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叮啷”一声，仙姝手中的香槟杯直直坠落草地，杯脚断裂，碎在脚边。
孔昱驰将她手腕捏得很痛，仙姝挣脱不开，也突然感觉后怕。
料想是从未有人能朝孔少爷这张脸上泼酒，眼前的男人怒瞪着一双眼，那眼神，恨不能将仙姝生吞活剥，饮血啖肉。
“宋时清吃得下你这么辣的吗？”
仙姝浑身都在抖，却仍用尽最后一丝镇定回击：“孔昱驰，你别欺人太甚！”
“这是在做什么？”
惊恐慌乱之中，一道沉静温润的嗓音横插进来，像拔地而起的一道高墙，竖在仙姝身后，给她最有力的支撑。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精准地听出他的声音。
“闵先生。”
她匆匆回头，闵淮君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通道上，身边跟着个打扮干练的女秘书。
他一身正装，挺拔肃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眼更是平静淡然，像是偶然从这儿路过，撞见了冲突，便随口问问。
不知为何，仙姝忽然重获挣脱的勇气，她转了转手腕，轻松逃离，而后匆匆往闵淮君身边躲去。
掌中的人儿逃走了，孔昱驰非但不挂脸，还和颜悦色的，他的反应滴水不漏，尽管他并不清楚仙姝因何识得闵淮君。
“闵先生。”他笑着招呼，“还以为您一早就走了。”
闵淮君外出参会，从不参与会后社交，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会上多问两句都有可能被过度解读成内部信息，更遑论是私下社交？见过他的人，都清楚他是怎样一个惜字如金的人。
闵淮君压根儿没给他眼色。
从对面露台到这儿的一路，闵淮君的视线就没从仙姝身上离开过，包括此刻，他微微侧身，也略低头，轻问她怎么了。
仙姝的心跳还未平息，她呼吸短促，还处在惊慌之中。
她对上闵淮君双眼，那样深邃悠远，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他眼中，皆由他掌控。她忽觉喉咙干涩，迟迟未能开口。
但有人替她开口。
孔昱驰淡笑道：“想和仙姝小姐喝两杯而已。”
“是吗？”
闵淮君总算拿正眼看孔昱驰，他还是那副沉静温雅的模样，并未展现喜怒。
“所以你刚才是在向仙姝小姐发出邀请？”他问。
孔昱驰果断肯定：“当然。”
“Vicky，”闵淮君朝身侧人吩咐，“去取两杯酒来。”
Vicky应是，立刻响应往宴会厅去。
“何必麻烦肖总。”孔昱驰瞧了一眼迈步离开的肖薇奇，以为闵淮君是要与他喝酒，当即便道，“我陪闵先生挑个好地方。”
肖薇奇虽是闵淮君的秘书，但却在集团行使副总经理职权，也就闵淮君能叫她Vicky，旁人都得称一声“肖总”。
闵淮君眼色淡漠，弯了下唇道：“这儿就挺好。”
仙姝心脏怦怦直跳，尽管这两人表面和谐，可她仍是敏锐察觉到暗流涌动，她不知道闵淮君此举的用意。
肖薇奇很快去而复返，她是闵淮君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跟随。
眼前突然多了许多人，仙姝紧张不已，她怕宋时清看见她与闵淮君站在一起，便心慌慌找寻他身影，直到确定他不在人群才松一口气。
这时闵淮君已经接过了Vicky递来的酒杯，他淡笑着看孔昱驰：“两杯是吗？”
孔昱驰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冰凉深红的酒液已经照着他脸上泼过来。
红酒从他额头淋下，淌过眉眼面庞，又从下颌滴滴答答没入衬衫西服。
男人面容沉静，只双眸闪过一丝狠厉。
“仙姝小姐请你喝的酒，好喝吗？”
话音落，他从Vicky手中接过了另一杯，一刻不停，又朝孔昱驰脸上泼去。
“回答我。”
从闵淮君出现到现在，他的表情与语气从未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怒气，可在场这么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谁瞧不出来，这得是盛怒之下才会如此？
仙姝被闵淮君吓得一动不动，眼前的孔昱驰也同样一动不动。
从来官大一级便能压死人，这闵家和孔家之间，足足大了三级，孔昱驰当然只有一动不动挨泼的份儿。
在闵淮君面前，今夜无人能讲“尊严与体面”，孔昱驰嘲讽地笑开，坦然地答：“好喝。”
闵淮君眸光凛冽，不落睫地盯着他：“好喝，那就谢谢仙姝小姐。”
仙姝的心跳再一次被拨乱，有紧张，有无措，然而更多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找不准形容词的陌生情绪。
字词万千，无一可表，抑或词不达意，难抒此情。
这些年的书，终究是白读了。
可她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脏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那些情绪像积雨云，一朵又一朵，在心头堆积，浮沉，再多一点，就要化作一场大雨淋下。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脆弱的人，她能扛过父亲的危机，升学的压力，外界的流言蜚语，就能扛过孔昱驰的看轻和欺负。
但为何......为何......
