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申城, 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车窗,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将人吞噬,雨刮器左右滑动, 转向灯在水雾霓虹中明灭闪动, 在极端恶劣的天气里, 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急促与压抑。

维里奈的话语,如同鬼魅,在迟霁耳边反复回响:“你当年走后不久, 差不多一个月, 那首歌就被一个人高价买走了……”

“版权一直在那人手中,很奇怪的是, 似乎没见过二次创改……”

“但是买了为什么不发,就只是珍藏吗?”

“吱——!”

迟霁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滑出一个弧度,车子打着双闪,危险的停靠在路边。

男人坐在驾驶位, 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几乎喘不过气。

这块巨石又像是不堪一击的泡沫,轻轻一戳, 到头来所有关于“江雨濛或许在意过”的猜想, 可能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假象。

迟霁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打开手机,利落找到定位软件。

地图加载出来,代表着江雨濛的那个光点,依旧安然地停留在公寓的位置, 没有移动,没有离开。

迟霁垂眸睨视屏幕,死死盯着那个光点,直到电源亮尽,自动熄屏。

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促,迟霁扔掉手机,握住推杆,踩下油门,以一种危险疯狂的速度掉头,疾驰向地图中心。

公寓电梯数字向上跳动,迟霁目光没离开过闪动的光点。

四方屏幕里,代表他的位置图标,不断向明亮的静滞点靠近,一秒,两秒……在最后即将完全重合的瞬间,电梯“叮”一声,停了下来。

迟霁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按上指纹锁,深吸一口气,拇指直接按上指纹锁。

咔哒。”门应声而开。

置物架上的东西被清空,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干净到鞋架上摆放的鞋子,桌上摆放的信件,偶尔睡在沙发上的人,像是从始至终没出现过。

房间里空调很低,和以往住的没什么不同,此刻站在这,却冷的像是一只只锋利箭矢,毫不留情的刺穿心脏。

迟霁仰起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迈步,走向沙发边的书台,上面放着一个颜色明艳得突兀的纸袋。

迟霁打开袋子,里面一部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叮”一声,至此,地图上那两个光点的距离彻底重合为一。

迟霁定位江雨濛,江雨濛始终知道,这场单方面的默契,谁也没让对方知晓。

只要江雨濛想走,迟霁永远也找不到她,她温和,无害,却总有这样的本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手机旁边上还放着一个礼袋,包装精致简约。

迟霁打开置于顶端的贺卡,上面没写任何累赘的告别,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房租。

字迹潦草,墨迹很淡,不论算作租金支付,还是告别,都不够合格。

迟霁没拆开礼盒,陈助的电话刚好进来。

“查得怎么样?”男人声音低哑,陈助心一紧,立即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在电话一头看着手上令人五味杂陈的资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从下飞机开始,陈助就迟霁派去调查当年音乐版权的去向。

以迟霁的能力,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查这么个信息根本算不上难事。

但迟霁没查,整整九年过去,仿佛那首曲子连同那段与音乐相关的岁月,都被他亲手埋葬在了不可触及的禁区。

陈助跟了迟霁这么多年,太清楚“音乐”是老板绝对的禁忌,隔绝一切与之相关的话题,以至于陈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法将现在这个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商界巨擘,与曾经见过的那张明德一中旧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

照片里,风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抱着贝斯站在舞台上,笑得肆意张扬,耀眼夺目。

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曾疑惑过,拥有那样惊才绝艳音乐天赋的老板,为何后来再也不碰任何乐器,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提及。

直到此刻,看着手中这沓沉重的资料,他找到了答案。

“老板,查到了。”陈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机场那位维里奈先生说的没错。《濛》的版权,在九年前您回国后约一个月,确实被一位神秘买家以高价买断,并且合约中有附加条款,禁止二次创作和商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那位买了版权却从未使用,也从不公开露面的买家,经过多方核实……是江雨濛小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久到陈助几乎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迟霁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

男人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当年的版权,报价多少?”

