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雨果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了他的房间里。整个房间的地面上铺满了厚实的地铺。

茧一眠:“放着好好的大床不睡,专门来打地铺是什么事情吗?”

想说这是什么毛病,但看在文豪先生的面子上,还是给了几分面子。

雨果:“一起聊聊天,放松放松心情。”

其一,怕某些人一回去就开始爆发冲突。其二,小小的向后辈学学恋爱经验。

王尔德和茧一眠很有默契地选了两个靠边贴在一起的地铺。

嗯,角落里的双人床铺。

雨果get。

很快,他被波德莱尔丢进兰波和魏尔伦中间,镇压,并杜绝两人之间可能出现的摩擦。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小王尔德蹦蹦跳跳地走向两个大人那边,他拉着中也的袖子,二话不说就把好朋友摁到了茧一眠和王尔德中间。

中原中也踉跄了几步,小王尔德一把将他按在了两个大人中间,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硬生生地把两个大人之间的缝隙挤得更大了。

小王尔德得意地躲在中原中也身后,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坏蛋。中也被夹在中间,露出了一脸抱歉的表情。

茧一眠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没关系。

对面。太宰治阴着脸,嘴唇微微动着,发出“啊(下)啊(上)啊(下)”的声音,音调幽怨,上下起伏。

“唉”太宰治起身凑了过来,夸张又委屈:“大家都笑得这么开心,不带我,好难过呀。”

中原中也微微抬起头,给黑发男孩让出了一个位置。

茧一眠:“过来吧,太宰,人家给你让位置了哦。”

太宰治插着口袋绕开,去另一边:“哦,不要。和橘色的东西在一起,会被染上臭烘烘的烂橘子味的。”

中也一愣。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有些不确定。自己有烂掉的橘子味吗?他晚上的时候有擦身子,身上没有怪味的吧?

见小孩子竟然真的要俯身下去闻自己的衣服,茧一眠制止道:“没有,别听太宰君的胡说,他是在打趣你。”

中原中也茫然眨了眨眼睛。

太宰治撇了撇嘴,转身走向了王尔德和小王尔德那边。

小王尔德看似不经意间往王尔德身后躲了躲。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一直在数着,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已经可以完全判断出是故意的了,这人似乎不敢或者说不能接近他。

一个想法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太宰治横扫阴郁,做回自己,开朗无比。眼睛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笑容甜腻腻的。

“这位朋友,要一起玩吗?从友好的握手开始”

“呃,不。”小王尔德警觉地后退,一个猛子钻进了王尔德的被子里,“我爸爸(看向茧一眠)妈妈(看向抽着嘴角的王尔德)不让我和笑得特别开心的人玩。”

太宰治:“……爸爸妈妈?”

还没有学透生理知识的中也听见这话,坐得更直了些。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朋友的父母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雨果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新知识get。

得出结论:某种意义上,孩子能促进家长感情。

如果按照这个公式换算,他和波德莱尔的崽是兰波,魏尔伦算是……垃圾堆捡的崽。而兰波和魏尔伦崽的算是中也。

似乎并没有起到促进感情的作用呢。

(苦笑.jpg)

雨果给两位小辈一人端了一杯热腾腾的可可。

兰波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雨果先生的好意,不过我现在不太想喝甜的东西。”

魏尔伦也同样婉拒了,不过他的婉拒不那么委婉:“我不要。”

似乎又意识到在场的人是能直接压制他的雨果,他又补了句:“谢谢,但是我现在不想喝。”

雨果微微尴尬,转向波德莱尔:“你要不要?”

波德莱尔像是在看家里的一只没什么用处的装饰品一般,淡淡扫了眼雨果。

“我不要,给孩子们吧。”

一共三杯,年纪小的孩子们一一接过。每杯可可里都飘着三块圆墩墩的棉花糖,在热气的蒸腾中微微摇摆着。

茧一眠举手:“我也想喝。”

“自己泡,我一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说着,雨果还象征性地捶了捶腰。

茧一眠吐槽道:“小气。”

中也蓝色眸子清澈,捧着自己手中的可可,想要把自己这份给茧一眠,被茧一眠摸着头说不用了,惹来太宰治又一声咋舌。

雨果在茧一眠对面的地板上坐下。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毛绒垫子,是凡尔纳按照两个日本孩子故乡的习惯这么布置的。

凡尔纳对日本的印象不多,但记得这个国家的人似乎会穿着袜袋在家里走来走去。垫子的触感比褥子还要舒适,众人都没有穿拖鞋,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雨果的坐姿闲适,一只腿半立着,一只腿盘着。

本来想换个位置到茧一眠身边的王尔德被波德莱尔拉住:“借一步,那边聊聊?”