那样的脆弱情绪，竟在一瞬间，如山倾覆，如潮汹涌。
她不该这样的。
她转过视线去看孔昱驰，两杯红酒将他淋了个透，他面色铁青，衣衫斑驳，眼神里的桀骜被妥协取代，他扯唇微笑，一字一顿：“谢谢，仙姝小姐。”
身侧的男人略转向她，低眉敛眸凝望她时，像是有一瞬温柔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她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脑子也跟着懵懵的，竟就这么顺着孔昱驰的话讲：“不客气。”
眼前人欣悦地弯唇，那眼神，像是老师看学生，骄傲又得意。
仙姝不懂，难不成她这“不客气”说得还挺有礼貌？
“还不走？”闵淮君嗓音清寒。
仙姝跟着看过去，只见孔昱驰很好地收敛起神色，故作潇洒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声不响就离开了。
一时间，她心释然。
围观群众还没散，有人蠢蠢欲动，像是想上前“关切”，又怕闵淮君不高兴。
仙姝将视线收回，却见闵淮君眸色深深，看她时，似有探究。
被他这样盯着，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错乱。
她捻着轻软的袖口，眼睫一落，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询问：“闵先生也是来参会的吗？”
这个“也”字，听来些许不爽。
“把手抬起来给我看看。”
他似乎习惯了这样命令的口吻，仙姝不敢拒绝，这便将手抬起来，撩开袖子。
被孔昱驰攥过的位置还在发烫，她皮肤白，显得那截纤弱的腕异常鲜红，像被一条毒蛇缠绕，瞧着触目惊心。
“没事的，我——”
手掌忽然被一寸温暖包裹，叫她连之后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记起那一晚在玉尘居，他就是这样牵她走过那段令她害怕的水中汀步。
“疼吗？”
他的指腹正在那寸鲜红的皮肤上来回摩挲，那样温柔怜惜，怎会疼？
可还未开口回答就被打断。
“甜酒？”
仙姝循声而望，宋时清正拨开人群朝前走来，耳边突然警铃大作，她猛地将手抽回来背在了身后。
闵淮君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凉润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
“出什么事了？”宋时清径直朝着仙姝而去，满眼忧虑。
仙姝心虚地瞥了眼闵淮君，他已正了身形，视线落往别处，棱角分明的侧脸端肃又冷硬。
到底是傲立金字塔顶端的人，哪怕宋时清心急如焚，也不得不先喊一声：“闵先生。”
闵淮君无声颔首，算是回应，接着宋时清就快速转开了视线，上前直接揽过仙姝肩膀往边上去。
到底是男朋友，心急是应该的，只是这心急，未免太晚了点儿。
闵淮君转了身，与肖薇奇一同往车库去。
今日来这圆桌会议，并非是闵淮君心血来潮，国产游戏工业化需要海量的算力支撑，他作为科技行业龙头，整合算力资源、制定算力适配标准、攻坚技术难题、以商业反馈倒逼算法优化迭代、构建绿色算力生态等等，都是他的责任。
他只有充分了解大中小型厂商在不同研发阶段对算力算法的核心需求，才能更好地推动行业发展。
他从来不是高悬云端不知人间疾苦的空想家，他是脚踏实地的耕耘者，是如今的科技行业顶天立地的主心骨。
肖薇奇刻意落后他半步，沉默复盘着今日会上的几个重点问题，冷不丁的，她竟听到闵淮君问她：“Vicky，我多管闲事了吗？”
方才的情形肖薇奇看得一清二楚，再一结合前两日突然接到的采购任务，那一水儿的女性鞋服与用品，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便会意说：“仙姝小姐是您的私人琴师，您维护自己的琴师，是分内之事。”
