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七月正值陵城梅雨季,飞机还未开始下降舷窗外便已浓云集结,果不其然,下降途中颠簸不停,落地便是大雨。

陵城机场不大,下飞机取行李都很迅速,这次回来仙姝没带多少东西,学校穿的那些衣服布料太少,闵淮君为她准备的又太贵,左右家里旧衣服很多,少带一点路上也轻松。

她接着爷爷的电话往出口走,有人急着赶车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放在行李箱上的托特包没有拉链,行李箱一歪,包里的东西便摔了一地,偏偏这人赶时间,边跑边回头冲她道歉,她也不好非拽着人理论。

爷爷在电话那头问她怎么了,她匆匆两句说完便挂了电话捡东西。

机场旅客向来行色匆匆,有人帮忙将东西一一捡起递到她眼前来,她抬眸,见到一个黑衣黑裤身材精瘦的短发女人。

“谢谢。”她道。

“不客气。”

女人的嗓音偏低,音色很中性,一双眼锐利又冷静,看她时,让她有种奇妙的熟悉感。

东西收好她还愣在原地,没几秒,她又感觉自己奇奇怪怪。

她竟然会在看到那双眼睛时,想起岳峥。

那种极有目的性,隐隐透着股狠劲儿又伪装得极好的眼神,她看过就不会忘。

“甜甜,傻站着干嘛呢?”

爷爷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猛一回头,甜甜地笑开,心中高兴,却没有太多亲密的动作。

她从小家教就严,并不像别的小孩可以在长辈怀中撒娇讨巧,站不能倚,坐不能歪,走不能跳,说话做事都要有良好的仪态,长大以后,她从未与爷爷有过拥抱,尽管她此刻真的很想抱一抱爷爷。

“刚才掉东西了嘛,”她解释说,“停下整理来着,外面下这么大雨,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仙鸣接过她的行李箱:“你奶奶哪儿放心你自己回家啊?”

仙姝心头一暖:“奶奶最近胃口还好吗?往常一到梅雨季她就吃不下饭,一会儿到家我给她煮点绿豆汤喝喝。”

仙鸣此生有三幸,幸识古琴、幸得贤妻,幸有乖宝。

他笑着揽住仙姝肩膀:“你奶奶哪舍得让你一回来就下厨?她自己都做好一桌子菜等你回去吃了。”

“那太好了!我好想奶奶做的桂花酒酿鸡头米,还有六月黄和蒸白鱼,荷叶粉蒸排骨也要,还要炒红苋和藕带!”

“都有都有,你爱吃的菜你奶奶都快倒背如流了。”

仙鸣就喜欢听到孙女这甜甜软软的声音,年纪大了,没有什么是比儿孙常伴更幸福的事了。

一起去到停车场,仙姝还在找爷爷那辆开了七年的沃尔沃,一位戴着银边眼镜,身穿浅灰polo衫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开口一句仙姝小姐喊得她如遭雷击,她根本没想到闵淮君会派人来接她,还当着她爷爷的面,这要让她如何解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死定了的时候,爷爷竟然把手中的行李箱给了出去,还说了句:“麻烦你了,小李。”

这位和她父亲年纪一般大,名唤“小李”的男人,将她行李箱放进了一辆她很熟悉的迈巴赫的后备箱,而后十分妥帖地替她掌着车门让她上车。

爷爷在旁提醒:“这位是顾家老太太的司机,你叫李伯伯就好。”

她微笑着道谢:“谢谢李伯伯。”

“不必客气,仙姝小姐。”

上了车,她才听爷爷说:“爷爷的车前两天停在门口被人蹭了一下,保险杠有点变形,刚好送去维修了,今天下大雨,你李伯伯是特地来帮我接你回家的。”

仙姝又感谢了一遍。

趁爷爷与李伯说话的间隙,她快速点开闵淮君的对话框给他报了平安。

昨夜他喝了很多酒,她本想劝两句,但看他与朋友聊得开心,她也不想说那些煞风景的话。

可真要说他高兴,也不够准确。

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并不高,尽管他身处喧闹之中,脸上笑容很多,可他指尖的烟也从未间断过。

