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仙姝从公司离开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连去车库都是闵淮君抱着她去的。

上了车,闵淮君扯过羊绒毯盖在她身上,她安心地躺在他臂弯,已经睡熟。

铅华褪去之后,视线里是一张如新月皎白的脸,因为心底深切的不安,她连睡着都是眉心微蹙的模样。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护不了她一辈子,好像他身边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个人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们,只是希望她摔得粉身碎骨而已。

得知棱镜出事的那一刻,他正在楼望津办公室听他抱怨新一轮的相亲。

楼望津说很羡慕他,敢去做一个不要命的赌徒,赌事业、赌爱情、赌未来。

他听了发笑,说:“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怕输。”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输的滋味。

来自他的家庭,他的家人。

是他给仙姝的爱和庇护不够多吗?

不是的。

是太多了,多到成为一柄刺向她的利剑,在今夜,无声地、缓慢地推向她心脏,她就这么默默忍受着,不说一句委屈。

多傻的姑娘。

他俯身,轻吻她褶皱的眉心。

这么久了,她依然学不会任性。

抱她回房间的那一路,他忽然想起闵烨然之前和他吵的那一架。

她说,要不是他横插一脚,仙姝和宋时清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跟着他,既没有未来,还要被人指指点点,她都替仙姝委屈。

他那时正在气头上,听到宋时清三个字恨不得拿针给她那张嘴缝起来。

说的什么胡话。

因而,他那时并没有想过她的后半句话是否合理。

也没有想过,仙姝是否会这样想。

他走进房间,将她放在床上,蹲下身,替她脱鞋。

他那时,也决计不会想到他这个不要命的赌徒会遇上完全不想输的一局,他桌前的筹码堆成山,输赢却全然不由他决定。

他起身,去浴室拧来温热的毛巾,伸手替她脱衣服时,她蹙着眉翻向另一边,说不要。

他手上动作忽然一顿,想起他们的初夜,她痛到浑身颤抖眼泪直流,却也没有说过“不要”,她那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和他做?

他忽觉喉头哽塞,心中酸涩。

“不做,宝宝。”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你出汗了,老公给你擦擦。”

听清了,她才舒展了眉心,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他。

替她擦完了全身,他才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去室外打电话。

程若雪在准备出境时被拦了下来,Vicky报了警,她将以非法泄露商业机密为由接受警方的调查。

岳峥告诉他,程若雪母亲在国内创业失败欠下巨额债务,而在谷歌的工作则是因为长期达不到绩效,无法完成L6级别的核心任务才被迫离职,并非是她口中所说的主动放弃。

她此次回国,的确是想寻求他的帮助,但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这才让家里的老爷子有了可乘之机。

挂断电话,他回到卧室,却见床上的小姑娘已经撑起身,正揉着眼睛带着哭腔冲他说:“淮君,我没洗澡。”

心中挂念之事,无论轻重,无时无刻都在牵动她的情绪,哪怕是已经睡着了,也要逼自己起来应对。

洗澡是,工作是,爱他,也是。

她的沉静与淡然,是卖力的伪装,在二十岁的伊始,她正在逼自己成为一个不露声色的大人。

他走上前去抱她:“那我抱你去洗?”

她搂住他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浴室只开了一条昏暗的灯带,他脱了衣服抱她坐进浴缸,她齐腰的长发太顺滑,显得他双手笨拙,拢了好一会儿,才将她这一头长发用抓夹夹住。

她没精打采地靠在他肩膀,低声说他:“好笨。”

掌心是她滑腻的肌肤,在热水的浸泡中愈发柔软,他吻她额头:“怪我,笨手笨脚把你弄醒了。”

她嗓音是初醒时的迷蒙,带着一点鼻音,轻轻的,娇娇地说:“罚你帮我洗澡。”

闵淮君笑出来:“这是奖励,乖宝。”他拿手覆上她膝盖,“再分开点。”

