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翁惠招手喊了声小吴,道:“去把淮君送的那盒金骏眉拿过来,我要招待客人。”

听到这里,怔愣片刻的仙姝总算是回神。

原来那次她在玉尘居贪杯,喝的就是这位翁奶奶送去的青梅酒。

她又将奶奶配好的安神汤往前推推:“听奶奶说,您有一位后辈一直有睡不好的问题?”

翁惠笑着叹气:“那是很多年的老毛病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仙姝心想,每晚都把她折腾得半死,睡得很香。

沈碧梧接话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很少有爱惜自己身体的,工作一忙起来,又是熬夜,又是三餐不规律,应酬还少不了烟啊酒啊,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造。”

翁惠笑意缓缓:“我倒不是担心他的生活。”

仙姝听出她话中有话,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他是有什么顽疾吗?”

翁惠闻声,细细将她瞧着,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到嘴边却是:“没有,他身体很好,兴许娶个媳妇儿就好了。”

沈碧梧笑:“这也是个办法,心神不宁以致肝气郁结,疏一疏确实会好些。”

仙姝听着这话忽然脸热。

他确实是疏通得很畅快。

闵淮君收到仙姝消息的时候,正在听林钦明的报告。

他手上的项目并不是星途的重点项目,闵淮君对他也没什么期待,但凡他能做到60分,他就能给他完善到90分。

唯一难点,便是需要与不少地方官员打交道。

林月蘅之前还骂林钦明废物,觉得他不堪大用,不能扩展事业版图,这下好了,五六个项目给他递到眼前来,个个都是来摇他这棵摇钱树的,若有大量资金注入,地方税收增加,就业岗位增多,官员又何愁没有政绩?

闵淮君打眼一看,全是些打着碳中和、智慧城市、银发经济旗号的新兴产业,实则是专门为林钦明这种脑子不多又想证明自己的豪门公子哥定制的杀猪盘。

林钦明正在他对面眉飞色舞地介绍一个垃圾发电项目,他将指尖转着的笔扔出去:“我看你的脑子才应该扔进垃圾焚烧炉里发电。”

林钦明戛然而止。

“你计算过成本吗?你有实地考察过吗?你知道垃圾发电厂每天需要多少吨垃圾才能覆盖运维吗?他们说给你保底你就真信?别说丰安这一个城市,就是周边两个城市的垃圾加进来你一年下来都得倒贴。脑子不想转就换成AI吧。”

林钦明不敢说了。

他终于瞧出来了,这位爷今天心情不好,他再往枪口上撞就是找死。

他声音低低的:“哥。”

闵淮君都不拿正眼瞧他:“别叫我哥。”

他立马改口:“董事长。”

闵淮君又看着他:“你走之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林钦明将他当时的话重复了一遍:“别跟那些当官的称兄道弟。”

“你做到了吗?”

林钦明心虚看他一眼:“我那都是逢场作戏,哥。”

“我不是你哥,我哪敢当你哥?收拾东西滚蛋吧,你的项目我另有人选。”

“不能啊哥!”林钦明就差给闵淮君跪下了,“我现在回家会被爷爷吊起来打的。”

“你现在不滚我会把你吊起来打。”

林钦明这下彻底噤声了,临走前,还将桌上那堆废纸一并收走。

耳根子终于清净,闵淮君重新拿起手机。

仙姝的消息像她的人一样,温柔散在文字间,叫人看了心暖。

【淮君,我到了,我这儿下雨了,你工作结束了吗?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早知道她口中的“我爱你”掺了水分,他也愿意在这汪洋大海里溺毙,只要人在身边,他可以眼盲心瞎不追问。

却偏偏让他听到。

忽然一阵心悸,他指尖在颤,手机被他扣在桌面,许久未动。

直到电脑传来呼叫,他才抬眼按下接听。

“Lawrence.”

画面里出现一位面容和蔼的白人长者,他温柔地关心:“Hey, Reign, what‘s going on”

闵淮君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说:“我谈恋爱了。”

“这是好事。”Lawrence道。

闵淮君轻轻摇头:“她不爱我,Lawrence.”