闵淮君牵唇轻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了这些奉承人的话术？”
察言观色是秘书的本能，她之前担心闵淮君情绪不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会儿听着，这语气，分明是欣悦的，她便轻声回：“Vicky说的都是实话。”
到达车库，肖薇奇先上前替闵淮君开了车门，待他坐进去，她才扶着车门弯下腰问：“董事长这就要回玉尘居吗？”
“不然呢？”闵淮君看着她。
肖薇奇提醒：“今日是周六，是仙姝小姐需要到玉尘居工作的日子，她的男朋友喝了酒，应该不方便开车。”
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闵淮君笑：“这也是实话。”
仙姝被宋时清带到了侧边的小花园，他刚才听人说，有人在楼下与闵先生起了冲突，一桌子的人都挤到露台上去看热闹，他本无意围观，却见余世峰急急忙忙跑回来指着外头喊：“仙姝，仙姝。”
怕仙姝出事，他一把捞起外套着急忙慌就往楼下跑，一出门，就见那位闵先生牵住了她的手，那时候，他终于感受到兄长对妹妹的保护欲究竟有多强。
“手怎么了？”
已经被看了个正着，仙姝也没有隐藏的必要，这便将手抬起来，举到了宋时清眼前。
宋时清将她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还摸了摸她腕骨，问她骨头痛不痛。
仙姝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那么严重啦。”
“发生了什么？”
一转眼的功夫就出了事，宋时清都有些后悔带她出来见人。
仙姝想起孔昱驰的所作所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父亲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尽管她心中有诸多怀疑，但也仅是怀疑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就不该轻易将那些话说出口，以免落人口实，再给宋时清惹麻烦。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遇上个无赖想纠缠我，正好被闵先生撞见了，他就顺手帮了我。”
“顺手？”宋时清保持怀疑。
仙姝年纪还小，对男人了解不多，也毫无防备。
可男人看男人，就像照镜子，多少心思一览无余。
“你可清楚闵先生是什么人？”
仙姝心中惶惶，她怕宋时清发现她兼职一事，再告诉穆奶奶，最后闹到爷爷那里。她赶紧说：“我是烨然的朋友嘛，闵先生就是看在烨然的份儿上才帮我的。”
宋时清看她眼神闪烁，慌慌张张的，料想也是被方才的情形吓到了，他缓了口气，抬手摸摸她脑袋，安抚着说：“既然闵先生帮了你，那改日我和你一同去感谢他。他位高权重，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私下尽量别和他接触，知道吗？”
仙姝点点头，乖巧应好。
宋时清抬腕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吧。”
“你不是喝了酒？”仙姝看着他，意图阻止，“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吧。”
宋时清掏出手机：“我叫个代驾。”
仙姝心想，还是失策了，没算到还能叫代驾。
她与宋时清一同往酒店车库走，边走边想要不要给闵淮君发个消息说晚点到，还没下决定，一束亮光就从车库通道照过来，她与宋时清站在路边避让，没承想那车直接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缓慢下落，视线里出现一只寒光闪闪的银色腕表，那只手，仙姝怎样都不会认错。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赶忙拉着宋时清就想走，结果没拉动不说，身旁人还给她拽了回去。
