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挂断电话,仙姝迅速转身拉开药斗随手抓了一撮远志放到鼻尖轻嗅。

这一点淡淡的清苦气味可以令她静心。

相亲,相亲。

她知道他家里一定会给他安排相亲,无非早晚而已。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但仔细想想,他都快三十岁了,也该结婚了。

今年相亲,明年结婚,后年就能抱上孩子,刚刚好。

要是再晚几年,孩子长大他都快六十了!

早点结吧!

她才不会为这种老男人伤心!

不能哭,不能哭,连眼睛都不能红一下。

她强行忍住了泪意,手里的远志被她捏得稀碎。

不知在药柜前站了多久,在她感觉双腿发麻,嗅觉快要失灵的时候,一声“甜酒”自门外传来。

盛夏落日,暮蝉齐鸣,视觉听觉嗅觉都乱作一团,偏有人携进清风一缕,叫她忽然清醒。

“时清哥哥。”

宋时清手里拎着不少礼品,仙鸣跟在他身后,一脸的笑容。

“时清哥哥,你怎么来了?”

宋时清将手里的燕窝茶叶放下,说:“来沪城出差,事情忙完了就抽一天空过来看看你,正好也拜访一下爷爷奶奶。”

仙姝看向仙鸣:“那是爷爷去高铁站接的吗?”

宋时清应答:“是,多谢爷爷。”

仙鸣笑:“跟我客气什么?甜甜在北城多亏有你和小英照顾。进去坐吧,看看奶奶的饭做好了没?我把外面的药材收了,这就关门进来。”

宋时清:“那我来帮忙吧。”

仙鸣推着宋时清往里走:“你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甜甜,快带哥哥进去喝碗酸梅汤。”

“好,时清哥哥快跟我来,我奶奶今天煮的酸梅汤超好喝!”

宋时清笑:“那我真是有口福了。”

注意力转移,郁结在仙姝胸中的那口气就这么散了。

天南地北,鞭长莫及,那就祝他相亲顺利吧。

“奶奶!”

仙姝大步往厨房走,沈碧梧往窗外看了一眼,宋时清就跟在仙姝身后,挺拔的身姿与清新的穿搭已是炎炎夏日极好的第一印象,再一看清长相,沈碧梧笑得合不拢嘴。

宋时清上前叫奶奶,沈碧梧笑着招呼:“快去客厅坐,奶奶给你盛酸梅汤。”

“辛苦奶奶。”

“不辛苦,”她推推仙姝,“快带哥哥去客厅坐。”

没一会儿仙鸣进厨房来,沈碧梧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时清这孩子看着真不错哈,一表人才的,跟咱们家甜酒确实相配。”

仙鸣笑了下:“你这话可别给两个孩子听见啊,八字没一撇的事,甜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读书。”

沈碧梧不以为然:“我家甜酒这么聪明,学业恋爱两手抓不是轻而易举?你以为跟隔壁那丫头似的?”

仙鸣笑着不说话。

“把酸梅汤给两个孩子端过去,”说完她还不忘交代,“你别在那儿杵着当电灯泡啊,让他们俩好好聊聊。”

仙鸣端起酸梅汤:“是是是,我给您刨土栽花去,行吗?”

晚餐结束,宋时清陪着二老聊了会儿天,说的都是仙姝在棱镜如何帮他分忧,如何被各个组的老师夸,如何优秀等等。

一通夸奖下来,仙姝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说这两天写了新曲,沈碧梧赶紧让他俩去琴室弹着听听,自己则起身去厨房准备水果。

仙姝领着宋时清上了楼,药铺上方的琴室是她和爷爷共用,比楼下供学生练琴的环境要好不少。

空调徐徐送着凉风,仙姝点了支淡雅的线香。

“最近还好吗?”宋时清问。

仙姝将线香摆在琴桌上,坐下说:“挺好的。”

宋时清静静看着她:“我是说,你和他。”

