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哄着仙姝睡熟之后，闵淮君独自开车去了归山堂。
早上六点，灰喜鹊在水边啼鸣，昨夜有风，沿途银杏铺满通道，汽车缓慢碾过落叶，稳稳停在归山堂门前。
朱门半敞，他径直而入，谭伯正在前院清扫，见他来，说老先生在后面餐厅等他。
倒是坦荡。
他走进餐厅时，秋日的晨光在地面将窗影拉长，闵啸坤刚吃完早餐，家中佣人给他上了杯决明子茶，他端起茶碗问他：“要不要吃点儿？”
闵淮君拉开餐椅，在他对面落座，利落道：“不必了。”
闵啸坤闲闲一笑，饮一口茶，再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隐忍沉默的少年，他从苦痛中百炼成钢，已有不弯的脊梁和靡坚不摧的心脏，完美得像一件高精尖武器。
“一早来，是要为你的女朋友讨个说法？”
佣人给闵淮君上了杯清茶，他看一眼，没动。
中间这张黄花梨方桌，触手温润，此刻却像两军对垒的战场，权力在这里对峙，无声交锋。
闵淮君从容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也算妥善解决了，您是长辈，长辈做事总有长辈的道理，仙姝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不能委屈您给她道歉。”
“那你既不吃早餐，也不讨说法，这一早来，是专程来探望我这个老头子的？”
闵淮君笑起来：“爷爷开着大门等我，分明是您有话要跟我说，我这一早来，只是应您的邀约。”
闵啸坤也呵呵一笑：“你倒是会说会做，悄无声息拔掉了邓惜文和吴元东，还让岳峥去丰安接替钦明，你那项目早就平稳运转，还用得上岳峥去管？你究竟是让岳峥去做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这几年，你爬得快做得大，我已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今时不同往日，别没事儿往那泥淖里踩，沾一脚污泥，擦都擦不干净。”
“结果呢，你所图甚大，还想打蛇七寸一招毙命，可你别忘了，扒了皮的蛇还能扑腾两下，反咬你一口，得不偿失。我还活着，自然不能看你拿闵家去赌，你那女朋友的父亲已在狱中服刑，没两年就能出来，天大的委屈都咽得，怎么这两年等不得？还是你这商人昏了头转了性儿？不逐利了，改当包青天伸张正义？”
三个月前，星途在甘州的绿色能源项目存在财务上的漏报，闵淮君借着这股东风顺利肃清了星途内部，将几个重要位置上的高管都替换了下来，这其中就有闵啸坤看重的邓惜文和吴元东。
权柄捏了一辈子的人，是不肯放的，哪怕这个人是他亲手培养的接班人，在他咽气之前，这接班人也必须听他的。
不过在闵淮君看来，这“接班人”一词，改成“接班机器”更为合适，掌权者并不希望机器生出自我意志挑战他的权威，因此，才会“小惩大诫”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只是这位掌权者十分清楚普通的惩戒伤不了他分毫，便只能从他的软肋入手。
闵淮君听完淡然一笑，说：“从小，您就培养我的服从性，但在技能训练中，我又需要掌握如何与人对抗，也许这套方法在您的工作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也许没有当初那件事，我也会是您最完美的作品，但我不是泥塑，没有办法百分百按照您的心意生长，我并没有养成很好的服从性，只掌握了如何伪装得更有服从性。”
“从我成立云沣的那一天起，您就不再相信我的服从性，因为我拥有的权力并非来自于您，您也努力过，我知道，努力以‘藏锋’为由稀释我在集团的统治力，这么些年，我也认了，接受了，我愿意让您觉得闵家尽在您的掌握，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利益共同体，我向您弯腰无可厚非。”
他停顿几秒，才说：“......但您怎么能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下此狠手呢？”
