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仙姝不会忘记宋时清看她上车时的眼神。
闵淮君说要送她回学校，语气亲和，语调平缓，却完全不容人反驳。
宋时清担心她，说：“太晚了，不麻烦闵先生。”
闵淮君却笑着反问：“怎么？宋先生信不过我？”
难题留给了宋时清，放她走，他不放心，不放她走，后果不敢去想。
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酒泼孔昱驰，仙姝担心他会为难宋时清，只好小声跟他说，到学校给他发消息。
这无声的威压，无人能扛得住。
上了车，仙姝沉默不语。
身旁人的呼吸轻而缓，车内还是那清淑如莲的沉香，明明是静心宁神的效果，她却如何都静不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宋时清的消息，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盯着屏幕愣了半晌，忽然听到身旁人问：“怎么不回？”
没想到闵淮君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仙姝略略心惊，赶紧将手机收好，说：“到学校回。”
闵淮君笑了。
这小仙儿的谎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抵达玉尘居，仙姝站在门外给宋时清回电话，闵淮君就在几步之外等她。
她嗓音清甜，语调软得像水，一口一个“哥哥”地喊，他都能想到电话那头的男人该是怎样一副心荡神驰的模样。
莫名，他心火难灭，抬手扯了扯领带。
仙姝挂断电话转身进门，闵淮君单手托着外套静立在一丛修竹旁，琉璃宫灯在风中轻晃，竹影似墨，随风氤氲他面容，那双眼就笼在那影中，不甚清明。
他指尖夹了支细长的烟，那一点猩红格外热烈，像一簇火，在他抬手将烟送至唇边的瞬间，倏地照亮他的眼。
恍然间，仙姝好似见到一头满目凶光的猛兽，可再专注去看时，他已唇边带笑打趣她：“到学校了？”
自己的谎话被听了个明明白白，仙姝一时难堪，索性上前几步，巧妙绕开了这个问题。
她仰起脸温柔询问：“闵先生，您这几日睡得好吗？”
他将烟移到了下风口，那双眼再度幽暗，他静静看她，说：“很差。”
打工的质问老板，那是万般不应该，但仙姝还是没忍住问：“您是每夜都喝酒了吗？还是在睡前处理公务了？”
憋了一路，闵淮君一时没能忍住情绪：“你这是在怨我？”
话说完，闵淮君转身就走，仙姝心慌不已，赶紧跟上去解释：“没有，仙姝不敢怨您，只是，只是这是我的工作嘛，我肯定要问的，您别嫌我话多。”
她边走边说：“我给您制定了一个计划表，您若能按照我的计划改善饮食和生活习惯，一定能从根源上解决您——”
闵淮君听到这里猛地转过身来，仙姝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撞他身上去。
他身形挺拔高大，肩背遮去自在堂的暖光，一张脸半明半暗，那眸深似海的样子，像是对她这话不满。
仙姝心中一凛。
可她也想不明白，她刚才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就生气了？
但不论老板为什么生气，她先道歉总是对的。
她垂着眼，一副真心悔过的样子，小小声说：“对不起闵先生。”
“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闵淮君转身要走，仙姝一时心急，伸手拉住了他。
两人视线双双停顿，仙姝头皮发麻，却忍住了没有松手。
她往前站了两步，忐忑着开口：“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尽管隔着薄薄衬衫，仙姝仍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张力，那种骨子里的狂和野，似乎永远也无法被束缚。
她清楚闵淮君生气的原因，孔昱驰闹那一出，是他帮了大忙，可她害怕宋时清发现她在外兼职，便刻意与他疏远，甚至连道谢也不走心。
他生气是应该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忌讳找借口，她一鼓作气，可怜巴巴地望向他说：“今晚的事，真的很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长这么大，您是除了我家人以外，第一个不计代价护着我的人，我真的很感激。”
