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仙姝结识闵淮君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已见过他许多面。

冷漠的、易怒的、热心的、包容的、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他总在一遍遍刷新着她对他的认知,就像此刻,她又见到他的另一面——毫不设防的。

他舒服地躺在她腿上,闭眼享受她轻柔的按摩,这是他的卧室,绝对私人的领域,手边那份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甚至没有完全合拢。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曾经随口说出的“信任”得到了回馈,不然,她没法解释闵淮君为何对她不设防。

要么就是他对玉尘居的一切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包括出现在这里的她,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他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这么一想,好像就能说得通了。

夜渐深了,窗外有风动,她从床头的紫檀木托盘里看到了闵淮君今夜佩戴的那只银色腕表,此时,那表盘的时针正在朝着12点靠近。

时间已经不早了,按理说,她该离开了,可躺在她腿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

他呼吸轻而匀,叠放在腹部的双手呈现完全放松的姿态,他睡着了,就这样枕着她双腿睡着了。

也不管她这腿会不会麻。

她在心里叹口气,钱真难挣。

她双手往后撑,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哈欠连连。

闵淮君睁眼的时候,视线里已无仙姝身影,可颈下还是那软硬适中的大腿,他一偏头,瞧见仙姝平躺在床上,两个枕头一个被她枕在颈下,另一个被她盖在身上。

要不说她蠢呢,明明可以将他叫醒的,再不济也可以分走他的被子,好过像现在这么睡着,明早醒来着凉。

他撑起身,从她手中拿过了那只枕头,她毫无知觉,仍睡得香。

她今夜穿的是一套纯白色的真丝睡衣,轻软的面料总是乖顺地贴合身体,他甚至能看清她内衣上的花边。

非礼勿视,他不该放任自己的双眼,可她出现在他床上,以这样柔软的、亲密的、毫不设防的状态。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抱她回房,最起码,他不应该和她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毕竟,她还有个“有点用但不多”的男朋友。

但骨子里那蠢蠢欲动的本能在叫嚣,他无法忽视对她的欲望,低级的、肮脏的、不道德的欲望。

在成为掌权者的路上,他所面临的第一个课题就是掌控自己的欲望。

食欲、性。欲、表现欲,惰性、贪婪、掌控欲,甚至暴力,都要在绝对的控制范围之内,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数不清的规则约束着。

可是偶尔,他也想在道德的边缘游走,想突破禁制,想屈从自己的欲望。

他关了灯,让黑暗将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笼罩,就像他轻易将她笼罩一般。

......

仙姝认床,却一觉睡到了天亮。

意识回拢时,床幔内还是昏暗好眠的光线,她神思混沌,分不清梦与现实,一翻身,昨夜的记忆如洪水倒灌,她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视线里是半幅被挂起的亚麻色床幔,床头那只紫檀木托盘里还放着昨夜那块银色腕表。

外间传来闵淮君通话的声音,他字词简短,声音很轻,像是不忍打扰。

瞬间的慌乱过后,仙姝迅速镇定下来,她撑起身,强行让自己保持理智思考。

她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身侧的位置也冰冰凉凉,证明昨夜这张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好一个鸠占鹊巢。

几分钟的时间,她已经起床整理好仪容,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积极去应对。她在床前踟蹰许久,听见他挂了电话才鼓起勇气往外走。

茶室的菱花窗往外对开着,他穿一件宽松的墨蓝卫衣立于窗前,下身一条白色运动短裤,小腿肌肉紧实,跟腱细长,看样子,应是刚锻炼回来。

她动静虽轻,但闵淮君早有察觉,两人视线相对,仙姝顶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向前,站定,还没开口就先听他说:“去洗漱,吃早餐。”

仙姝一口气卡在喉咙,又逢冷风刺激,竟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男人的手自然覆上了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还关切问:“不舒服?”

仙姝赶紧摇摇头,缓了缓神色说:“没有,没有。”

“那就去洗漱换衣服。”

仙姝心中不安,仰起脸问:“您昨夜......睡得好吗?”

闵淮君想起那些软玉温香在怀的瞬间,轻声应她:“还不错。”

仙姝更内疚了。

“您应该叫醒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闵淮君顺势倚在窗边,宽肩遮去了晨光,仙姝站在阴影里,说:“您好不容易才睡着,我怎么忍心?”

“那我也是一样。”

仙姝还想开口,却被打断:“好了,不就在我床上睡了一觉?这是什么值得讨论的大事吗?”

“可是我霸占了你的床,影响了你休息,这是绝对不应该的。”

她语速很快地说:“您是雇主,我是为您工作的,虽说我这份工作比较自由,但您也应该主动建立秩序,我一旦打破了秩序您就应该对我做出相应的处罚,驭下之道您比我更懂,您不应该纵容员工越界。”

但凡语速慢一点,她都没办法将这段教育老板的话说完整。

雇主,员工,秩序。

闵淮君听笑了。

那些情绪在胸口堆堆挤挤,小猫抓线团般,越抓越乱,令人不爽。

“行,”他爽快地应,“那你今晚留下来加班。”

仙姝欲言又止,想了想说:“好,但我一会儿得去一趟棱镜,晚上再过来。”

棱镜,是宋时清的公司。

情绪不露痕迹,闵淮君弯了弯唇:“我送你。”

“不了。”仙姝果断拒绝,“我自己打车去就好。”

话说完,仙姝略感抱歉低头,转身出了门。

闵淮君还倚在窗边,窗外是个旭日初升的艳阳天,他从边几的铁盒里取了支烟咬住,找打火机的同时,拨通了Vicky的电话。

Vicky很快响应,他只说了一句话:“去了解一下棱镜现在的游戏项目,明早给我报告。”

仙姝吃完早餐便告别了闵淮君,陶伯送她到山下。

她坚持要自己打车离开,她不想让宋时清知道她与闵淮君私下有联系。

作为公司老板,宋时清几乎全年无休,他是程序员出身,周末留在公司值班是常态。公司初创之际,他一个人就要包揽客户端、服务端、引擎端的工作,还要负责对接Steam,日常修Bug。

所以仙姝都能想象到他那段恋爱是怎么个稀里糊涂的谈法,人家姑娘不愿意继续等才正常。

到公司的时候,余世峰也在,远远看见她就喊:“甜酒儿。”

仙姝笑起来:“怎么这么叫我?”

