前,那么多年,几乎没这样的笑过。

他俯下身,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间,轻轻吻上了狸尔的额头。

轻如蝶翼,美人献吻。

然后,艾维因斯说:“我爱你,狸尔。”

闻言,狸尔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维因斯,听着那三个字落入耳中,直抵心扉。

他笑着,大声回应:“我也爱你!”

“我与王上,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死不离弃!”

这一刻,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是纯粹而踏实的幸福感,像暖融融的太阳,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狸尔忽然就觉得,什么修真界,什么长生大道,什么呼风唤雨的神通……跟眼下比起来,全都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在修真界,他有漫长的寿命,有无尽的时间去探索天地奥秘,去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可那些岁月,像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茫茫云海,固然壮阔,却也寂寥。

师兄弟们的情谊固然珍贵,但那份牵绊,似乎总隔着一层追求大道的薄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现在不同。

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把最脆弱一面展露给他看的爱人。

他们之间有争吵,有试探,有生死与共的惊险,更有此刻心意相通的甜蜜。

这份幸福,是扎扎实实落在人间烟火里的,是彼此体温交融的温暖,是目光相接时无需言语的懂得,是敢于将未来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就在此刻,在此地,在狸尔臂弯之中,真切得让狸尔想流泪。

哪怕是流泪,也是幸福的眼泪。

哪怕只活这一瞬,只要是与艾维因斯共度的,就足以胜过了千年万载的漫长岁月。

可一瞬实在太短,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狸尔收紧手臂,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拥抱着所爱之人,感受到对方同样炙热的心跳,更让他觉得,此生圆满。

这场始于算计与试探、历经生死与风雨的相遇,终于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开出了最绚烂、也最坚韧的花。

——

就在满殿宾客齐声鼓掌、欢声笑语达到顶点,花瓣雨依旧纷扬洒落的喧闹时刻,宾客席的一个不起眼却视野颇佳的角落里,却静坐着一个与周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雌虫。

他穿着黑色,本来就身形单薄,黑色更加显瘦,仿佛一折即断的枯柳,膝盖上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厚重毯子,将下半身完全遮掩。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亚雌有着一头罕见的粉色中长发,看不到肩膀,只是那发丝缺乏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他抬起眼睛,粉眸沉郁地凝视着一个方向,正是大师兄阿奇麟所在的位置。

阿奇麟并没有回头。

所以这个亚雌也只能看到阿奇麟的背影。

这个亚雌很安静,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阴冷。

他脸上覆盖着半张黑面具,几乎从左边的额角开始,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右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苍白嘴唇,以及双眼。

周围那么喧嚣,花瓣雨那么华丽漂亮。

阳光也正好。

可是好像无论如何,这光都照不到这个亚雌身上。

亚雌就那样静默地坐在轮椅上,像一朵被遗忘在阴影里、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萎花朵,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冷与沉寂。

然而,他那唯一露出的眼眸,却很有生命力,死死锁在阿奇麟挺拔的背影上,那目光足够深沉,不知是爱是恨。

不——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恨意,似乎还糅杂着痛苦扭曲的、刻骨铭心的眷恋。

爱恨交织,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汁,从他的眼底渗出来。

这个亚雌的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尽管他孤坐一隅,周身气场阴郁,却不断有宾客在经过时,目光扫过他,脸上露出或忌惮、或惊讶、或了然的神色,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过,竟没有谁敢上前寒暄问候,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不祥。

理所当然。

众所周知,东部疆域密林广布,沼泽丛生,是蛇蝎毒虫的天然乐园。

那里的虫族擅长豢养、驱使各种诡谲莫测的毒物,手段防不胜防,往往令人谈之色变。

因此,东部虫族在相对富庶的南部与剽悍的北部,名声并不算好,甚至有些不受欢迎。

而这位坐轮椅的亚雌,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印证了这种传闻。

亚雌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阿奇麟,紧咬着苍白的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丝。

手中那张制作精美、烫着金纹的婚礼请柬,早已被他无意识攥得皱皱巴巴,边缘的纸张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请柬微微展开的一角,隐约可以瞥见被宴请者的名讳——卡芙丽亚。

卡芙丽亚。

这个名字本身,就仿佛带着东部密林深处特有的、混合着腐烂花香与甜腥毒液的矛盾气息。

糜烂,颓废,却又在腐朽中绽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毒的艳丽。

他是东部魔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二把手,绰号“半面蛇蝎”。

这个称号,一半源于他脸上那从不离身的半张黑面具,另一半,则源于他那令人胆寒的手段与性情。

传闻中,面具下的容颜惨不忍睹,恐怖到能让最胆大的虫族也噩梦连连,再无勇气直视第二眼。

这传闻真伪难辨,却无疑为卡芙丽亚更添了一层神秘而骇人的色彩。

而他常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永远覆盖着那张厚重的纯黑毯子。

没有谁知道他的双腿因何而废,同样,也无人知晓那黑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恐怖的容貌。

毕竟,东部疆域本就地形复杂,消息闭塞。

就如同那些盘根错节、终年不见天日的古老丛林,卡芙丽亚的过去与伤痕,便如同被吞没在丛林最深处的泥沼里,无人能探知。

更何况,据说卡芙丽亚性情乖张疯僻,确实是鲜少出席这种闹哄哄的场合。

尽管这次是南境之王艾维因斯与圣王虫狸尔的大婚,规格空前,意义非凡,广邀四方宾客。

但卡芙丽亚的现身,依然让许多宾客感到意外。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亲亲][亲亲][亲亲]