第一个？
闵淮君眉心轻轻颤了一下。
仙姝继续说：“我知道您现在一定觉得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用实际行动来感谢您的，您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沉默时候，偏有小鱼儿跃出水面，激荡一潭碧水，就像此刻她的眼，那样柔软清澈，又装满了情绪。
一支烟燃到尽头，滤嘴灼烫指尖，那痛感来得极其缓慢，竟是叫仙姝先察觉。
“不疼吗？”
她从他指尖取走了烟头，又没能找到适合扔的地方，只好先他一步往自在堂去，她指腹凉润，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那触感迟迟不消，闵淮君搓了下指尖，迈步跟了上去。
比起第一次来这里，今夜她自在许多，进了正堂便去隔间取来陶壶煮水。
他随手扔下外套，往榻上一坐，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布袋，三两下解开系带拿到他面前来，她将里头的东西摊在小几上，指着里头的药材说：“这是我奶奶教给我的方子，这里头主要是酸枣仁、茯苓、桂圆和百合，用它煮水代替茶和酒，能有清心安神的效果，您愿意试试吗？”
怕他忌讳药材来路不明，她还补充道：“药材是我在白塔寺药店抓的，来之前我也在宿舍尝过了，绝对没有问题。”
她望过来的一双眼亮盈盈的，像是满怀期待，叫人无法拒绝。
他轻声允准，她便轻盈起了身，将配好的茶包扔进陶壶里，再将布袋里的茶包一一清点整理，系好系带放在茶台上。
做完这些，她又回到他身边来，柔声询问能否给她准备一套熏香工具。
他问她要做什么。
她将手上的链子摘下来，解开了子母扣，取出一颗香丸来，说：“这是我自己调的香，是从古方里的梅花香改良来的，是以沉香檀香和少量崖柏为基调，用甘松、白梅、牡丹皮和降真香来提升香韵，有安神解郁舒缓情绪的作用，您房中的沉香上好，但用得久了，难免腻味，不如试试我这个？”
她抬起手，将香丸呈至他眼前，他略低头，嗅见一缕清冷淡雅的香气，叫他记起那日在容园，他走出水榭听电话，意外被桥头横斜的梅枝勾了下肩膀，那时，他便对这缕香气有了记忆。
他退开了几分，语气淡淡地问：“这就是你感谢我的实际行动？”
仙姝僵了一下，的确，她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感谢方法就是认真工作，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莫名，她泄气了几分，忐忑着问：“您不喜欢这种方式吗？”
闵淮君拿起手机，垂眸简短打字，而后掀眼看她，说：“不喜欢。”
这回仙姝真的信了闵烨然说过的那些话，这位闵先生，的确不太好相处。
话说完闵淮君就起身走了，仙姝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再跟上去惹他不开心。
她退回到茶台边，静等着壶中的水开，没一会儿就见陶伯带着一整套香具进门来，她起了身相迎，陶伯却抬手示意她跟上。
水开了，她匆匆将陶壶放置一边，起身跟了上去。
穿过侧间的宝瓶门踏上连廊，径直往前绕过水榭，再过一道五曲桥就是闵淮君房间，此时那一整排的灯光都亮着，水面浮着千万点金光，涟漪悠悠晃晃，一圈一圈漫至岸边。
仙姝以为是闵淮君叫她过去，没承想陶伯直接换了个方向，引着她往东面的厢房而去。
廊檐下，盏盏宫灯蜿蜒向前，陶伯边走边说：“往后，仙姝小姐就歇在东厢房，西配楼太远，先生担心您的安全，来往也不方便，歇在这边，有什么事您也好随时联系我。”
仙姝轻声应好，顺便存下了陶伯的联系方式。
厢房门打开，室内宽敞整洁，布局与闵淮君房间极为相似，装饰古朴，陈设雅致，里头的物件儿看起来样样价值不菲，一点儿也不像是一间客房。
走到衣帽间，陶伯接连开了六扇柜门，说：“这些衣物都是先生专门为您准备的，您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合适或是穿着不舒服，您尽管跟我讲。”
仙姝故作镇定一一看过，心里想的却是：这些衣服看起来能抵她十年工资。
陶伯将她留在了厢房，还说：“先生吩咐将香具送至正房，您洗漱完毕后，直接去正房即可。”
“那我煮的安神茶......”