闵啸坤同样淡然一笑：“真要无辜，又怎么会蛊惑你去查？”
蛊惑？
闵淮君听罢。
笑着摇摇头。
“关于她父亲的事，她比您更希望我袖手旁观。您真以为她不能等吗？她父亲在狱中已经两年多了，她和我在一起这些时间，从未提过她父亲半句，更没有您臆想的‘蛊惑’。至于我为什么要去做，我想您也已经清楚。”
“怎么？你还想娶她？”
闵淮君指尖笃笃点着桌面，这个小动作他只会在两种时候做，一是专注思考，二是不嫌事大。
他笑着反问：“您怎么会问这话呢？您不是应该早就确认我的心思了吗？不然昨夜那大费周章是为什么？”
“痴心妄想！”
闵啸坤厉声向他：“那么多家世优越能力出众的姑娘你不选，偏偏选个无知无能只会坐享其成的蠢丫头，让你爸你妈跟一个有案底的经济犯做亲家！亏你也想得出来！”
面对闵啸坤的熊熊怒火，闵淮君依旧淡定：“为什么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呢？爷爷？我只是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而已，我以为您当初义无反顾选择我奶奶，会理解我此时的想法。”
闵啸坤自鼻腔溢出一声冷哼：“她也配和你奶奶比？”
闵淮君听了笑起来：“奶奶当时可是地主成分，阶级和您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放到今天来，阻碍比我和仙姝都大，怎么您可以选择爱情，而我不可以？还是说，您其实后悔了？这才和奶奶分居多年彼此不问一句？”
闵啸坤将桌上的茶碗拿起一拍：“少拿你奶奶说事！你奶奶要是还在世，第一个反对你娶她！且不说你为她做的这一系列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光是坐享其成靠男人上位这一点，你奶奶就不可能看得起她！”
闵淮君也不打算再绕弯子，直言：“那恐怕是要让您失望了，和她的这段感情不仅是我强求来的，您所看到的股权和财富也是我硬塞给她的，她要是想靠我上位，我也不必又哄又骗。”
他平静地对上闵啸坤视线：“若以家族利益最大化来考虑，您最好尝试去接受她，家里的信托分配，每年只需消耗云沣3%的股权分红，剩下的5%一直在做投资累积收益，仙姝20岁生日那天，我已将她列为信托受益人，顺带立了一份遗嘱，若将来我的信托被击穿，之前的信托留存收益以及这8%的股权都将属于仙姝一个人。”
“您比我更会权衡利弊，应该清楚每月让她领几十万，和一次性让她领几十亿的区别，未来我会持续增加信托的持股比例，兴许到我死的时候已经不止几十亿——”
他的话还没说完，闵啸坤就抓起桌上的茶碗朝他砸过来，色白如玉的定窑茶碗直直飞向他眉骨，“嘭”得一声碎裂，再落地溅开瓷片。
眉间一片湿热，他抬手摸了下，鲜红灼眼。
方桌对面的掌权者已经怒火中烧：“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没几年可活！等我死了这个闵家就任凭你处置？！”
闵淮君岿然不动，声线也一贯平稳：“不敢，我说这些，无非就是希望爷爷能过得轻松些，别再为我的个人生活操劳费神，不值得。”
鲜血迷了眼睛，他却没擦，任其流下纵贯他面庞。
忽然起风的仲秋清晨，他像尊破碎的彩塑雕像坐在那里，晨光将他脸上的血痕照得鲜亮，双眼一红一白，一正一邪，阴森骇人。
“月底生日宴，我会将仙姝正式介绍给大家，希望爷爷赏脸莅临。”
“滚。”
一声怒喝，闵淮君利落起了身，出门遇上谭伯说要替他包扎一下，他走去洗手间做了简单的处理，贴好创可贴便开车回了玉尘居。
小鱼听见声音跑来门口接他，往常兴奋的小狗嗅见不同寻常的血腥味也变得警惕，他俯身单手将小鱼托起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眉骨的位置，惹得他笑：“怎么跟你妈妈一样操心？”
小鱼不会说话，只能舔舔他的手回应。
他对小鱼自言自语：“很明显吗？要不要再处理一下？”
小鱼再舔舔。
他大步迈进园中，笑说：“好，听你的，再处理一下。”