完了。
又完了。
“闵先生。”宋时清率先招呼。
闵淮君视线从他们自然相牵的手上短暂划过，而后略略倾身，饶有兴致去看那小仙儿的脸。
小姑娘轻轻蹙着眉，像是对眼前的场景万般无奈。
是该要无奈的，毕竟背着男朋友到他房中哄他睡觉，怎么都不应该。
他移开视线，看宋时清：“宋先生。”
宋时清将仙姝拉近了一点，说：“方才的意外，多谢闵先生出手相助。”说着还扯了一下仙姝袖子，示意她感谢。
毫无疑问，闵淮君那张脸是极具观赏性的，否则仙姝不会在看他时频频失神。
如果换一个场景，她能说出许多好听的话来感谢他、恭维他，甚至他想让她弹一整夜的琴哄他睡觉她都愿意。
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满是兼职一事被发现之后，该如何向家中长辈解释的烦恼，要是被爷爷知道，说不准第二天就要飞过来教训她。
早知道就不贪财了，她这样想。
她弯弯唇，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恭敬温柔地说：“谢谢闵先生。”
应该要多说点什么，但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索性闭了嘴，省得说多错多。
宋时清也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仙姝是个顶顶乖巧的姑娘，人美嘴甜，很招人喜欢，怎么这一句感谢叫她说得这么别扭？
可转念一想，他才叮嘱过她，要她与闵淮君保持距离，那客气疏离一点，没什么不对。
他再次感谢：“今夜的事情，麻烦闵先生了，若是闵先生得空，改日我和甜酒单独请您吃饭。”
闵淮君看着仙姝那为难的小表情，忽而发笑：“可仙姝小姐看起来，很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的样子。”
“没有。”仙姝真是有口难辨，“我愿意的。”她赶紧说。
再怎么样，闵淮君也不是她能开罪的人，连孔昱驰都要怕他，她若是惹了他不高兴，怕是收不了场。
闵淮君轻轻挑眉，唇边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那上车吧。”他说。
忽而一阵夜风来，仙姝骤感寒凉，忍不住抖了一下。
孔昱驰将她手腕捏得很痛，仙姝挣脱不开，也突然感觉后怕。
料想是从未有人能朝孔少爷这张脸上泼酒，眼前的男人怒瞪着一双眼，那眼神，恨不能将仙姝生吞活剥，饮血啖肉。
“宋时清吃得下你这么辣的吗？”
仙姝浑身都在抖，却仍用尽最后一丝镇定回击：“孔昱驰，你别欺人太甚！”
“这是在做什么？”
惊恐慌乱之中，一道沉静温润的嗓音横插进来，像拔地而起的一道高墙，竖在仙姝身后，给她最有力的支撑。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精准地听出他的声音。
“闵先生。”
她匆匆回头，闵淮君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通道上，身边跟着个打扮干练的女秘书。
他一身正装，挺拔肃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眼更是平静淡然，像是偶然从这儿路过，撞见了冲突，便随口问问。
不知为何，仙姝忽然重获挣脱的勇气，她转了转手腕，轻松逃离，而后匆匆往闵淮君身边躲去。
掌中的人儿逃走了，孔昱驰非但不挂脸，还和颜悦色的，他的反应滴水不漏，尽管他并不清楚仙姝因何识得闵淮君。
“闵先生。”他笑着招呼，“还以为您一早就走了。”