王尔德扁嘴:“……不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他的目光看向茧一眠,波德莱尔却挡住,道:“让那两个黑发的去闲聊,咱们金发党聊正经的。我这里有一瓶1947年的玛歌酒庄,怎么样,有兴趣吗?”

王尔德勾起嘴角:“这酒也就年份还行,度数我还看不上。”不论是喝酒,还是品酒,王尔德都自认是顶级中的顶级。

波德莱尔被怼后不怒反笑:“哦,那我可要见识见识这位爱尔兰绅士的酒量了。”

茧一眠不存在的天线传来警惕信号,探头望去,王尔德给他比了个去去就回的手势。

雨果道:“不用担心,夏尔喝酒有度,不是会过量饮酒的人。估计是想去找那俩孩子谈心,但觉得一个人大概率会演变为训话,又觉得我没用,所以拉个其他人作伴。”

雨果很喜欢小孩子,边说话边朝着身边的小王尔德笑。

小王尔德蹦跶着上前,雨果以为小孩子要亲近他,谁知小王尔德突然揪了他一把头发,然后撒腿就跑到王尔德那边去了。走之前还给了茧一眠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

雨果摸着被揪疼的头皮:“我的头发……哎哟。”他本来就上了年纪,头发可是他的第二张脸啊。

雨果又乱又密,硬要说的话,是太宰治的加厚plus版,再打薄三层都很丰茂。

茧一眠安慰道:“还有很多,看不出来……话说你的年纪也不算特别老吧。而且,我记得超越者应该都能活很久。”

太宰治竖起耳朵,听到了不知道的名词。

雨果点点头:“习惯好的能活到一百岁以上,以前有过这种先例,不过……这一代的生活习惯不好啊,赶上了战争时期,昼夜颠倒,烧酒咖啡,还有一些……”

欲望比较强的,晚年身体估计都会被掏空。

唉,或许他自己也算这类,到了该吃补品的年纪了啊。

茧一眠失笑:“不至于吧。”曾经工作虽然累,但现在的雨果也是无职人员,养养作息,总会好起来的。

“非常至于。”雨果一副被抽空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脸颊都凹陷下去,化为风干的果子。

茧一眠真实地疑惑了:“不是,你真不至于吧?”

雨果的脸色更加灰暗干瘪了,声音有气无力:“七次……还有七次以上的时候。”

“…………?”

反应过来的茧一眠:“不是!没人问你这个!”

他以为他们聊的是工作上的事情!

茧一眠慌乱之中下意识捂住了身边孩子的耳朵,中也眨巴着露在外面的眼睛。

一个身位外还坐着一个已经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太宰治。

他已经懂了。

茧一眠从羞耻瞬间转为恼怒,抓起身边的枕头朝雨果砸了过去:“还有小孩子在这里呢,能不能注意一点!别老冒出这些虎狼之词!”

雨果接住枕头,一脸无辜:“小孩子怎么了,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该懂的都懂了。不然小孩子怎么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茧一眠:“送子鸟小孩子只需要送子鸟的传说。”

“那是什么,没听过这种说法。”雨果拽着胳膊把人拉下来,然后直接跨坐到他身边,勾肩搭背地把茧一眠拉近,贴着他的耳朵问:“小孩子不行,咱们大人之间聊聊这些总行了吧?”