陶伯会意：“我会送到正房。”
仙姝没好磨蹭，赶紧挑了一套舒服的长袖家居服进浴室，她已经惹了闵淮君不高兴，再消极怠工，怕是更难办。
洗完出来，凉月上了柳梢头，这样安宁静谧的月夜，最宜听风抚琴，赏月对饮，可惜地不利人不和，白费天时。
正房的灯灭了大半，仙姝一路紧赶慢赶，临到门前，又调整了呼吸才轻轻敲门，房中传来一声慵懒的“进”，她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只见茶台上已摆好香具，煮好的安神茶也温在一旁，只是不见人影，她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好轻声问：“闵先生，您要喝一点安神茶吗？”
房中静了一瞬，而后才有温沉的嗓音应她：“送进来。”
仙姝望向那扇八折绢屏，素淡的绢布上画着王维的《江干雪霁图》，不知是哪位大师临摹，竟是那样清旷无垠，孤寂萧索。
昏黄淡淡透来，依稀能见屏风之后，清影朦胧。
她取来一只盖碗，倒了大半杯安神茶走进去。
房中光线昏暗，并不如她想象中宽敞，架子床上挂着亚麻色的床幔，地上铺着雪白的地毯，床头亮一盏琥珀色的暖光，他穿一身纯黑睡衣闲倚在床头，身上搭着薄被，手里捧着一册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静静看她时，眉心略有褶皱。
仙姝不敢乱看，屏息凝神上前，轻轻将安神茶放在了床头。
她顺势蹲在床边，仰起脸问：“您今夜还要听琴吗？”
闵淮君将文件放置一旁，端起茶碗浅抿了一口，味道很淡，尝不出什么滋味，他又放下，叫她将熏香也一并送进来。
仙姝很快去而复返。
香丸隔火加温，香气便轻轻袅袅地拂来，她双手捧着那只天青釉小香炉站在屏风前，小声问他放哪儿时，他忽然觉得，这玉尘居缺一位女主人。
他往墙边的斗柜递去视线，她便转身过去，放好了，再回到他床前来。
他清楚她今夜的殷勤是为何，也享受被她围着转的惬意，尽管并非她真心。
在她开口之前，他先问：“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很为难吗？”
仙姝一口否认：“没有，一点都不为难，我很喜欢。”
钱多事少，她很难不喜欢。
“喜欢？”闵淮君挑了下眉，直言，“喜欢像个丫鬟似的伺候人？”
仙姝噎了一下，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嘛，我跟陶伯是一样的呀，都是想照顾好您。”
“是么？”闵淮君唇边带笑，“你今晚当着宋时清的面，可不是现在这态度。”
仙姝明白了，这是跟她清算来了。
与其编些不着边际的话哄他开心，不如将自己的困境说明，兴许这尊大佛还能大发慈悲体谅她几分。
她蹲下身，刻意放低了姿态，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嘛，跟他没有关系，要是被他知道我为您工作，他肯定会告诉我爷爷的，我爷爷管我管得很严，会以影响学业为由逼我放弃这份工作。”
“可我不想放弃。”她急切地说，“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也想......也想自食其力挣点生活费。”
她越说声音越小，叫闵淮君欲言又止。
想问她缺钱吗？又怕这话太过直白。
想问宋时清不给她钱吗？又觉得以她这性子，应该是宁愿来伺候他，也不愿伸手问男朋友要。
沉默时候，她又解释，说当时不是故意要与他划清界限，还又强调了一遍被宋时清知道会很麻烦。
嗯......