Lawrence将他盯了好一会儿,像是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不一样,安静片刻之后才说:“哦不,不会,Reign,我知道你,你不会爱上一个对你毫无感情的人,她一定很爱你,你对我撒谎了。”

闵淮君笑:“无可否认,她对我很好,但她......只是畏惧我的权势,她在策划一场离开,她不会为我停留。”

“那就跟她一起走,Reign.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完全不爱你,也不相信你会永远停留在这里,每个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就像你摆脱了六岁的自己走到今天,你很棒Reign,你也会走出这一刻,重新变得快乐。她带领你,或者你带领她,这不重要,Reign,地球是圆的,哪怕你们一开始是朝着不同的方向,也总会有相逢的那一天。”

“我已经离不开她了,Lawrence,一刻都不行,这不健康,我知道,但......”

“I can‘t, Lawrence, I can’t do it.”

男人的无助和脆弱在此刻尽显,颤抖的指尖,前额骤然凸起的青筋,近乎破碎的双眼里凝着微光。

他不能控制自己对仙姝的过度依恋。

“Breathe, Reign.”

屏幕那端也沉寂许久,Lawrence正在等他情绪平息。

闵淮君低着头,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闭上眼,就是仙姝纯净璀璨的眼睛,和会撒谎的嘴。

好一会儿,Lawrence才说:“Don‘t doubt, don’t overthink. Reign, if you can‘t, let her know, let her know you, let her know everything.”

“她不会爱我。”

陷入病态心理的人最常怀疑自己,他始终停留在美梦初醒的那一刻,惘然,痛苦,反复,只因不能确认她真的爱他。

他知道仙姝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也在努力成为那样的人,可痛苦始终与他常伴,他知道他不是那样温柔、强大、理智、大度的人。

他强势、偏执、阴狠、暴戾。

仙姝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但Lawrence却说:“She will, Reign. You can‘t hide forever.”

“如果你想要她成为你的终生伴侣,你需要让她知道全部的你,如果袒露旧伤让你感到不自在,那就去大胆假设她很爱你,她会为了和你在一起克服恐惧。Reign,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她也会有弱点,你要给她时间克服自己的弱点,能被你深爱的女人,一定有她的独特之处,或许......你可以试着去相信,她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封闭多年的枯井,泄进来一缕微弱的光,因为这条几不可察的空隙,风霜雨露都迫不及待来参与。

爱情并非只有甜蜜,他们也曾争吵过,怀疑过,伤心过,酸甜苦辣人生百味,亦是爱情的滋味。

“I feel better now. Lawrence, thank you.”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Reign,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尽管打给我。”

视频挂断,闵淮君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手机传来震动,他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看。

是邢晓发来的消息:【仙姝小姐已于午后一点五十安全到家,下午三点十分,仙姝小姐与沈碧梧女士一同拜访顾宅。】

看完之后,他才回了仙姝的消息:【我刚忙完,你有没有想我?】

不过几秒钟,仙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听筒那边吹着很轻的风,像是连同她的温柔也一并吹进他心里。

“宝贝......”

仙姝听到这个声音惊了一下,怎会如此疲惫?难不成是因为宿醉和早上做的那一回?

她沿着柳堤慢慢走,眼神往家的方向瞟了一下。

“淮君,我好想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偷感十足。

但却让电话那端的男人欣悦地翘起了嘴角。

“你今天很忙吗?我有没有打扰你啊?”

“当然没有,我的时间随时为你空着。”

仙姝甜蜜地笑:“你不可以这么昏聩的哦,该工作的时候要认真工作,偶尔抽一点点时间想我就可以了。”

的确如Lawrence所说,仙姝总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就像此刻,他不能很好地调节自己的情绪,却只需听她说几句话,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便消散。

“我刚从翁奶奶那里出来,翁奶奶你知道吧?”

闵淮君被她这话逗笑:“我哪能不知道?”

仙姝一下提高了声音:“原来你奶奶跟我是邻居啊!你竟然没有告诉过我!”

闵淮君笑得无奈:“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宝贝,我很少去陵城。”

仙姝想想也是,他常年住在北城,又那么忙,小时候她也几乎没有见到过顾宅有人来往。

“那我和你奶奶真的好有缘哦,今天翁奶奶还让我奶奶给你配了几副安神汤,但我看你现在一点都不需要。”

电话那头深深吸气,缓缓呼出:“我需要,甜儿,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仙姝停下脚步,盯着前方水洼里的一片破碎柳叶。

她想起翁奶奶的欲言又止,也忽然反应过来,她竟然从未问过闵淮君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睡得不好。

她蹲下身,将那片柳叶从水洼里捡出来,发现它只是枯了一部分叶片与地面同色,并非破碎。

她想了想问:“淮君,我可以常去翁奶奶那里玩吗?她是不是知道好多你小时候的糗事?”