往常为项目焦头烂额的时候,也没见他抽这么多烟。好几次,她都想伸手过去给他掐了,又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最后只得作罢。

回了玉尘居,他一声不响地进浴室洗漱,她赶紧去东配楼给他煮醒酒汤,没一会儿回来,他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想来是最近为她处理流言一事颇费心神,她也不忍将他叫醒。

洗完澡爬上床,他的怀抱如期而至,像肌肉记忆那般深刻。

以为他醒了,她轻轻喊他的名字,却没能得到回应。

清晨醒来,他已经在浴室洗漱准备出门参会。

上头的大会,他得早去做发言准备,她一翻身从床上起来,胡乱趿着拖鞋就往浴室去。

彼时闵淮君刚洗完脸,正要涂水乳,她自告奋勇走上前,由他抱着坐在洗漱台上,拿起精华水旋开盖子。

她那时候心里是有些不高兴的,明知她第二天要走,前一晚还喝那么多酒直接喝到断片,他们这一晚上甚至没有好好亲过。

她默不作声帮他涂着水乳,他也沉默不语垂眸看她。

直到最后一点乳液抹完,她幽幽瞪了他一眼,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不语。

她心里憋着气,从洗漱台跳下来要走,他也不拦,实在气不过,她一回身就握紧拳头敲在他胸口:“我讨厌你。”

手腕被拽住,她被他往回拉,靠近是护肤品高级淡雅的香气,和须后水那一点清新,他双眸皆暗,声音低沉:“讨厌我什么?”

离别前的不舍在心中翻涌,她咬着牙,瞪着眼:“讨厌你喝那么多酒,讨厌你不跟我说话,讨厌你不亲我,讨厌你不......”

明明是在被骂,眼前人却忽然笑开,眸色如晨光破晓般缓缓回暖。

“讨厌我不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每夜在他怀中颤抖,那种激烈可以让她忘记一切现实的差距,好像这天地,这世间,就只有他们的爱在翻腾。她红了脸,也红了眼,脆弱地往前环住那截腰,将眼角溢出的泪水蹭在他胸膛。

有些话不必重复,眼神交换便能懂。

他低头来寻她的唇,她热烈地给予回应,软软的小舌被他含进口中吮弄,轻轻舔过贝齿,又探进她口中贪食津液。

像是要融化,仙姝站不稳,喉间溢出难耐的轻吟,他双手一托,重新将她抱上洗漱台。

会议在上午九点,他从玉尘居过去需要一个小时,只剩下半小时的早餐时间,他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她忍着泪意,想要叫他慢些,又怕耽误他的时间害他开会迟到。

他俯身来吻她眼角的泪水,唇瓣轻轻擦过她耳廓:“舍不得我吗?”

她说不出话,咬着唇频频点头,他完全沉浸在这一刻,耳边沉哑的嗓音似喃喃自语:“舍不得,又为什么要走?”

她想说她会回来,他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始终觉得他昨夜至今早都有些奇怪,可他对她的爱和依恋都那么深,让她没办法怀疑是他淡了。

兴许,他也只是舍不得。

下了机场高速,看到雨幕里的熟悉街区,仙姝终于有了回家的实感。

陵城是旅游城市,哪怕是梅雨季,游人也络绎不绝,路上各色雨伞撑开雨线,沿河长柳低垂,穿过著名的园林景区进入夏木荫荫城市之肺,循环进车内的空气都变得清新。

仙姝的家就在以瘦闻名的湖景南岸,周围都是几十年的旧民居,建筑颇具水乡特色,本应顺势开发为旅游景点,却因街区后方规划了陵城顶尖的别墅区,以及干部休养所的存在,她们这一片鲜少有游人踏足,因而才有闹中取静的闲适。

药铺开在柳堤中段,隔一片梅林便是顾宅,雨水顺着青瓦连成线,沈碧梧已在窗边翘首以盼。

一下车,仙姝就迫不及待跑进门拉住奶奶的手。

“奶奶,我好想你。”

沈碧梧爱怜地抚着孙女的脸,高兴地说:“乖宝,这回有长进,没瘦几斤回来让奶奶担心。”

仙姝心想,闵淮君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身体,她能瘦就有鬼了。

她偏着脸在沈碧梧肩膀蹭蹭:“奶奶最近气色也好,也没让我担心。”

“这不是知道你回来高兴的?”