大多数法国异能者都对自己的恋爱经历头头是道,尤其是对于床第功夫好的人,即使是再糟心的分手,提到这方面也会勉为其难地夸赞几句。

大仲马有过不少一夜情和半吊子的爱侣,虽然对大仲马褒贬不一,但没人能否定他的床上功夫。

人传人,一传十十传百,这也成了大仲马的卖点之一。

超越者的头衔加上顶级技巧,很多人都愿意并且争着和他试一把。同样,这种行为也反过来助长了这帮超越者们性生活的气焰。

雨果凑得更近:“茧啊,你和王尔德的频率,多久一次啊?我看你们两个都挺滋润的”

茧一眠抵着雨果往外推:“不,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告诉你。”

雨果:“嗨,藏着掖着。你们平时应该不会少了吧,一周怎么也得有两次吧?”

“……没有!”茧一眠胳膊肘横扫,把人怼到一边,炸毛呲牙的样子像只被惹急了但是没亮指甲用肉垫打人的猫。

雨果:目测没生气,还能再得寸进尺些。

另一边,王尔德一杯酒下喉,眼神瞥向茧一眠那边的动静。

……勾肩搭背的做什么呢,当他不存在吗,这个雨果。

波德莱尔漫不经心:“别在意,两个人撞号又玩不到一起去。”

王尔德冷冷地说:“我记得法国人不讲究这一套。”

法国人上下都可以,没有固定位置,如果有一个人位置固定,另一个是自己的真爱,那么大概率会为了迎合对方而改变自己的位置。好吧……大多数欧洲人都是这样的。

波德莱尔哼了两声,骄傲道:“没错,伟大的法兰西人有了目标会不顾眼前的一切阻碍,天地都可以被我们颠倒。”

忽然,那边传来“咚”的一记打人的闷响,茧一眠已经和雨果拉开了距离,并一脸嫌弃的表情。在注意到王尔德正向这边看的时候,他立刻露出了甜甜的笑。

王尔德压住嘴角的弧度,装作只是不太在意地回应了一下,然后在转向波德莱尔时炫耀地拨了拨自己的金发。

“有时候爱人太乖了,真让人不放心,担心会受欺负。可他不论心情是什么样的,在看到我的时候,总会露出非常可爱的表情呢。”

波德莱尔呵呵两下:“不理解,毕竟我没有爱人,只有炮友。比起这种长长久久式最终沦为坟墓的绑定式关系,我更喜欢自由。两人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会腻的。”

王尔德喝着酒,半笑不笑,眼角上挑。毕竟曾经的他可是说出过“爱情就是两个蠢东西追来追去”这样的话,对于婚姻这种关系更是不屑一顾。

但是现在心态变了,已婚男人,超级棒。

波德莱尔可不懂一觉醒来看见睡眼惺忪的人夫,或者走出客厅看着穿着围裙给你做饭的人夫的美妙。

波德莱尔从王尔德看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怜悯,暗暗骂了一句。

两人都把酒满上,又给兰波和魏尔伦倒上一杯。

兰波犹豫了:“老师,这……”

波德莱尔下令:“喝。”

兰波的酒量很好,平时吃饭喜欢喝酒润喉,更在于品酒和享受,不是嗜好大量饮酒的人。而被兰波教导出来的魏尔伦,和兰波一样喜欢品酒,但并没有好的酒量。

当琥珀色的液体倒入透明的酒杯时,散发出淡淡的果香和橡木桶的醇厚气息。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泛起细密的涟漪。

兰波和魏尔伦都有些犹豫,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波德莱尔将酒杯推向他们:“给你们一个机会,有什么事情就说开。”

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同把两人作为搭档使用,效果完全就是一加一小于二的。

如果生了嫌隙,就分开,也能避免后续出现问题。搭档之间绝不能失去信任,一旦有背后不能交给另一个人的想法,便不如各自为战。

王尔德知道一些内情,饶有兴趣地听着,主动承担起了和事佬的责任:“确实,没有信任的话不如好聚好散。”

“不过嘛,我觉得这俩孩子的情况更多是视野不同就像站在同一艘船的甲板上,一个人看向天空,一个人望着大海。等学会欣赏不同的景色之后,再次看到对方时,感受也会不同的。”

两个金发男人举起酒杯,波德莱尔对王尔德的话有另一番见解。

如果世界是一幅画,正常人看到的是上面缤纷的色块,而波德莱尔这类的异能者除了铺在最外层的色彩,还能看到内部起草时交错的线稿,看透这缤纷背后的一切构造。说不上好或者不好,有时让人觉得更加奇幻,有时让人索然无味。