仙姝抬手勾住他后颈,听话将自己展露给他,水纹悠悠中,轻柔的波浪一下又一下朝她涌来,本就无力的身体仿若一枝嫩柳随水飘荡,她呼吸渐沉,情难自控地吻上他脖颈,在他喉结上下滑动之际,倾过去叼住了他。

闵淮君开口讲话,问她今日累不累,那声音哑得厉害,不知是被她咬疼了,还是别的什么。

仙姝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喉间溢出极为舒服的哼吟,她答非所问,只说:“喜欢。”

闵淮君垂眸,过分昏沉的光线让他看不清,他问她喜欢什么?

她说:“喜欢淮君的手,喜欢中指无名指,喜欢拇指一起。”

腹部肌肉在颤,因她动情的声音,沉溺的神态,以及柔软的内里。

他曲起右腿,让她放心靠着,也贴近去吻她,圈住她手腕带她按住自己:“不喜欢这个淮君吗?”

她似酒醉,迟缓地摇摇头,又点头,说:“喜欢。”

他双指微曲按住一处,她尖尖一叫,慌忙重复了好几遍喜欢。

“不说实话?”

她双眸潋滟,泫然欲泣,老老实实地说:“这个淮君不乖的时候没那么喜欢。”

“什么时候不乖?”

她的面庞被热水熏蒸,皮肤薄到透明,双颊透着鲜红的血色。

她将唇瓣咬了又咬,说:“想要他快的时候他偏偏慢,想要他温柔的时候又好凶,都不肯停下来,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好坏。”

闵淮君闭着眼,与她鼻尖蹭鼻尖,已经干涸的嗓子发不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他抿住她调皮的嘴巴,轻轻吻,也轻轻说:“那你哄哄他,以后他会听你的话。”

菱花窗外,秋风瑟瑟,一池水翻飞,谱妙不可言的夜之乐章。

经此一番,仙姝彻底清醒了,出了浴室就说饿。

闵淮君看了眼时间,刚过四点。

“那我给你煮碗馄饨?”

仙姝刚脱了鞋爬上床,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质疑:“你会?”

闵淮君不屑一笑:“你瞧不起谁呢?”

她又赶紧从床上下来:“那我要去看你做。”

她唇边的笑容有种想看他笑话的狡黠,闵淮君无奈地笑,转身进衣帽间,给她取了一件外套。

深夜里的园林清寂,两人手牵着手,沿一路摇曳的宫灯去了东配楼。

小鱼听到动静跑出来,宽敞整洁的西厨间,一人一狗满怀期待,双眼丝毫不离闵淮君。

闵淮君从冰箱拿了一点蓝莓出来,洗干净交给仙姝:“去餐桌那边坐着等。”

仙姝接过,却说:“不要。”

她就倚在岛台旁边,捡起盘子里的蓝莓往嘴里送。

小鱼在地上仰着脑袋看她,她抽来纸巾擦干净蓝莓表面的水珠,这才蹲下身喂给小鱼。

闵淮君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穿纯白睡衣的小姑娘披散着长发蹲在地上,同样白色的小狗立着耳朵,摇着尾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几粒蓝莓吃得咯吱咯吱响。

那是生活极为平常又极易让人忽略的一面,藏着无限的柔情与温暖,叫人心生眷恋。

馄饨煮好,他与仙姝移步桌边。

碗里的小馄饨颗颗饱满,汤里浮着少许紫菜和虾皮。

饿了半宿的小姑娘非说自己没力气,撒着娇要他喂。

她眼里的惩罚,总叫他心中暗爽。

他用勺子盛起一颗小馄饨吹吹凉,用嘴唇碰了碰,确认不烫才喂给她。

“好吃吗?”

虽说馄饨是钟伦包好了放在那里的,但这是他第一次为她下厨,也怕出什么意外。

眼前人边吃边点头,待到咽下去之后才说:“好甜,我好幸福。”

他会心一笑。

甜的哪是馄饨?