闵淮君外出参会，从不参与会后社交，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会上多问两句都有可能被过度解读成内部信息，更遑论是私下社交？见过他的人，都清楚他是怎样一个惜字如金的人。
闵淮君压根儿没给他眼色。
从对面露台到这儿的一路，闵淮君的视线就没从仙姝身上离开过，包括此刻，他微微侧身，也略低头，轻问她怎么了。
仙姝的心跳还未平息，她呼吸短促，还处在惊慌之中。
她对上闵淮君双眼，那样深邃悠远，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他眼中，皆由他掌控。她忽觉喉咙干涩，迟迟未能开口。
但有人替她开口。
孔昱驰淡笑道：“想和仙姝小姐喝两杯而已。”
“是吗？”
闵淮君总算拿正眼看孔昱驰，他还是那副沉静温雅的模样，并未展现喜怒。
“所以你刚才是在向仙姝小姐发出邀请？”他问。
孔昱驰果断肯定：“当然。”
“Vicky，”闵淮君朝身侧人吩咐，“去取两杯酒来。”
Vicky应是，立刻响应往宴会厅去。
“何必麻烦肖总。”孔昱驰瞧了一眼迈步离开的肖薇奇，以为闵淮君是要与他喝酒，当即便道，“我陪闵先生挑个好地方。”
肖薇奇虽是闵淮君的秘书，但却在集团行使副总经理职权，也就闵淮君能叫她Vicky，旁人都得称一声“肖总”。
闵淮君眼色淡漠，弯了下唇道：“这儿就挺好。”
仙姝心脏怦怦直跳，尽管这两人表面和谐，可她仍是敏锐察觉到暗流涌动，她不知道闵淮君此举的用意。
肖薇奇很快去而复返，她是闵淮君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跟随。
眼前突然多了许多人，仙姝紧张不已，她怕宋时清看见她与闵淮君站在一起，便心慌慌找寻他身影，直到确定他不在人群才松一口气。
这时闵淮君已经接过了Vicky递来的酒杯，他淡笑着看孔昱驰：“两杯是吗？”
孔昱驰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冰凉深红的酒液已经照着他脸上泼过来。
红酒从他额头淋下，淌过眉眼面庞，又从下颌滴滴答答没入衬衫西服。
男人面容沉静，只双眸闪过一丝狠厉。
“仙姝小姐请你喝的酒，好喝吗？”
话音落，他从Vicky手中接过了另一杯，一刻不停，又朝孔昱驰脸上泼去。
“回答我。”
从闵淮君出现到现在，他的表情与语气从未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怒气，可在场这么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谁瞧不出来，这得是盛怒之下才会如此？
仙姝被闵淮君吓得一动不动，眼前的孔昱驰也同样一动不动。
从来官大一级便能压死人，这闵家和孔家之间，足足大了三级，孔昱驰当然只有一动不动挨泼的份儿。
在闵淮君面前，今夜无人能讲“尊严与体面”，孔昱驰嘲讽地笑开，坦然地答：“好喝。”
闵淮君眸光凛冽，不落睫地盯着他：“好喝，那就谢谢仙姝小姐。”
仙姝的心跳再一次被拨乱，有紧张，有无措，然而更多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找不准形容词的陌生情绪。
字词万千，无一可表，抑或词不达意，难抒此情。
这些年的书，终究是白读了。
可她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脏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那些情绪像积雨云，一朵又一朵，在心头堆积，浮沉，再多一点，就要化作一场大雨淋下。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脆弱的人，她能扛过父亲的危机，升学的压力，外界的流言蜚语，就能扛过孔昱驰的看轻和欺负。
但为何......为何......