自己的笨蛋学生只能看到部分色彩,五颜六色的世界在他眼中是单调的两色。他只能看清一幅画中某个特定的色块,而那些热烈的红色、生机的绿色对他来说都是灰暗的存在。

当人们为夕阳的绚烂、春草的翠绿而陶醉时,他看到的却是一片苍黄的荒凉。

而魏尔伦干脆看不到色彩,只能看到那些交错的线稿。所以当周围的人为美景喝彩赞叹时,他永远是那个无法理解的人。

没人看得到他眼中的景色,因而孤单一人。

魏尔伦并没有反驳。虽然讨厌波德莱尔,但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认同这位能看透人心的“恶之花”的分析的,包括这一次。

是的,他不是人类。他无法理解人类,人类也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感受。他憎恨人类,人类憎恨他。

兰波动了动唇,想要为自己的搭档反驳老师的话。

可在话即将说出口时,他想到了自己正在和保尔冷战的事实。他最信任的搭档在身后对自己开了枪,仅仅是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就义无反顾地向他开了枪。

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悲伤。

他试着去理解魏尔伦的做法,可是连自己也不明白了。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是谁不懂谁,亦或者谁都没有真正走进另一方的内心?

王尔德想着茧一眠对这两人的态度。茧一眠似乎是希望这两人能够说开的,那么他就按照这个方向来劝告吧。

“你们法国人总是把人逼得这么紧,以至于最后每个人都视野狭隘。要我说,不如放手,让人都去外面闯一闯,旅旅游,看看世界。”

“超越者都很早熟,很多人心理年龄永远停在了加入组织,入职后的某一年。身体在长大,但内心还是那个小孩也就是所谓的冻龄点,一个人心灵停止成长的时刻。

生活定型后,精神没有成长的必要,便一直停滞不前。

说句不好听的,兰波顶多青少年,魏尔伦则完全是个大号婴儿。你把他们放出去,让他们各自成长一些,再放回来,或许会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魏尔伦在听到这话时,微微抬起了头,仿佛从无趣压抑的现状中听到了一些想要听到的东西。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液面上跳跃。

波德莱尔缓缓开口:“局外人看东西确实清晰,可是身为局内人要考虑的就很多了。超越者的破坏性、可能引起的恐慌、外交方面的影响、国际关系的平衡、各国政府的态度、民众的反应、媒体的炒作……”

“一个超越者的行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影响整个欧洲的异能者政策。还有各种国际条约的限制,异能者跨国行动的审批程序,以及可能触发的政治敏感问题……”

王尔德表示理解:“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这些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只是以一个外人的视角提供一条可能的解决方案。”

波德莱尔点了点头:“暂且保留意见。”

然后他看向兰波和魏尔伦,“你们怎么看?或者说,你们觉得王尔德的建议怎么样?”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王尔德靠着王尔德,手里玩着什么东西,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听着大人们的闲聊。但沉默得太久了,他开始感到无聊,于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接过来:?

“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像辫子一样编起来的东西,呈现出黑色。

小王尔德:“雨果的头发,你会喜欢吗。”

波德莱尔放下,挪位置,擦手:“不,完全不会。”

另一边,雨果也给自己弄了些酒,边喝边向茧一眠诉苦着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

“我一个人打三份工!七个背叛者那边一份,异能特务科那边一份,偶尔政府的事情也要我来处理……唉,谁懂我的痛啊!回来还要各种看人家脸色,难受啊,真的难受!”

酒精已经开始在雨果身上发挥作用:“那种被束缚着就是不让你发泄出去的感受,你懂吗?就是那种”

茧一眠打断:“都说了没人想听也没人想懂!”

喝了酒表达欲旺盛的雨果不管不顾,继续把自己的苦水倒给茧一眠,叽里呱啦:“你懂的你不懂也没事,我跟你说!就是那种被嘟嘟堵住的感觉每次你想要嘟嘟的时候就”

茧一眠彻底爆发:“滚啊!你喝多了吧!”

王尔德拧着眉头,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场面:“你不管管他?”