他也觉得宋时清挺麻烦。
忽然头疼，他抬手扶了一下额。
小姑娘慌慌张张的，立马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老毛病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却放心不下，紧接着问：“是公务太多太累了吗？”
算是吧，他颔首。
她抬了一下手，又收回，唇瓣小小开合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想说什么就说。”
他又不是个暴君，至于这么怕他？
仙姝还是被他骇人的气势慑住了，她咽了咽喉咙，问他需不需要按按太阳穴。
享受服务是上位者的权利，闵淮君在床边给她挪了个位置，顺势躺下。
仙姝本想起身给他按摩，奈何在床边蹲得太久，一双腿一双脚早麻了，要想起来还得缓一会儿，她索性跪在地毯上。
她伸手过去，闵淮君正好看过来，他那双锐利的眼将她上下一打量，轻笑了声：“怎么？新中国解放没通知你？”
仙姝低头看见自己标准的跪姿。
“国歌怎么唱还记得吗？”
不说还好，一说仙姝感觉自己更起不来了。
她红着脸，红着眼，委屈巴巴地说：“腿麻了嘛......起不来。”
闵淮君忍住了想笑的冲动，起身一把将她拎到了床上。
仙姝坐在床边，尤觉不妥，但闵淮君已经躺下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闵淮君体型高大，仙姝够不到他太阳穴的位置，只好往前挪，挪了两步发现还是够不到，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一点，身侧的男人已经起身将枕头扔开。
她不明所以发愣，闵淮君直接朝她腰间伸手，她被一双大手掐住一托，直接换了个位置，变成了一只人形靠枕。
闵淮君毫无负担地躺在她腿上，与她对视时，眼里清楚写着“理所应当”四个大字。
好吧，仙姝很快接受了变成一只枕头的事实。
毕竟，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这位高高在上的闵先生不介意，她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床幔将光线遮去几许，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立体。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俯视的角度看这张漂亮的脸，他鼻梁很直，山根很挺，眉骨似小山隆起，双眼皮褶皱很深，内眼角尖尖的，盯着人看时，总叫人害怕。
可这样一双凌厉的眼，偏生了一双浓密的睫，是不是也像她睫毛一样柔软？她竟然想伸手摸一摸。
“再看问你收钱了。”
不知何时，那眼里上浮几分戏谑，就这么躺在她腿上逗她，颇有点儿浪荡公子哥的做派。
仙姝双手覆上他太阳穴按了一下，说：“我只有去动物园人家才问我要钱。”
闵淮君没忍住笑出来：“那你看我像哪个品种的猴子？”
仙姝唇角颤了颤，忍着笑意将他这张脸细细瞧过，像在研读什么文献，认真又细致，可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鼻唇都生得那样完美，就连骨相皮肤也挑不出瑕疵。
“美猴王。”她也逗他。
花果山上最漂亮的那只猴子，独一无二。
闵淮君看她娇俏地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猴儿精。”
闵淮君说要送她回学校，语气亲和，语调平缓，却完全不容人反驳。
宋时清担心她，说：“太晚了，不麻烦闵先生。”
闵淮君却笑着反问：“怎么？宋先生信不过我？”
难题留给了宋时清，放她走，他不放心，不放她走，后果不敢去想。
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酒泼孔昱驰，仙姝担心他会为难宋时清，只好小声跟他说，到学校给他发消息。
这无声的威压，无人能扛得住。
上了车，仙姝沉默不语。
身旁人的呼吸轻而缓，车内还是那清淑如莲的沉香，明明是静心宁神的效果，她却如何都静不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宋时清的消息，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盯着屏幕愣了半晌，忽然听到身旁人问：“怎么不回？”
没想到闵淮君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仙姝略略心惊，赶紧将手机收好，说：“到学校回。”
闵淮君笑了。
这小仙儿的谎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抵达玉尘居，仙姝站在门外给宋时清回电话，闵淮君就在几步之外等她。
她嗓音清甜，语调软得像水，一口一个“哥哥”地喊，他都能想到电话那头的男人该是怎样一副心荡神驰的模样。
莫名，他心火难灭，抬手扯了扯领带。
仙姝挂断电话转身进门，闵淮君单手托着外套静立在一丛修竹旁，琉璃宫灯在风中轻晃，竹影似墨，随风氤氲他面容，那双眼就笼在那影中，不甚清明。