不提没感觉,一提,仙姝又想起他的相亲,心中一阵翻腾。

她垂眸,不辨情绪道:“就那样吧。”

宋时清沉默不语,她调了调弦,将新曲一一弹奏。

不必仙姝多说明,宋时清都能将她这几段配乐和游戏中的人物一一对应起来,这是仙姝的天赋,超强的共情能力和细腻的内心,指尖的旋律叫人听之即触。

几曲弹完,宋时清心疼得呼吸困难。

如果不是他,仙姝不必到这般田地,被人逼迫,郁郁寡欢。

而他竟然心安理得享受着她换来的成果,他真不是个东西。

他起了身,缓步行至窗边:“介意我开窗通个风吗?”

仙姝自然注意到了宋时清的异常。

她起身跟过去,对上宋时清隐隐泛红的眼睛。

她将窗户打开,从柳堤拂来温煦的夜风,也听清他的话:“和他分手吧甜酒。”

若是今日没有听到那句相亲,她会在此刻很坚定地回答:“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我不想分手。”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难以翻越,他的新鲜感似乎也退得很快。

迟早都是要分手的。

她看向窗外,游船从湖面缓缓驶过,落下粼粼的金光随水波荡开。

“我......”话到嘴边,她依旧犹豫,“我会考虑的,哥哥。”

宋时清扶着窗,深深呼吸。

“你爱上他了是吗?”

仙姝一时无言。

“他不是个好人,甜酒,当时棱镜并非走投无路,是他让棱镜走投无路。”

仙姝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时清掰正仙姝肩膀,认真道:“那时候,我已经和几位猎头接触过,对方也表现出深入详谈的意愿,但他私下打了招呼,一夜之间,所有资本都不敢来接触棱镜,就连方兆文手里捏着的股权也不敢随便给别人。这世上除了闵淮君,还有谁能让这么多人乖乖听话?如果不是他插手,棱镜在我手上不可能融资失败。”

他一把将仙姝拥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发丝讲:“对不起,对不起,甜酒,这段时间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不能不管棱镜,不能置那么多人的心血于不顾。甜酒,和他分手好不好?哥哥这次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别害怕。”

他的急切与内疚仙姝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段时间宋时清也过得很不容易。既要考虑棱镜的发展前景,又要操心那么多人的生计,还要担忧她的处境,难怪瘦了这么多。

她抬手轻轻回拥着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哥哥,你不要再为我内疚,就像你说的,棱镜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它不该成为意气用事的牺牲品,你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至于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事,他对我很好,并没有让我受委屈。”

“可他将你从家里带走那天,分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仙姝想起穆奶奶生日那天。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尽管有些不开心,但他也处理得很及时,并没有让她带着那些糟糕的情绪过夜。

“他......”她苦笑了一下,“他吃醋嘛,我可以理解的。”

宋时清听到这里,缓缓松开了她。

眼前人还是他熟悉的模样,甚至有些日子不见,她比以前更美丽。

那是一种独属于女人的风韵,魅力不浮于表面,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是真的爱上了他,也真的在这段感情里得到了滋养,兴许夜夜缠绵,难舍难分。

的确,正如闵淮君所言,用卑劣的行径获取胜利这并不可耻,失败才可耻。

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败得很彻底。

那些准备了很久的话在喉咙拥挤,呼之欲出时,被一盆冷水兜头浇湿。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闵淮君那样的家庭,不会接受仙姝。

但他不一样。

他有主宰自己婚姻的权利,也有优质资产、有社会地位、有钱、有爱、有时间。

他可以等。

“好。”他垂眸,“我也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哥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勉强自己,感情是勉强不了的,我现在......”