陈助迅速翻到费用页,仔细数了数后面的零,小心翼翼地回答:“四……四百万。”

“四百万……”迟霁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难怪。”迟霁嗤笑一声,“迟建泯当初和她出国协商的的刚好就是这个数,她回国说不欠我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笔钱,买断他曾经的梦想,也买断他们九年前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温情。

够狠,也够清楚。

迟霁没再说话,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陈助握着手机,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冲动,让他第一次逾越了助理的本分,冒着丢饭碗的风险补充道:

“老板!除了版权购置人,我还查到了一个……额外的信息。”

“说。”

“江小姐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匿名运营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面向那些山区偏远地区,有音乐天赋却没有条件接触的孩子,那个基金会项目的名字……就叫《濛》。”

……

时间一晃而过,临近年关,这一年申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私人诊所里,被所有人误以为去国外旅行的江雨濛,其实一直没离开申城。

江雨濛在这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每天的活动轨迹都在医院,为了方便,身上长久穿着病号服。

最新化验结果出来,无论哪个指标,都在昭示江雨濛快速缩短的生命线,杨舒寂每天都会来医院陪她,在她面前杨舒寂仍然表现得像那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但每当看到江雨濛的例行检查报告时,再也无法维持内心平静,每次都会拿着报告抱着她哭。

江雨濛本人没太大感觉,但说什么也不同意杨舒寂想辞职全职陪她的念头,今天晚饭一过,江雨濛就把她赶走去加班了。

晚饭间的夕阳光很柔和,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一朵朵云,染成一种温暖的焦糖色,光线很美,打在身上却无法带来更多暖意。

江雨濛在病服外套了件外衣,披在肩上,慢慢的顺着窗外的鹅卵小径走。

这条路绿化做的很好,但正值冬天的缘故,树枝没有多少绿叶,枝桠都变得光秃。

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仿佛能结成冰。

电子大屏上滑动播放今天的日期,这个点没有多少人出来,不远处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对着一棵树在手里涂涂画画。

江雨濛见过这个小女孩,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化疗把头发都剃光了,每天戴着一顶可爱的毛线帽。

走过去,江雨濛发现,她在低头画一片枯黄的叶子。

“我最近读了《最后的常春藤叶》,特别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觉得这个故事和我很像,我也要画一片叶子,挂在这里,说不定哪天有人看窗外也被鼓舞了呢!虽然不是绿叶,但我们秋天也很好。”

江雨濛赞许的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扯了扯帽子:“如果找不到适合的骨髓,我活不过半个月就要死了,大人不让我知道,但这没什么,戴这个帽子不是觉得丑,只是害怕光溜溜的脑袋会吓到别人。”

“这个送给你,是我珍藏的,你把想做的愿望都写在上面,它可灵验了,好运肯定能降临到你的手上!”

江雨濛摊开手一看,是一张折纸清单,上面空白的地方可以写字。

“不对不对,溜出病房要被发现了,我得走啦,改天见,说不定下次见我又活着呢,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可是大人,也要坚强一点!”

小女孩收起画笔,推着轮椅跑了,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江雨濛对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离开。

回过神,没走几步,江雨濛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急促而不规律地跳动着,阵阵眩晕和窒息感不断侵袭,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也是在这种时候,江雨濛才能深刻感觉到这个病切实在不断恶化。

她极力平复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远远的,她看到傅惊坠穿着白大褂跑过来,神态罕见的焦急。

江雨濛看着他的身影,瞳孔逐渐涣散,失去意识那刻,脑子里出现小女孩的话,还有滚动电子屏上那串代表日期的数字。

新闻里迟霁和陈嘉颖对外宣称的婚期。

……

江雨濛这一觉睡的很长,似乎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无法醒来。

晕倒的人往往没有意识,但江雨濛像是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梦里的她站在第三方,以一种观看的姿态看着整个人生历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江雨濛转了转眼皮,慢慢醒过来,她睁开眼睛,整个脑袋像是装了胶条,昏沉无力,运作的很慢。