他指尖夹了支细长的烟，那一点猩红格外热烈，像一簇火，在他抬手将烟送至唇边的瞬间，倏地照亮他的眼。
恍然间，仙姝好似见到一头满目凶光的猛兽，可再专注去看时，他已唇边带笑打趣她：“到学校了？”
自己的谎话被听了个明明白白，仙姝一时难堪，索性上前几步，巧妙绕开了这个问题。
她仰起脸温柔询问：“闵先生，您这几日睡得好吗？”
他将烟移到了下风口，那双眼再度幽暗，他静静看她，说：“很差。”
打工的质问老板，那是万般不应该，但仙姝还是没忍住问：“您是每夜都喝酒了吗？还是在睡前处理公务了？”
憋了一路，闵淮君一时没能忍住情绪：“你这是在怨我？”
话说完，闵淮君转身就走，仙姝心慌不已，赶紧跟上去解释：“没有，仙姝不敢怨您，只是，只是这是我的工作嘛，我肯定要问的，您别嫌我话多。”
她边走边说：“我给您制定了一个计划表，您若能按照我的计划改善饮食和生活习惯，一定能从根源上解决您——”
闵淮君听到这里猛地转过身来，仙姝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撞他身上去。
他身形挺拔高大，肩背遮去自在堂的暖光，一张脸半明半暗，那眸深似海的样子，像是对她这话不满。
仙姝心中一凛。
可她也想不明白，她刚才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就生气了？
但不论老板为什么生气，她先道歉总是对的。
她垂着眼，一副真心悔过的样子，小小声说：“对不起闵先生。”
“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闵淮君转身要走，仙姝一时心急，伸手拉住了他。
两人视线双双停顿，仙姝头皮发麻，却忍住了没有松手。
她往前站了两步，忐忑着开口：“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尽管隔着薄薄衬衫，仙姝仍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张力，那种骨子里的狂和野，似乎永远也无法被束缚。
她清楚闵淮君生气的原因，孔昱驰闹那一出，是他帮了大忙，可她害怕宋时清发现她在外兼职，便刻意与他疏远，甚至连道谢也不走心。
他生气是应该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忌讳找借口，她一鼓作气，可怜巴巴地望向他说：“今晚的事，真的很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长这么大，您是除了我家人以外，第一个不计代价护着我的人，我真的很感激。”
第一个？
闵淮君眉心轻轻颤了一下。
仙姝继续说：“我知道您现在一定觉得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用实际行动来感谢您的，您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沉默时候，偏有小鱼儿跃出水面，激荡一潭碧水，就像此刻她的眼，那样柔软清澈，又装满了情绪。
一支烟燃到尽头，滤嘴灼烫指尖，那痛感来得极其缓慢，竟是叫仙姝先察觉。
“不疼吗？”
她从他指尖取走了烟头，又没能找到适合扔的地方，只好先他一步往自在堂去，她指腹凉润，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那触感迟迟不消，闵淮君搓了下指尖，迈步跟了上去。
比起第一次来这里，今夜她自在许多，进了正堂便去隔间取来陶壶煮水。
他随手扔下外套，往榻上一坐，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布袋，三两下解开系带拿到他面前来，她将里头的东西摊在小几上，指着里头的药材说：“这是我奶奶教给我的方子，这里头主要是酸枣仁、茯苓、桂圆和百合，用它煮水代替茶和酒，能有清心安神的效果，您愿意试试吗？”
怕他忌讳药材来路不明，她还补充道：“药材是我在白塔寺药店抓的，来之前我也在宿舍尝过了，绝对没有问题。”
她望过来的一双眼亮盈盈的，像是满怀期待，叫人无法拒绝。
他轻声允准，她便轻盈起了身，将配好的茶包扔进陶壶里，再将布袋里的茶包一一清点整理，系好系带放在茶台上。
做完这些，她又回到他身边来，柔声询问能否给她准备一套熏香工具。
他问她要做什么。
她将手上的链子摘下来，解开了子母扣，取出一颗香丸来，说：“这是我自己调的香，是从古方里的梅花香改良来的，是以沉香檀香和少量崖柏为基调，用甘松、白梅、牡丹皮和降真香来提升香韵，有安神解郁舒缓情绪的作用，您房中的沉香上好，但用得久了，难免腻味，不如试试我这个？”
她抬起手，将香丸呈至他眼前，他略低头，嗅见一缕清冷淡雅的香气，叫他记起那日在容园，他走出水榭听电话，意外被桥头横斜的梅枝勾了下肩膀，那时，他便对这缕香气有了记忆。
他退开了几分，语气淡淡地问：“这就是你感谢我的实际行动？”
仙姝僵了一下，的确，她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感谢方法就是认真工作，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莫名，她泄气了几分，忐忑着问：“您不喜欢这种方式吗？”