波德莱尔托着腮,吹了个像是呼叫狗的口哨。雨果听到声音,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波德莱尔起身,给了魏尔伦和兰波一个眼神:“你们自己慢慢想,想好了答案告诉我,但是我不一定会采纳。”

说罢,他走向雨果,上去给了人一脚,示意让他往边上挪挪。雨果蠕动着让开位置。

看到两人过来了,茧一眠瞬间有种救星降临的感觉。王尔德自然地搂着茧一眠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沉重的话题都过去了,不如聊些轻松的事情。”

茧一眠:赞同。

只要换个话题,聊什么都好。

然而,两位金发美人借由之前雨果开的话题,继续聊起了不可言说的事情。

两人关于骑术方面有一些共同话题,王尔德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波德莱尔的这方面经验和技巧确实胜过自己。

法国人传授的经验中波德莱尔喜欢抓头发的法子,磨合好了后,通过抓着的方向,“马”就知道自己要向哪个方向使劲。

像是遥控的玩具一样。

王尔德不认同:被抓着头发会很疼吧。

波德莱尔:会吗?

茧一眠:会的吧!

波德莱尔:so?

雨果:……知道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不当人的苦日子了吧。

此后的日子,光景如潮水般漫过海岸,海天交接处,日升月落如走马灯般轮转,时间在这里失了重量,却又格外沉重。

魏尔伦想要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如野草般疯长。在听到王尔德那番话后,这想法更加强烈了。

他在这里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也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只有在飞翔中,鸟儿才能找回自己的本性。如果所谓的远行能让他的灵魂成长,让他在这个令人压抑的世界里感受到那么一丝自由的气息,他会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天。

这么多年来,兰波只是看了魏尔伦一眼,便知道了他的想法。

被圈养的鸟儿会死掉,会疯掉。

兰波在这里这么多年,做着谍报员的日子,靠着爱国心支撑下来的任务里说不定那时候的他就已经变得不正常,渐渐地疯掉了。

看似正常的日子,其实都是在消磨着一个人的灵魂,如果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因麻木故而不痛得彻骨。再回首时,却已面目全非。

自己学生的那点小心思被波德莱尔看得透透的。本来风吹雷打不动的[花],现在时不时就蔫一下,愁死人了。

波德莱尔有意放魏尔伦这个麻烦离开,但是魏尔伦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主动的,被动的,都不行。

无论是有人控制了他,还是他自己的主观意愿,都不能造成骚乱。

要给这样的一只野兽套上缰绳,要让它有奔跑的自由,又要确保它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既然魏尔伦在意中原中也,那就把中原中也留在这里,作为魏尔伦的行为保证。

魏尔伦在外可以去放松散心,可以看遍山川河流,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但他不能做任何违反公德的事情。

而如果他做了,这些后果就会反噬给中原中也,而魏尔伦在外的期间,中原中也的教育由他们负责。

有了魏尔伦这个先例,他们已经积累了一系列失败的经验。

比起军人式的命令和指令,他们打算给这个孩子灌输普通人学习的人文教育,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善美。

在他掌握强大异能,成为一个强大的人之前,要先成为一个好人。

于是,教育家卢梭,堂堂登场。

卢梭的教育理念很简单自然教育,让孩子在自然的环境中成长,不被成人世界的偏见和恶习所污染。

人性本善,是社会的不良影响才让人变坏。所以教育的目的,就是要保护这种天性,让它自然地发展。

课桌下坐着两个小孩子。

太宰治崩溃: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听课啊!”

卢梭露出温和、充满智慧的笑容:“你也是孩子呀,而且茧先生告诉我,太宰君需要一些开导,尤其是关于生命安全这一类的。”

“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太宰君。热爱生命吧,就像热爱自己一样。对自己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你有你的价值和意义,你要爱你自己呀。”

太宰治听得鸡皮疙瘩狂冒!