江雨濛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站在床边的身影。

床边立着一个高大身影,男人面色沉俊,眉眼桀骜,垂眸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江雨濛看着他,对方视线和她交汇。

江雨濛闭上眼睛,缩进被窝里,过了几秒,她重新睁开眼,抬头看过去。

男人还是站在那,像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盯着她。

江雨濛清醒过来。

不是梦里的情节延续,男人就站在她身边。

“终于醒了?”男人说了第一句话。

迟霁单手插兜,目光在江雨濛脸上略过,在她干裂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看向她的眼睛,眼底止不住的嘲弄。

他开口,淡声道:“几天不见,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江雨濛没理他的讥讽,目光下移,看向他的手掌。

迟霁的手掌宽厚,青筋凸起,看起来很有力量感,手指修长,指节根根分明,上面套着一个素圈圈,是无名指的位置。

“江雨濛,你那些粉丝知道你每天躲在这种不起眼的房间吗?”

“为什么要让她们知道?”江雨濛打断了他,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话,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为什么?”迟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没错,是没什么必要,我都差点忘了,谎言,伪装,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事,你生病不用告诉她们,也无需被人怜悯,如果不是我发现,这些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男人的声音说到最后,无法自控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将手中紧攥着的一沓文件,摔在了她的病床上,纸张纷纷扬扬,如同纷然降落的雪片,有的散落在被子上,有的飘落在地。

大大小小的单子,上面全是江雨濛近些年来的病历和化验单,时间线清晰,从她在M国第一次确诊,到最近一次病危通知,无一遗漏。

在一片刺目的白纸黑字中,夹杂着几张颜色醒目的文件,上面写着九年前的日期,正是《濛》那首歌的版权购置合同复印件,以及那个以“濛”为名的慈善基金会的运营资料。

江雨濛心里微微一动。迟霁没放过她眼里的这点变化。

“很意外,被我查到了?”

迟霁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怎么?江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看不上我那蠢不可及的音乐理想吗?”

“如果我没猜错,迟建泯当初打发你离开,让你永远别回来的那笔钱,应该刚好只够你买下这个一文不名的版权吧?你江雨濛,不是一向最追求实际名利吗?花五百万买个废弃的梦想,这似乎不像你会做的事?”

江雨濛静静地听他说完,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的确没什么意义。”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冷,“只是恰好经过唱片公司,顺路就买了。”

“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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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都在M市。”

江雨濛:“与其被人时刻监测那笔钱的消费动向,不如直接一次性花完,干净利落。所以也算我从来没对不起你们迟家人什么。”

“所以,”迟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欠我什么了?用当初背叛我的钱,买下我亲自卖掉的梦想?江雨濛,你还真是会算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就算是真的,你这么生气是为什么?”江雨濛突然问。

迟霁讥讽一笑:“你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江雨濛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忽然,极轻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唤了一声:

“哥。”

迟霁挺拔的身形,因这猝不及防的一个字,骤然僵住。

江雨濛看着他,轻声道:“戒指是假的吧,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做到恨我。”

病房里气氛降至冰点。

“咚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随即,门被推开,傅惊坠穿着白大褂,带着病历本走进来。他像是没看到迟霁,拿着病历本,走到江雨濛床边,拿起血压计。

江雨濛挽起袖子,伸出手腕,让他戴上血压计。

仪器红灯闪烁了两秒,傅惊坠松开绑带。

“头还晕不晕?”傅惊坠的声音低沉,问她。

“有点,最近眩晕频率高了。”

“嗯,直径扩大了。以后尽量不一个人行动,如果想去哪,记得给我发个位置。”

“我一般就在绿化廊道那,其余地方太远不会去的。”

傅惊坠点头:“药按时吃,之前开的那种颗粒去掉一包,我今天会加一种新的。”

“还是空腹饭前吃?”

“是,这个药有副作用,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如果出现了,就到我办公室拿缓解的口服液,没有就不用。”

“在之前那个柜子?”