闵淮君拿起手机，垂眸简短打字，而后掀眼看她，说：“不喜欢。”
这回仙姝真的信了闵烨然说过的那些话，这位闵先生，的确不太好相处。
话说完闵淮君就起身走了，仙姝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再跟上去惹他不开心。
她退回到茶台边，静等着壶中的水开，没一会儿就见陶伯带着一整套香具进门来，她起了身相迎，陶伯却抬手示意她跟上。
水开了，她匆匆将陶壶放置一边，起身跟了上去。
穿过侧间的宝瓶门踏上连廊，径直往前绕过水榭，再过一道五曲桥就是闵淮君房间，此时那一整排的灯光都亮着，水面浮着千万点金光，涟漪悠悠晃晃，一圈一圈漫至岸边。
仙姝以为是闵淮君叫她过去，没承想陶伯直接换了个方向，引着她往东面的厢房而去。
廊檐下，盏盏宫灯蜿蜒向前，陶伯边走边说：“往后，仙姝小姐就歇在东厢房，西配楼太远，先生担心您的安全，来往也不方便，歇在这边，有什么事您也好随时联系我。”
仙姝轻声应好，顺便存下了陶伯的联系方式。
厢房门打开，室内宽敞整洁，布局与闵淮君房间极为相似，装饰古朴，陈设雅致，里头的物件儿看起来样样价值不菲，一点儿也不像是一间客房。
走到衣帽间，陶伯接连开了六扇柜门，说：“这些衣物都是先生专门为您准备的，您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合适或是穿着不舒服，您尽管跟我讲。”
仙姝故作镇定一一看过，心里想的却是：这些衣服看起来能抵她十年工资。
陶伯将她留在了厢房，还说：“先生吩咐将香具送至正房，您洗漱完毕后，直接去正房即可。”
“那我煮的安神茶......”
陶伯会意：“我会送到正房。”
仙姝没好磨蹭，赶紧挑了一套舒服的长袖家居服进浴室，她已经惹了闵淮君不高兴，再消极怠工，怕是更难办。
洗完出来，凉月上了柳梢头，这样安宁静谧的月夜，最宜听风抚琴，赏月对饮，可惜地不利人不和，白费天时。
正房的灯灭了大半，仙姝一路紧赶慢赶，临到门前，又调整了呼吸才轻轻敲门，房中传来一声慵懒的“进”，她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只见茶台上已摆好香具，煮好的安神茶也温在一旁，只是不见人影，她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好轻声问：“闵先生，您要喝一点安神茶吗？”
房中静了一瞬，而后才有温沉的嗓音应她：“送进来。”
仙姝望向那扇八折绢屏，素淡的绢布上画着王维的《江干雪霁图》，不知是哪位大师临摹，竟是那样清旷无垠，孤寂萧索。
昏黄淡淡透来，依稀能见屏风之后，清影朦胧。
她取来一只盖碗，倒了大半杯安神茶走进去。
房中光线昏暗，并不如她想象中宽敞，架子床上挂着亚麻色的床幔，地上铺着雪白的地毯，床头亮一盏琥珀色的暖光，他穿一身纯黑睡衣闲倚在床头，身上搭着薄被，手里捧着一册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静静看她时，眉心略有褶皱。
仙姝不敢乱看，屏息凝神上前，轻轻将安神茶放在了床头。
她顺势蹲在床边，仰起脸问：“您今夜还要听琴吗？”
闵淮君将文件放置一旁，端起茶碗浅抿了一口，味道很淡，尝不出什么滋味，他又放下，叫她将熏香也一并送进来。
仙姝很快去而复返。
香丸隔火加温，香气便轻轻袅袅地拂来，她双手捧着那只天青釉小香炉站在屏风前，小声问他放哪儿时，他忽然觉得，这玉尘居缺一位女主人。
他往墙边的斗柜递去视线，她便转身过去，放好了，再回到他床前来。
他清楚她今夜的殷勤是为何，也享受被她围着转的惬意，尽管并非她真心。
在她开口之前，他先问：“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很为难吗？”
仙姝一口否认：“没有，一点都不为难，我很喜欢。”
钱多事少，她很难不喜欢。
“喜欢？”闵淮君挑了下眉，直言，“喜欢像个丫鬟似的伺候人？”
仙姝噎了一下，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嘛，我跟陶伯是一样的呀，都是想照顾好您。”
“是么？”闵淮君唇边带笑，“你今晚当着宋时清的面，可不是现在这态度。”
仙姝明白了，这是跟她清算来了。
与其编些不着边际的话哄他开心，不如将自己的困境说明，兴许这尊大佛还能大发慈悲体谅她几分。
她蹲下身，刻意放低了姿态，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嘛，跟他没有关系，要是被他知道我为您工作，他肯定会告诉我爷爷的，我爷爷管我管得很严，会以影响学业为由逼我放弃这份工作。”
“可我不想放弃。”她急切地说，“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也想......也想自食其力挣点生活费。”
她越说声音越小，叫闵淮君欲言又止。
想问她缺钱吗？又怕这话太过直白。
想问宋时清不给她钱吗？又觉得以她这性子，应该是宁愿来伺候他，也不愿伸手问男朋友要。
沉默时候，她又解释，说当时不是故意要与他划清界限，还又强调了一遍被宋时清知道会很麻烦。
嗯......