那样的脆弱情绪，竟在一瞬间，如山倾覆，如潮汹涌。
她不该这样的。
她转过视线去看孔昱驰，两杯红酒将他淋了个透，他面色铁青，衣衫斑驳，眼神里的桀骜被妥协取代，他扯唇微笑，一字一顿：“谢谢，仙姝小姐。”
身侧的男人略转向她，低眉敛眸凝望她时，像是有一瞬温柔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她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脑子也跟着懵懵的，竟就这么顺着孔昱驰的话讲：“不客气。”
眼前人欣悦地弯唇，那眼神，像是老师看学生，骄傲又得意。
仙姝不懂，难不成她这“不客气”说得还挺有礼貌？
“还不走？”闵淮君嗓音清寒。
仙姝跟着看过去，只见孔昱驰很好地收敛起神色，故作潇洒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声不响就离开了。
一时间，她心释然。
围观群众还没散，有人蠢蠢欲动，像是想上前“关切”，又怕闵淮君不高兴。
仙姝将视线收回，却见闵淮君眸色深深，看她时，似有探究。
被他这样盯着，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错乱。
她捻着轻软的袖口，眼睫一落，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询问：“闵先生也是来参会的吗？”
这个“也”字，听来些许不爽。
“把手抬起来给我看看。”
他似乎习惯了这样命令的口吻，仙姝不敢拒绝，这便将手抬起来，撩开袖子。
被孔昱驰攥过的位置还在发烫，她皮肤白，显得那截纤弱的腕异常鲜红，像被一条毒蛇缠绕，瞧着触目惊心。
“没事的，我——”
手掌忽然被一寸温暖包裹，叫她连之后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记起那一晚在玉尘居，他就是这样牵她走过那段令她害怕的水中汀步。
“疼吗？”
他的指腹正在那寸鲜红的皮肤上来回摩挲，那样温柔怜惜，怎会疼？
可还未开口回答就被打断。
“甜酒？”
仙姝循声而望，宋时清正拨开人群朝前走来，耳边突然警铃大作，她猛地将手抽回来背在了身后。
闵淮君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凉润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
“出什么事了？”宋时清径直朝着仙姝而去，满眼忧虑。
仙姝心虚地瞥了眼闵淮君，他已正了身形，视线落往别处，棱角分明的侧脸端肃又冷硬。
到底是傲立金字塔顶端的人，哪怕宋时清心急如焚，也不得不先喊一声：“闵先生。”
闵淮君无声颔首，算是回应，接着宋时清就快速转开了视线，上前直接揽过仙姝肩膀往边上去。
到底是男朋友，心急是应该的，只是这心急，未免太晚了点儿。
闵淮君转了身，与肖薇奇一同往车库去。
今日来这圆桌会议，并非是闵淮君心血来潮，国产游戏工业化需要海量的算力支撑，他作为科技行业龙头，整合算力资源、制定算力适配标准、攻坚技术难题、以商业反馈倒逼算法优化迭代、构建绿色算力生态等等，都是他的责任。
他只有充分了解大中小型厂商在不同研发阶段对算力算法的核心需求，才能更好地推动行业发展。
他从来不是高悬云端不知人间疾苦的空想家，他是脚踏实地的耕耘者，是如今的科技行业顶天立地的主心骨。
肖薇奇刻意落后他半步，沉默复盘着今日会上的几个重点问题，冷不丁的，她竟听到闵淮君问她：“Vicky，我多管闲事了吗？”
方才的情形肖薇奇看得一清二楚，再一结合前两日突然接到的采购任务，那一水儿的女性鞋服与用品，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便会意说：“仙姝小姐是您的私人琴师，您维护自己的琴师，是分内之事。”
闵淮君牵唇轻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了这些奉承人的话术？”
察言观色是秘书的本能，她之前担心闵淮君情绪不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会儿听着，这语气，分明是欣悦的，她便轻声回：“Vicky说的都是实话。”
到达车库，肖薇奇先上前替闵淮君开了车门，待他坐进去，她才扶着车门弯下腰问：“董事长这就要回玉尘居吗？”
“不然呢？”闵淮君看着她。
肖薇奇提醒：“今日是周六，是仙姝小姐需要到玉尘居工作的日子，她的男朋友喝了酒，应该不方便开车。”
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闵淮君笑：“这也是实话。”
仙姝被宋时清带到了侧边的小花园，他刚才听人说，有人在楼下与闵先生起了冲突，一桌子的人都挤到露台上去看热闹，他本无意围观，却见余世峰急急忙忙跑回来指着外头喊：“仙姝，仙姝。”
怕仙姝出事，他一把捞起外套着急忙慌就往楼下跑，一出门，就见那位闵先生牵住了她的手，那时候，他终于感受到兄长对妹妹的保护欲究竟有多强。
“手怎么了？”
已经被看了个正着，仙姝也没有隐藏的必要，这便将手抬起来，举到了宋时清眼前。