他走进自在堂，喊来陶伯帮他处理伤口。
伤口不深，也不再流血，但眉骨因撞击而肿胀，显得那月牙状的破口很吓人。
血渍完全清理干净之后，陶伯给他上了药。
重新拿起创可贴时，陶伯犹豫着说：“这个位置的伤口不太容易碰到，还是敞着好得快点，要不还是不贴了吧？”
闵淮君看了一眼，说：“贴，换个更小的贴，别让她瞧出来。”
陶伯面露忧色，却也顺应他的意思换了张更小的防水贴。
担心仙姝还没醒，闵淮君先放小鱼进去打探。
他在门外等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仙姝懒洋洋地喊小鱼，他这才开门进去。
绕过屏风，内室光线昏暗，床上的小姑娘还未见起床的意思，只从床边坠下一只瓷白手臂，有气无力地摸着小鱼脑袋。
他往床边一坐，仙姝才徐徐朝他转过来，虚着眼睛看他两秒，又忽然瞪大撑起身来。
“你眼睛怎么了？”
闵淮君莫名被戳中了母子连心的笑点，虚扶着她肩膀说：“跑步的时候被树枝划了一下。”
她蹙着眉：“哪儿呢？！”
说着她就要起身：“我去给它折了！”
闵淮君赶紧给她拦住：“已经被我折了。”
“疼不疼啊？”她不敢摸，又想凑近看，双手按在他肩膀，伸长了脖子像只鸵鸟。
他搂着她，低下脖颈给她看：“一点小伤而已，两天就好了，起来吃早餐吗？”
确认无碍，她又一头倒下：“我要再睡一会儿，睡到公司视频发布之后再起来，省得我提心吊胆。”
他将手覆在她心脏的位置摇了摇：“那我们做点更容易分神的事。”
小鱼又被扔出了房间，床幔放下，隔出一方寻欢作乐的小天地。
闵淮君将自己送进去的时候，仙姝掐着他手臂控诉：“你的精力怎么都消耗不掉啊！”
他轻轻握着她腰肢：“自然是想消耗在你身上。”
俯身时，她潋滟的双眸总将飘忽的视线送去他眉骨，嫣红的唇瓣翕动之时，他堵住了她的声音。
不必问，他也不想说。
跨越阶级的天堑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站得低，他就将她托得高一些，足以见天地，见众生。
他眉骨上的伤痕不是荣耀的勋章，不值得拿出来卖惨或是宣扬，惹她伤心，或是博她夸耀，都只会显得他无能。
棱镜的公关视频在上午九点和十点分别发布，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日，偏偏叫人忐忑不安，仙姝的手机界面在社交平台足足停留了七八分钟，愣是不敢点开评论区看一眼。
闵淮君干脆夺过她手机，点开评论区念给她听：
【不是，这就拿我们当外人了吧？有这好东西你们藏着掖着干什么？我是家人啊！！】
【这段配乐我直接给到一个夯！夯爆了！马老师的二胡也太绝了！】
【别秀了别秀了，我买还不行吗！】
【家人们，进度条被焊死了，我出不去了。】
【看泄露视频时：棱镜给我去死！听到这段配乐时：求你了！再给点吧！】
仙姝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届网友真有意思。”
闵淮君点开她真人出镜的那支讲解视频。
仙姝看他手指划了好几下，就是没听见他念评论，便有些忐忑：“怎么了？是在骂我吗？”
闵淮君越看牙咬得越紧。
仙姝实在是好奇，干脆将手机拿过来自己看。
一条夸张的长评占据了屏幕，上面写的是：
【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
这下仙姝总算是知道闵淮君为什么不说话了。
早上六点，灰喜鹊在水边啼鸣，昨夜有风，沿途银杏铺满通道，汽车缓慢碾过落叶，稳稳停在归山堂门前。
朱门半敞，他径直而入，谭伯正在前院清扫，见他来，说老先生在后面餐厅等他。
倒是坦荡。
他走进餐厅时，秋日的晨光在地面将窗影拉长，闵啸坤刚吃完早餐，家中佣人给他上了杯决明子茶，他端起茶碗问他：“要不要吃点儿？”
闵淮君拉开餐椅，在他对面落座，利落道：“不必了。”
闵啸坤闲闲一笑，饮一口茶，再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隐忍沉默的少年，他从苦痛中百炼成钢，已有不弯的脊梁和靡坚不摧的心脏，完美得像一件高精尖武器。