“对。”

……

对话一问一答,声音充斥在不大的病房里,构筑成外人无法介入的世界,傅惊坠拿着病历本,面对江雨濛变得不再那么沉默。

江雨濛依靠在床头,薄瘦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白皙的手背上布满大小针孔,血管附近泛着乌青。

这样默契的场景,显然已经上演过无数遍。

迟霁站在稍远的地方,身形挺拔却僵硬。他来医院之前,动用了一切手段,查清了所有知晓江雨濛病情的人,调查结果,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江雨濛的好友杨舒寂知道,她的助理枳一知道,甚至连傅惊坠都知道。

在消失的那段日子里,陪在江雨濛身边的最久的,一直是傅惊坠。

从始至终,只有迟霁不知道。

只有迟霁是外人。

江雨濛对朋友真心,会不厌其烦的给流浪猫放下猫粮,会一封不落的给没有交集的粉丝回信,却从始至终都对迟霁无情。

江雨濛只对迟霁一人残忍。

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结局从来没变过。

迟霁闭了闭眼,眼眶布满血丝,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器碾磨,毫不留情地一节节敲碎他的傲骨。

迟霁平复了呼吸,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再睁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渐渐变平静。

不论如何,迟霁认定的东西绝对不会放手,哪怕争的头破血流,江雨濛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他的桎梏,只会,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

江雨濛的病情必须要动手术,手术的时间排在下个月初。

手术由傅惊坠主刀,成功的概率三七分。

她现在住的是单人病房,从那天开始,到这段时间以来,迟霁每天都待在她身边,原本以为那天过后,她以为迟霁会离她很远,但意外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除了必要的工作会议不得不外出,基本都待在病房里线上办公。

江雨濛不理解他这样的意义,见他偶尔奔波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委婉劝阻回去,但每当她说出口一次,男人的神色就会变得阴沉,心情变得肉眼可见的差,最终的结果往往以两人争执作结,数次无果后,江雨濛也懒得再赶人,任由男人挤在这十几平的小房间。

迟霁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和江雨濛想的不同,医院的作息每天是固定的,迟霁凌晨办公完睡不了多久,就得被晨检的医用车滚轮吵醒。

但迟霁从来露出过不满的神色,会配合护士把江雨濛的点滴挂好,只是在看到护士把针戳向那些旧针孔时,眉头紧皱,让护士变得胆战心惊。

好像那些扎针的不是江雨濛,而是他迟霁的心一样。

这天早上,护士给江雨濛挂上吊瓶后,迟霁套上外套出去了,江雨濛当他是去公司,没有多问。

头晕得厉害,她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点滴已经撤掉了。

迟霁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床边。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汤壶,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医院食堂不是会送餐?不用特意出去买的。”

迟霁顺手拿过枕头垫在她腰后,语气散漫:“连着吃那么多天,腻了。”

江雨濛对他这突然变得“娇气”的胃口有些无法反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迟霁已经打开汤盒,盛了一小碗,拿着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江雨濛下意识地偏头想躲:“我自己来。”

“就你这手,连勺子都拿不稳,你确定不会洒?”他挑眉,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痞气,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轻碰了碰她有些干涩的嘴唇。

江雨濛怔了怔,最终还是张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

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水鲜香,温度适宜,她下意识瞥了眼柜子上的纸袋,纸袋上意外的印着一家私厨的店名。

和九年前那家一样,只不过味道却有所不同。她没吭声,视线慢慢移向男人的手,上面新破了一道口子。

迟霁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移了移,用碗挡住了伤口。

两人一时无话。

收拾好碗筷,迟霁拿起那张手术排期单,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眉眼依旧冷淡锋利,是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璀璨耀眼的天之骄子,但周身却笼罩上了一种沉寂感,那些张扬的桀骜,较之以前向内收敛了许多。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江雨濛看着他手上的伤,缓慢出声:“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今天跨年外面肯定很热闹。”