话不必说完,听的人也懂。

她转身走向琴桌:“如果我觉得委屈......我会和他分手的。”

-

每月两次的家宴设在归山堂,闵烨然还没出发就听程书黎说,梁广安带着女儿梁文漪进京述职,特地来拜访爷爷。

梁文漪比她大两岁,刚从牛津毕业,念的经济与管理,梁广安这次特地带着女儿来,就是想把梁文漪塞进闵淮君的云沣资本实习。

一来积累工作经验,二来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谓司马昭之心。

闵烨然一听,气得七窍生烟,在家破口大骂:“什么野鸡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闵淮君这个王八蛋!负心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什么梁文一梁文二,是小三!”

之后她便一个电话打给了仙姝,要她赶紧回来打小三,还说她一定会盯紧梁文三,绝不让她靠近闵淮君半步。

全然不知情的“负心汉”准时赴宴,一进归山堂的门,就见一脸生的姑娘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像是在落日下等了许久,梁文漪一张脸红扑扑的,那眼神含羞带怯,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闵淮君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她赶紧说:“我在这儿看落日呢,二哥,好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晚霞了。”

“那你继续看吧。”

闵淮君越过她,径直进了正堂。

他一走梁文漪就变了脸,苦等半天,热得要死,竟然一句话就给她打发了。

她赶紧追上去。

林月蘅与闵时雍前后脚进门,闵烨然一家三口也相继抵达。

闵烨然一进门就往闵淮君身边凑,还不忘低声提醒:“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闵淮君听得莫名其妙:“你这话什么意思?”

闵烨然一心要为仙姝出气,根本不在怕的,她压低了声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要遭报应!你等着吧,嫂子今晚一定跟你分手。”

闵淮君哪听得了这话?当即就扯着她胳膊去了后花园。

“你放手!混蛋!”

闵烨然被扯得很痛,她一边掰他手一边喊:“疼死我了!”

闵淮君把她往前一甩:“给我把话说清楚。”

闵烨然趔趄两步,差点摔倒。

她搓着自己被捏红的胳膊,昂着下巴气势很足:“说什么清楚?!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明明知道爷爷要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还来,你对得起我小学妹吗?!”

一发现自己哥哥是个混蛋,她也不想再叫仙姝嫂子了,小学妹这么单纯善良的人,跟着他真是委屈死了。

“所以你就跟她说了?”

闵烨然理直气壮:“我当然要说!她先是我朋友才是你女朋友,你别以为她势单力薄就可以随便欺负,我告诉你!她是我罩着的!你敢背着她找小三,我就能给她介绍一群男小三!!”

“你是不是有病?!”

突然拔高的声音震得闵烨然心颤,就连室内坐着喝茶的长辈也惊动。

“我太宠着你了是吧?纵得你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闵烨然第一次被闵淮君这么大声地骂,她也来了劲,大声反驳:“你吼什么吼?!你有什么资格吼?!你费尽心机把小学妹抢过来又不好好珍惜,我小学妹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你!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她和宋时清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跟着你既没有未来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我都替她委屈!”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

闵淮君只感觉一股火直冲头顶。

看他气得红眼,闵烨然越战越勇:“怎么?又要停我的卡是吗?!我告诉你,我不怕你!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还以为你和外面那些花花公子不一样!没什么不一样!我这辈子最恨你们这种见异思迁用情不专的渣男!我对你很失望!”

“这是在吵什么?”

程书黎赶紧跑出来看,只见兄妹二人面对面站在花园小径中,一副水火不相容的架势。

“冉冉,你刚才跟哥哥说什么?”

闵烨然这一通发泄爽是爽了,但这时候发现家中长辈都在,一会儿定是要好好责问一番,她又忽然心虚。

闵淮君气笑了:“你给我等着。”

他大步往外走,越过屋内一众长辈,林月蘅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

走出归山堂他拿手机给仙姝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上了车,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邢晓的电话。

“她在哪里?”

邢晓答:“在家待客。”

闵淮君蹙眉:“什么客?”

邢晓早已捋清仙姝的关系网,每个人物都有对应的照片供她辨认。

因而她才能清楚地说:“宋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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