这本还剩三个单元,再加一个师尊的番外

等这本写完之后,我就去补之前的各种番外,然后就开新文,写那个死对头的abo[撒花]

③慈悲正直大师兄x毁容坐轮椅亚雌

“哥哥,我要让你恨我。”

花瓣雨结束之后, 午后将迎来接连的舞会与茶话会。

其实阿奇麟和雪莱都不是很喜欢此类交际,本打算独自在王宫内苑走走。

可就在阿奇麟准备起身离席之际,一名身着宫装的侍从悄步上前,把一方折叠齐整的白色丝帕弯着腰递给他。

“阁下, 请您稍等一下。”

那丝帕质地细软, 此刻被细致地包成一个小方包, 捏在手中能感到其中颗粒状的微微凸起。

阿奇麟接过, 指尖触及丝帕微凉的质感,心下略有疑惑, 他身上不会带这种东西,也没有掉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缓缓展开, 里面躺着的, 竟是一小撮细小的淡褐的种子。

先是怔了怔,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或者说, 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只过了片刻,阿奇麟瞳孔微缩, 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引得身旁的雪莱都侧目看来。

“大师兄?”雪莱见他神色有异, 不由问道, “何事如此?”

大师兄一向都是最沉稳的那个, 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阿奇麟却恍若未闻,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垂手侍立的宫侍:“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粉黛乱子草的种子。

宫侍实在是一脸茫然:“回您的话, 我并不认识那位阁下。他只说把这东西给您, 因为这是您之前丢掉的, 并说,他在南侧的小花园等您。”

阿奇麟握着丝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是……?

——

小花园,午后。

南境的天气总是暖融,四季仿佛被凝固在春日里,鲜花常开不败。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停驻在一片盛放的花丛旁。

他一身丝质黑袍,腰带是粉色的,坠下来一些瓶瓶罐罐的配饰。

那半张脸隐没在黑色的面具之后,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枚剔透的粉水晶,静静地映着眼前绚烂的色彩。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一刻,忽略那半张黑面具,他安静得如同误入凡间的花间精灵。

阿奇麟走近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极具欺骗性的画面。

当年的少年亚雌的模样已然长开,身量抽高,轮廓也有了青年的清隽,可那身影,那双眼睛,却依然让阿奇麟一眼就认了出来。

事实上,卡芙丽亚不发疯的时候,的确是美的。

这份沉静的、近乎脆弱的美丽,成功的骗到了阿奇麟,与阿奇麟记忆里那个眼神却倔强的少年,隐隐有重叠。

那个时候,说起来也确实是阴差阳错,阿奇麟发觉他那总是不见踪影的师尊,有一扇奇异的木门。

为寻师尊踪迹,他贸然推门而入,却误入一处被称为“东魔窟”的险恶之地。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被打得遍体鳞伤,丢在肮脏污秽的猪圈里,奄奄一息,连那头原本应是漂亮粉色的头发都被泥污板结,几乎看不出颜色。

唯有一双粉色的眼眸,即便在昏迷边缘,仍执拗地睁着,不肯完全屈服于黑暗。

本就是慈悲修行者,见状,阿奇麟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离了那片泥泞。

他悉心治好了少年的伤,而那少年,就像一只受过重伤、却依然渴望温暖的小猫,从此便紧紧跟在他身边,目光总是追随着他。

阿奇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只为寻师而来,却因这少年的境遇太过凄惨,破例停留,陪少年度过了一个冬天。

后来,冬天过去了,春天到来了,阿奇麟离开了。

再后来,师弟们胡闹,拆了师尊那扇珍贵的门当柴烧,引发阿奇麟的混元炼丹炉爆炸……阴差阳错,他竟再次来到了这里。

于阿奇麟而言,两次降临,相隔不过十日。

可对这个少年而言,中间却横亘了整整十年光阴。

阿奇麟未曾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故人。

他脚步微顿,唤出了那个名字:“卡芙丽亚。”

轮椅上的亚雌闻声,缓缓抬起脸。

卡芙丽亚笑了笑,轻轻开口,声音比少年时低稳了些,带着一种暧昧的质感:

“哥哥,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了,毕竟,都已经十年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阿奇麟的面容,像是要确认什么。

“哥哥,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十年间,哥哥难道已经忘了我吗?”

卡芙丽亚轻声问道,粉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阿奇麟,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光阴的重量。

阿奇麟握紧了手中那方包裹着种子的丝帕,指尖微微用力,将帕子递了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卡芙丽亚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种子。

“这是哥哥当年给我的呀,”他声音轻柔,好似刻意营造温和,“我现在还给哥哥,物归原主,不可以吗?”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终究垂下眼帘,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卡芙丽亚眨了眨眼,那眼神里透出近乎残忍的天真:

“哥哥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哥哥你骗了我,对吗?”

他偏了偏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当时跟我说,只要我把这些种子种下去,等到粉黛乱子草开满山坡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找我。”

“可是我种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这种子从来不曾开花,哥哥……也永远没有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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