宋时清将她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还摸了摸她腕骨，问她骨头痛不痛。
仙姝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那么严重啦。”
“发生了什么？”
一转眼的功夫就出了事，宋时清都有些后悔带她出来见人。
仙姝想起孔昱驰的所作所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父亲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尽管她心中有诸多怀疑，但也仅是怀疑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就不该轻易将那些话说出口，以免落人口实，再给宋时清惹麻烦。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遇上个无赖想纠缠我，正好被闵先生撞见了，他就顺手帮了我。”
“顺手？”宋时清保持怀疑。
仙姝年纪还小，对男人了解不多，也毫无防备。
可男人看男人，就像照镜子，多少心思一览无余。
“你可清楚闵先生是什么人？”
仙姝心中惶惶，她怕宋时清发现她兼职一事，再告诉穆奶奶，最后闹到爷爷那里。她赶紧说：“我是烨然的朋友嘛，闵先生就是看在烨然的份儿上才帮我的。”
宋时清看她眼神闪烁，慌慌张张的，料想也是被方才的情形吓到了，他缓了口气，抬手摸摸她脑袋，安抚着说：“既然闵先生帮了你，那改日我和你一同去感谢他。他位高权重，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私下尽量别和他接触，知道吗？”
仙姝点点头，乖巧应好。
宋时清抬腕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吧。”
“你不是喝了酒？”仙姝看着他，意图阻止，“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吧。”
宋时清掏出手机：“我叫个代驾。”
仙姝心想，还是失策了，没算到还能叫代驾。
她与宋时清一同往酒店车库走，边走边想要不要给闵淮君发个消息说晚点到，还没下决定，一束亮光就从车库通道照过来，她与宋时清站在路边避让，没承想那车直接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缓慢下落，视线里出现一只寒光闪闪的银色腕表，那只手，仙姝怎样都不会认错。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赶忙拉着宋时清就想走，结果没拉动不说，身旁人还给她拽了回去。
完了。
又完了。
“闵先生。”宋时清率先招呼。
闵淮君视线从他们自然相牵的手上短暂划过，而后略略倾身，饶有兴致去看那小仙儿的脸。
小姑娘轻轻蹙着眉，像是对眼前的场景万般无奈。
是该要无奈的，毕竟背着男朋友到他房中哄他睡觉，怎么都不应该。
他移开视线，看宋时清：“宋先生。”
宋时清将仙姝拉近了一点，说：“方才的意外，多谢闵先生出手相助。”说着还扯了一下仙姝袖子，示意她感谢。
毫无疑问，闵淮君那张脸是极具观赏性的，否则仙姝不会在看他时频频失神。
如果换一个场景，她能说出许多好听的话来感谢他、恭维他，甚至他想让她弹一整夜的琴哄他睡觉她都愿意。
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满是兼职一事被发现之后，该如何向家中长辈解释的烦恼，要是被爷爷知道，说不准第二天就要飞过来教训她。
早知道就不贪财了，她这样想。
她弯弯唇，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恭敬温柔地说：“谢谢闵先生。”
应该要多说点什么，但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索性闭了嘴，省得说多错多。
宋时清也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仙姝是个顶顶乖巧的姑娘，人美嘴甜，很招人喜欢，怎么这一句感谢叫她说得这么别扭？
可转念一想，他才叮嘱过她，要她与闵淮君保持距离，那客气疏离一点，没什么不对。
他再次感谢：“今夜的事情，麻烦闵先生了，若是闵先生得空，改日我和甜酒单独请您吃饭。”
闵淮君看着仙姝那为难的小表情，忽而发笑：“可仙姝小姐看起来，很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的样子。”
“没有。”仙姝真是有口难辨，“我愿意的。”她赶紧说。
再怎么样，闵淮君也不是她能开罪的人，连孔昱驰都要怕他，她若是惹了他不高兴，怕是收不了场。
闵淮君轻轻挑眉，唇边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那上车吧。”他说。
忽而一阵夜风来，仙姝骤感寒凉，忍不住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