仙鸣将行李箱提进门,沈碧梧往雨幕中看了一眼,急急道:“怎么不叫小李进来吃饭?这么大雨跟你跑一趟,怪辛苦的。”

仙鸣抽纸擦了擦手背的雨水,说:“人家小李要向老太太回话,规矩多着呢。”

“那回完话来不来吃饭啊?”

仙鸣提起箱子往后堂走,“不来,人说举手之劳。”

仙家的老房子是回字型格局,临街一面是药铺和琴室,后方是厨房客厅和库房,仙姝的卧室在二楼右手边,靠近梅林一侧的厢房。

仙鸣直接将箱子提上了楼,沈碧梧将大门关好,牵着仙姝去了客厅吃饭。

仙姝好奇:“那顾家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搬回来住的?怎么对咱们家这么照顾?”

沈碧梧给她倒了杯温水,说:“那位老太太前段时间食欲不佳,睡眠也不好,看了西医改了饮食也不起作用,一日经过我这药铺就进来瞧了瞧,我那两副药下去,老太太不仅胃口开了,也睡得安稳了,她一人在园子里住着无聊,时不时就来我这铺子里坐一坐,喝喝茶,听听琴什么的。”

仙姝惊讶:“哇,奶奶真是妙手回春呀。”

沈碧梧揭了桌上的盖子:“快吃饭,菜该凉了。”

仙姝毫不客气,提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连吃几口白鱼之后,她才放下筷子说:“那我一会儿随奶奶去谢谢人家吧?”

“行,等雨小些。”

“奶奶,我要喝青梅酒。”

沈碧梧笑着嗔她一眼:“你这小囡,一回来就要喝酒,让你爷爷知道打你屁股。”

仙姝噘着嘴:“我都快20岁了还不能喝两杯啊?”

“可不许喝醉了啊。”

说着,沈碧梧便转身出门去了西厢打酒。

祖孙三人吃完午饭,雨也差不多停了,药铺大门重新打开,仙姝习惯性帮忙整理柜台,一旁放着几副抓好的药,她随口问了句:“是今天要来取药的吗?”

沈碧梧看了一眼:“是顾家老太太给她北城的后辈抓的几副安神汤,说是也睡不好,年纪轻轻的,工作压力大。”

仙姝了然:“那一会儿正好一起送去。”

下过雨的路面满是柳叶残花,仙姝手里拎着一壶青梅酒和一盒刚出锅的糕团,沈碧梧走在她身边,絮絮问着学校里的事。

她忍不住将自己为游戏配乐的事情告诉了奶奶,还让她帮忙保密,她不想爷爷知道。

沈碧梧笑着说:“还用得着我保密,你穆奶奶老早就说了。”

“啊......”仙姝不免失落,好不容易准备的惊喜没了。

沈碧梧看她那样,拉着她说:“你爷爷可高兴了,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没白教你。”

仙姝小辫子又翘了起来:“那是,我多厉害呀。”

到达顾宅门前,仙姝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沈碧梧让她叫吴姨。

以前从未踏足过高门深宅,不免好奇富贵人家的内部究竟是什么样,今日一见,倒是与她想象中差不多。

雨歇之后,园子里还浮着一层薄薄水汽,似轻雾般绕在花木与亭台之间,顺着游廊走进正堂,顾家老太太正坐在茶台前品茗。

见她与沈碧梧来,老太太高兴招手让她们到面前坐。

仙姝将手中的礼物递上,说:“谢谢顾奶奶今日派车接我,这是我奶奶酿的青梅酒,这是我最爱吃的糕团,您尝尝看喜不喜欢。”

眼前的老太太戴着一副精致的银边眼镜,已是头发花白,双目却不见浊色。

她笑得和蔼,说:“好乖的小囡,谢谢你的礼物,以后你叫我翁奶奶就好。”

仙姝一愣。

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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