“你想看我笑话吗?”

仙姝诚实地说:“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淮君。”

因为清楚顾氏家族在陵城的影响力,她也忽然发现,她与闵淮君的差距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然而除了与他对话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多了解他。

闵烨然虽然与她关系亲近,但她理解不了她在面对这段感情时的胆怯和犹豫,她的心事,也无法对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说:“可以,甜儿,我会告诉翁奶奶你是我女朋友。”

仙姝一下急了:“那能不能先别让我爷爷奶奶知道,他们还不知道我谈恋爱。”

“好。”闵淮君温柔应,“我会抽时间去见你爷爷奶奶。”

尽管仙姝心中还有犹豫,但她还是说:“嗯,我等你。”

-

回家的日子总是惬意悠闲,哪怕每天都要在爷爷的呼唤中早起,哪怕每天有许多繁杂的小事等着她去做,她也尤觉生活踏实美满。

帮忙收拾客厅厨房,整理药材和患者档案,偶尔爷爷的学生来练琴,她还要在一旁帮着看看。

药铺的隔壁是一家卖旗袍的服装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仙姝叫她兰姨,她刚回来那日,兰姨带着一家人外出旅游,一个星期之后才回来。

那日仙姝打着遮阳伞从她铺子门前过,兰姨正好出来浇花,看见她,高兴招呼:“仙姝什么时候回来的?诶哟,不得了了,这北城的风水还是养人啊,这么漂亮了啊仙姝。”

父亲出事时,这位兰姨没少在外面说她家的事,她对她没什么好感,却因为挨得近,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和谐。

“是吗?”仙姝笑笑,“我觉得江南的风水才好,是个人就能养。”

兰姨呵呵笑道:“仙姝有没有谈男朋友啊?我听说北城的有钱人最喜欢找你这种学历高又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当女朋友,你有这条件可要抓紧了,出了社会人人都要看家庭条件,现实着嘞!你这情况能在学校谈就多谈,早点嫁个有钱老公,你爷爷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嘛。”

仙姝将遮阳伞收起来:“您这话确实有道理,兰姨,我听说江城大专就在一个科技产业园旁边,那儿好多科技公司,佳艺姐姐好不容易才考上大专,可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多去打几份工积累一下经验,那些好公司都要卡学历,没点过硬的实力连简历都递不进去,早点工作兰姨您也不必这么辛苦不是?”

在极度卷教育又学历崇拜的大省,自家孩子考不上本科还没钱送出国留学的,永远处在鄙视链的最底端,这位兰姨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她女儿的学历不行。

“这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哈,讲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再厉害,以后不也是要给别人打工?累死累活一年还不如别人老公给的零花钱,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儿。”

仙姝迈步往家里走:“那就祝佳艺姐姐早点找个这样的老公。”

进了门,沈碧梧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碗冰镇的酸梅汤,见她来,赶紧招呼她:“快来尝尝今天的酸梅汤够不够甜。”

仙姝将买回来的晚餐食材放在桌上,接过沈碧梧递来的酸梅汤大口豪饮。

看得沈碧梧着急:“哎哟你慢慢喝。”

和兰姨废话半天,仙姝真是渴得不行,直到见了底,她才说:“酸甜适中,特别好喝!”

“好喝就行。”沈碧梧接过碗,拎着她买回来的食材往后头走,“那你看着点,我做饭去,一会儿你爷爷回来让他把后面窗台那个花盆搬出去清一下土,里头的花枯死好几天了,放那儿看着碍眼。”

“好,知道了。”仙姝应。

她刚在柜台前坐下,正想给闵淮君发消息,闵烨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刚一接起来就听她急吼吼地说:“嫂子,你快回来吧,我哥这个混蛋用情不专!他竟然出去相亲了!!”

“相亲”二字震耳欲聋,仙姝屏息凝听许久,奶奶果然说得没错,夏日不宜贪冰,容易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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