“这就幸福了?”他不屑一哼,“你想要的未免也太简单。”

她将脑袋一歪:“简单不好吗?我要是欲壑难填,你应付起来岂不是很费劲?”

闵淮君笑:“那我求你让我费劲一点。”

吹凉的馄饨送到她唇边,她一口吃下,嚼了嚼说:“我邻居兰姨说我命格弱,担不起大富贵,就算侥幸得到了,也会很快失去——”

闵淮君都没让她说完:“放屁!你信了就是傻子。”

眼前人吃吃笑起来,似乎并未受到这话的影响,可他等了又等,却没等到她说话应他。

程若雪写下的那些字还历历在目,她说她的任务是毁掉她的事业和社会身份。

所以此刻的她,正在相信邻居的那些胡话吗?相信得到了,也会很快失去?

他心意微沉,说:“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遍了。”

他说了,她听了,却只沉默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强求。

吃完往回走,深沉的夜色里掺着金桂香甜。

闵淮君牵着她,问她累不累。

仙姝听了笑:“你今晚都问我好几遍了。”

“那你回答我。”

她摇摇头,说:“不累,相反,我很兴奋。我相信昨夜事发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觉得我会急得崩溃,急得哭,就连时清哥哥看我的第一眼,也觉得我一定承受不了。”

“在外人的眼里,我年纪小、阅历少、工作经验几乎为零,却因天降好运被放到了领导的位置上,他们有很多人看不起我,我都知道的,毕竟我是靠着男人上位,这本身就很难得到认可,别人敬我,不过是看你宠我。”

闵淮君垂眸,游廊宫灯于她周身落下疏淡的影,她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模糊又清晰,像一场残酷的梦,嵌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她缓慢地说:“其实在当前这种境况下,我想努力证明自己的实力是件很可笑的事,包括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并不能证明我有多厉害。但这一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它让我重新认识了我自己,让我知道,我并非胆小怯懦、不堪大用,我有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可以对我的事业负责。”

在听到她说这些之前,闵淮君有短暂想过,这么早让她立业是不是不好。

她年纪太小,处在管理位上必然很难服众,她会遇到很多难以预料的困难,兴许会将她击溃,一蹶不振。

他有替她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但他也想让她去体验,体验受挫、体验失败、体会生活的另一面,残酷且生机勃勃。

而她也向他展示了她的另一面,强大且韧性十足。

“会后悔听我的话接管公司吗?”

能解决问题,并不代表不会后悔,他想听她的真心话,也好以此来分析她的心理状况是否健康。

她摇摇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她之后的话,却全然超乎他想象。

她说:“我不后悔,因为我想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想追上你的步伐。”

闵淮君脚步一顿,垂眸与她对望时,自她眸中倾泻的爱意就快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感觉喉咙发紧,得要靠频繁吞咽才能缓解情绪上的澎湃。

他一开口,嗓音微颤:“我可以停下来等你。”

她摇摇头,拉住他双手,也仰望廊檐的光。

素色的绢布灯罩上,空无一物,她却好似看见一只飞蛾停留其上,说:“飞蛾扑火莽撞不理智,但你是光啊,你要一直亮着,也要一直往前走,这样,我才知道我要往哪里飞。”

她收回视线,望向他双眼:“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你迷失自己的方向,我清楚我的目的地,而那里,要有你才行。”

那是她极力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一刻,也是极力想要变强大的一刻,过去的十九年,她的人生像死水一样安静,偶然砸进一块石头便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遇上这个强势又不讲道理的男人,直到体会到他深沉而热烈的爱意,她这潭死水便不再想要平静。

她想要成为叮铃的小溪,奔涌的江河,辽阔的大海,去水滴石穿,去冲垮阻碍,去驰骋天下之至坚。

她忽然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但她好像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在说:“我爱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