要是让自己说出爱自己这种话,他宁愿去死!以最痛苦的死法死掉也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卢梭还在继续发力:“为什么不呢,太宰先生?爱自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面对的课题。只有先学会爱自己,才能真正地爱别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自爱不是自私,是对生命的尊重,对自己内在价值的认知。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我爱自己,你也要说出来才行啊。”

中也表示赞同。

中原中也是凭借自己的意愿留在这里的。在知道魏尔伦想要离开但有各种顾虑后,中也主动答应了下来。

他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公平,魏尔伦可以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自己也可以在这里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

但魏尔伦却并不同意这个安排。

在他眼里,把中也留在这里的下场就像是被榨干价值,不停地被抽血做实验,最后抹去个人意志。这种想象太过强烈,甚至让他几乎暴走。他要自由,但不要弟弟为自己的自由买单。

不过,时代变了。现在是和平时期,人道主义时期。巴黎公社保证不会发生这类事件。

最后是兰波出来做了担保。他会陪伴中也,会时不时给魏尔伦发送一些中也的现状。与之相对的,魏尔伦也要把自己在外看到的风景或感悟发来。

魏尔伦信不过巴黎公社,但是信得过兰波。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却是真的。他背叛了兰波,却依然信任着兰波。或许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这种话,但如果有相同的状况,他仍会为兰波这个人的人品担保。

很奇怪吧,在伤害一个人的同时,依然对这个人保持着最纯粹的信任如同人类一般,背叛了神的人类也仍然相信天堂存在。

他常常认为和兰波一起的日子如同在黑暗中行走,没有月亮,没有灯光的日子,他们却没有在这片黑暗中迷路。可是魏尔伦受够了黑暗,他渴望日光下的日子。

在离开前,他低头小声说道:

“对不起。”

中也很期待魏尔伦能从旅行中找到自己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也想要系统地学习知识。于是几人约定好,两年后再见。

商谈期间,波德莱尔时常露出嫌弃的、有些反胃表情。

他已经对这伙人够仁慈了。兰波不愿意说出真正的任务失败原因,而他仅有的耐心都给了这群小屁孩。

课堂上,卢梭轻咳一声:“兰波先生,你似乎走神了。”

兰波:“……是的,非常抱歉。”

除了小孩子,这位老师眼里的大孩子也是教育的一环。

波德莱尔认为自己在兰波小的时候缺乏了一些必要的思想课程,才让自己的学生成了这种在感情上、友情上都死心眼的性子,实在让人头疼。于是让他也来上上课。

兰波本人并没有上课的自觉,只觉得自己是来陪着小孩子的,作为保镖之类的存在。

卢梭提问:“兰波先生,您对自由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兰波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自由……或许是,蓝色的天。”

“……是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时仰望的那片天,迷失的灵魂会在那片天中追寻中找到自己,那片蓝色将通往更广阔天地。”

“好的,很好的回答。”卢梭点头。

和他老师波德莱尔一个类型,青年时期的波德莱尔也总时不时吐出这种文艺句子。

或许兰波有写诗的天赋……之后要不给这孩子开发一下新技能吧?

中也为兰波小小地鼓了鼓掌,眼中满是崇拜:“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兰波其实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自己也要回答问题,还会被夸奖?他又不是学生。

老师曾问过他的选择,不过兰波没有选择旅游,他更想要在法国旧居。

作为谍报员的他去过太多国家了,那些异国的风景沾染了太多任务的血腥与算计,反倒是在法国能让他的心境平和一些。

最近他有在按照自己老师的要求去多接触其他人,让自己的社交不拘泥于某一处。

老师说他的生活太过单调,所以要去见识各种各样的人,见识各种色彩。

兰波想,或许他和教室内那个黑色孩子是一样的类型。而中也君(在日本时,自己或许应该这么称呼他)大概是一团跳动的橘红色的火焰。

这个孩子因自己的异能而诞生于世,而自己又因为他和曾经的搭档决裂。

可是自己并不憎恨他,就像人不憎恨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不过每每看到这个孩子的行为,他会产生一些不解,比如他刚刚对自己的夸奖。或许这就是老师想要他学到的东西?

说起来,老师晚上说要带自己去参加篝火晚会,并且要他必须邀请两个以上的同伴。

嗯……要不要邀请上这两个孩子呢?

太宰治趴在桌子上小声痛苦呻吟:“想死想死想死”

哦,不对。

死之前还有要做的事情没错。

茧一眠!他不会饶过那个把自己丢在这里的家伙的!等着吧!!

教室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魏尔伦站在轮船甲板上,看着远方的天空,狂风从他的指缝,发丝,灵魂中心穿过。

自由得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开始学会去爱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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