他也觉得宋时清挺麻烦。
忽然头疼，他抬手扶了一下额。
小姑娘慌慌张张的，立马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老毛病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却放心不下，紧接着问：“是公务太多太累了吗？”
算是吧，他颔首。
她抬了一下手，又收回，唇瓣小小开合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想说什么就说。”
他又不是个暴君，至于这么怕他？
仙姝还是被他骇人的气势慑住了，她咽了咽喉咙，问他需不需要按按太阳穴。
享受服务是上位者的权利，闵淮君在床边给她挪了个位置，顺势躺下。
仙姝本想起身给他按摩，奈何在床边蹲得太久，一双腿一双脚早麻了，要想起来还得缓一会儿，她索性跪在地毯上。
她伸手过去，闵淮君正好看过来，他那双锐利的眼将她上下一打量，轻笑了声：“怎么？新中国解放没通知你？”
仙姝低头看见自己标准的跪姿。
“国歌怎么唱还记得吗？”
不说还好，一说仙姝感觉自己更起不来了。
她红着脸，红着眼，委屈巴巴地说：“腿麻了嘛......起不来。”
闵淮君忍住了想笑的冲动，起身一把将她拎到了床上。
仙姝坐在床边，尤觉不妥，但闵淮君已经躺下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闵淮君体型高大，仙姝够不到他太阳穴的位置，只好往前挪，挪了两步发现还是够不到，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一点，身侧的男人已经起身将枕头扔开。
她不明所以发愣，闵淮君直接朝她腰间伸手，她被一双大手掐住一托，直接换了个位置，变成了一只人形靠枕。
闵淮君毫无负担地躺在她腿上，与她对视时，眼里清楚写着“理所应当”四个大字。
好吧，仙姝很快接受了变成一只枕头的事实。
毕竟，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这位高高在上的闵先生不介意，她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床幔将光线遮去几许，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立体。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俯视的角度看这张漂亮的脸，他鼻梁很直，山根很挺，眉骨似小山隆起，双眼皮褶皱很深，内眼角尖尖的，盯着人看时，总叫人害怕。
可这样一双凌厉的眼，偏生了一双浓密的睫，是不是也像她睫毛一样柔软？她竟然想伸手摸一摸。
“再看问你收钱了。”
不知何时，那眼里上浮几分戏谑，就这么躺在她腿上逗她，颇有点儿浪荡公子哥的做派。
仙姝双手覆上他太阳穴按了一下，说：“我只有去动物园人家才问我要钱。”
闵淮君没忍住笑出来：“那你看我像哪个品种的猴子？”
仙姝唇角颤了颤，忍着笑意将他这张脸细细瞧过，像在研读什么文献，认真又细致，可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鼻唇都生得那样完美，就连骨相皮肤也挑不出瑕疵。
“美猴王。”她也逗他。
花果山上最漂亮的那只猴子，独一无二。
闵淮君看她娇俏地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猴儿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