最终,迟霁带江雨濛回到了那间公寓,离开室内暖气,外面空气干燥冰冷,树木结着层冰霜。

车开的很平稳,后座放着江雨濛住院以来的一些生活必备品,江雨濛坐在副驾驶,手揣向进兜里,碰到小女孩给的那张纸。

纸上印着四个稚气的艺术字:折纸成愿。

正好中控台有笔,江雨濛拿过来,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人在知道自己要走向尽头时,步履反而会变得更轻盈,更容易获得一些纯粹的快乐。

既然是愿望清单,江雨濛就按照格式,写下了术前这段时间想做的事,事情很小,再寻常不过,都是些不用动脑子,称不上是愿望的愿望。

她寥寥几笔写完,一阵熟悉的疲倦感袭来,放下笔,靠着舒适的真皮椅背,沉沉睡去。

迟霁注视着前方,听到身边安静无声,目光看过去,江雨濛睡的安稳,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光影,看起来睡的安稳平和,但他心里清楚,日益严重的嗜睡,是她病情加重的征兆。

迟霁调高了车里的温度,从后座拿了张毛毯,披在江雨濛身上,披完时一张纸轻轻掉落在地上。

他捡起,看到写在上面的几条愿望……

晚饭,迟霁没有叫酒店来送,壁灯开的很暖,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面上开始零星地绽放烟花,将夜色点缀得璀璨艳丽。

江雨濛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一部关于海边渔民的纪录片,画面里是大片澄澈宁静的蓝色海水,迟霁在开放式的岛台边准备晚餐,抬头就能看到她。

坐下吃饭没多久,一股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江雨濛脸色一白,立刻捂住嘴,快步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她最近的食欲一直很差,药物的副作用越来越强烈,胃里根本没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但那阵神经性的痉挛却无法控制,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折磨得浑身脱力。

江雨濛趴在马桶边,额发被冷汗浸湿,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流过外敷着药物的眼尾,引起一阵酸胀的刺痛,一下子逼出更多的眼泪,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江雨濛下意识地伸手摸索,第一反应按下冲水键,挣扎着想站起来。

然而体力不支,脚步晃了晃,不自觉就往后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轻而易举将她拉起来,一杯温水塞进了她的手里。

紧接着,有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敷上了她刺痛的眼周,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不用照镜子,江雨濛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低着头,想要避开。

“听话一点。”

迟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沙哑,他单手便轻易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机会。

或许是毛巾的触感太过舒适,驱散了难忍的刺痛,有可能是真的太累,没有力气挣扎,无论哪种,江雨濛最终都放弃了抵抗,纵容了这短暂的安宁。

视线逐渐清晰,她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就在她目光即将聚焦的刹那,迟霁却松开了手,将毛巾塞进她手里,随即转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随意。

于是,江雨濛抬眼看到的,只有男人走向厨房的背影。

避免了她视线相对的难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认真地漱了口,又用冷水拍了拍脸,感觉稍微清醒了些,这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迟霁已经重新坐在了餐桌旁。

他换了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臂。他正拿着江雨濛刚才用的那只碗,神情自然地往里面盛汤,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令人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江雨濛拉开椅子坐下,声音还有些微哑:“抱歉……影响你吃饭了。”

迟霁抬眸看她,勾唇随意道:“我还没开始吃,你影响哪了?”

“……噢,那就好。”

江雨濛接过碗,说实话,她看到食物就想吐,但为了身体,还是强迫着自己吃,随便搅动勺子,心不在焉的往嘴里送。

电视声音在客厅响的断断续续,播放着一部海边渔民的纪录片,屏幕上大片的海水澄澈宁静。

屋外天色越来越晚,层层叠叠的烟花从江面升起,伴随着颗粒状的点点雪花,在空中绚丽绽放。

“第二年。”男人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什么第二年?”

迟霁没回答,而是问她:“吃好了?”

江雨濛反应了一下,回答:“吃好了。”

说完,她后知后觉,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她在餐桌慢吞吞的磨蹭了多久,迟霁就在对面坐了多久。

江雨濛站起身,主动收拾碗筷:“你开车累了,休息一会,我来收拾就好。”

男人挡住了她的手:“不是不喜欢油烟,这种活儿什么时候用得着你?到那边看电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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