虽说宋时清私下都是叫她甜酒,但为了让她在工作场合不受性别和裙带关系的偏见,他在公司都是喊她名字。

“来来来。”余世峰朝她招招手,将她领进了美术团队的工作区。

一整排的电脑都开着,余世峰往桌前一坐,顺带给她拉了张椅子。

显示屏上的人物模型已初步完成,一个穿鹅黄大袖罗衫,簪花钗,贴面饰的贵女,她看见人物名称:甜酒儿。

“瞧瞧。”余世峰将那模型的脸放大,“这是不是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仙姝没想到宋时清会把她的形象设计到游戏里,便也跟着好奇:“我这在游戏里是个什么角色啊?有单独的故事线吗?”

游戏的主要角色早就设计完成,这阶段的人物主要是些交互度不深的NPC,负责交易、强化或是触发随机事件。

余世峰将角色“时清”拉了出来,两个模型放在一起,他啧啧两声:“这谁看了不说般配。”

仙姝细细一瞧,两个人物在衣饰上的确有相似之处,“时清”的衣袍上绣有月桂,“甜酒儿”的发髻上簪着月桂。

为什么是月桂呢?她其实没能想明白。

“兄妹肯定要用相同的元素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余世峰笑得不行:“你见过谁家兄妹一个姓时一个姓甜的,这俩就是夫妻!”

仙姝捏着拳头怼了他一下:“不许瞎说。”

她朝身后看了看,竟然没见宋时清来,便问了句:“他人呢?”

余世峰朝宋时清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接电话呢,投资人。”

眼见余世峰瘪了瘪嘴,仙姝便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余世峰两手一摊耸了下肩:“还能是什么问题,就是项目周期太长,风险过高,资金紧张呗,前阵子美术刚被砍了一刀,今儿个估计是想动内容规模了。”

内容规模一旦缩小,那就意味着玩家的自由度降低,许多场景细节无法构建,或是探索度不高,这会直接影响游戏的沉浸式体验。

“不是已经到C轮融资了吗?”仙姝问。

余世峰笑:“好妹妹,你没听说过创投圈‘C轮死’的魔咒吗?”

仙姝不懂:“什么意思?”

余世峰便给她解释:“早期投资,看团队架构和创始人讲故事的能力,到了C轮,那就要看实打实的营收数据和盈利能力,3A开发可是资金黑洞,钱扔进去是完全听不见响的,这个阶段的投资人是最容易‘及时止损’的,我们这项目要想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不仅不能砍预算,还得加大投资才行。”

仙姝懂了,难怪她最近总感觉宋时清有心事,原来是投资出了问题。

正好前台外卖到了,她起身取了一杯冰美式朝宋时清办公室去。

她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他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

“哥哥。”

宋时清抬头,愁容秒变笑容:“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跟我说?”

仙姝将咖啡拿过去:“刚到一会儿,和余总在外面聊了聊。”

宋时清接过:“都聊什么了?”

仙姝转身将包放在沙发上,坐下说:“聊甜酒儿。”

“喜欢吗?”宋时清跟着坐过去。

仙姝昂着下巴,小小傲娇了一下:“我可要收版权费的哦。”

宋时清抬手揉乱了她的发,笑得宠溺:“瞧你这鬼精鬼精的样儿,我还能亏待了你?”

仙姝嗔了他一眼,抬手将头发理顺,手指转着发尾,想了想说:“你最近......是不是完全没有个人生活了啊?”

宋时清挑了下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仙姝努努嘴:“烨然跟我说,她约了你两次都被你拒绝了,你干嘛要拒绝她啊?”

宋时清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冰块堆挤在一起发出泠泠声响,他唇边的笑容淡了几分:“怎么?你希望我和她见面?”

仙姝觉得他这话的语气怪怪的,但......

她斟酌着开口:“刚才余总跟我说,公司的融资出了些问题,烨然......她是闵先生的妹妹嘛,她对你挺有好感的,说不准可以——”

“你是希望我靠着闵烨然的关系争取闵淮君的投资吗?”宋时清毫不犹豫打断了她的话。

为了融资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这似乎无可厚非。

可这话从仙姝口中说出来,就突然令人不爽。

仙姝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宋时清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创意和实力,他那么要强,怎么可能会通过一个女孩子和闵淮君攀关系。

“那万一资金链断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也是实际存在的问题,如果投资人不肯继续掏钱,项目就得停摆,那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又该怎么办?

宋时清拍拍她放在膝上的手,笑道:“别担心,下半年公司有手游上线,你哥我好歹也是有点儿积累的,不至于资金一断就垮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他面临的压力也可想而知,仙姝反握住他的手,忧心又温柔地讲:“那你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话说到这里,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又急着补充:“还有余总彭总他们,有什么问题你要及时跟我们沟通,我们一起想办法。”

在这之前,宋时清一直无法确认他对仙姝的兄妹情是否掺杂了其他,到此刻,他终于看清,不仅有,还很多。

“好。”他牵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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