“一早来，是要为你的女朋友讨个说法？”
佣人给闵淮君上了杯清茶，他看一眼，没动。
中间这张黄花梨方桌，触手温润，此刻却像两军对垒的战场，权力在这里对峙，无声交锋。
闵淮君从容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也算妥善解决了，您是长辈，长辈做事总有长辈的道理，仙姝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不能委屈您给她道歉。”
“那你既不吃早餐，也不讨说法，这一早来，是专程来探望我这个老头子的？”
闵淮君笑起来：“爷爷开着大门等我，分明是您有话要跟我说，我这一早来，只是应您的邀约。”
闵啸坤也呵呵一笑：“你倒是会说会做，悄无声息拔掉了邓惜文和吴元东，还让岳峥去丰安接替钦明，你那项目早就平稳运转，还用得上岳峥去管？你究竟是让岳峥去做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这几年，你爬得快做得大，我已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今时不同往日，别没事儿往那泥淖里踩，沾一脚污泥，擦都擦不干净。”
“结果呢，你所图甚大，还想打蛇七寸一招毙命，可你别忘了，扒了皮的蛇还能扑腾两下，反咬你一口，得不偿失。我还活着，自然不能看你拿闵家去赌，你那女朋友的父亲已在狱中服刑，没两年就能出来，天大的委屈都咽得，怎么这两年等不得？还是你这商人昏了头转了性儿？不逐利了，改当包青天伸张正义？”
三个月前，星途在甘州的绿色能源项目存在财务上的漏报，闵淮君借着这股东风顺利肃清了星途内部，将几个重要位置上的高管都替换了下来，这其中就有闵啸坤看重的邓惜文和吴元东。
权柄捏了一辈子的人，是不肯放的，哪怕这个人是他亲手培养的接班人，在他咽气之前，这接班人也必须听他的。
不过在闵淮君看来，这“接班人”一词，改成“接班机器”更为合适，掌权者并不希望机器生出自我意志挑战他的权威，因此，才会“小惩大诫”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只是这位掌权者十分清楚普通的惩戒伤不了他分毫，便只能从他的软肋入手。
闵淮君听完淡然一笑，说：“从小，您就培养我的服从性，但在技能训练中，我又需要掌握如何与人对抗，也许这套方法在您的工作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也许没有当初那件事，我也会是您最完美的作品，但我不是泥塑，没有办法百分百按照您的心意生长，我并没有养成很好的服从性，只掌握了如何伪装得更有服从性。”
“从我成立云沣的那一天起，您就不再相信我的服从性，因为我拥有的权力并非来自于您，您也努力过，我知道，努力以‘藏锋’为由稀释我在集团的统治力，这么些年，我也认了，接受了，我愿意让您觉得闵家尽在您的掌握，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利益共同体，我向您弯腰无可厚非。”
他停顿几秒，才说：“......但您怎么能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下此狠手呢？”
闵啸坤同样淡然一笑：“真要无辜，又怎么会蛊惑你去查？”
蛊惑？
闵淮君听罢。
笑着摇摇头。
“关于她父亲的事，她比您更希望我袖手旁观。您真以为她不能等吗？她父亲在狱中已经两年多了，她和我在一起这些时间，从未提过她父亲半句，更没有您臆想的‘蛊惑’。至于我为什么要去做，我想您也已经清楚。”
“怎么？你还想娶她？”
闵淮君指尖笃笃点着桌面，这个小动作他只会在两种时候做，一是专注思考，二是不嫌事大。
他笑着反问：“您怎么会问这话呢？您不是应该早就确认我的心思了吗？不然昨夜那大费周章是为什么？”
“痴心妄想！”
闵啸坤厉声向他：“那么多家世优越能力出众的姑娘你不选，偏偏选个无知无能只会坐享其成的蠢丫头，让你爸你妈跟一个有案底的经济犯做亲家！亏你也想得出来！”
面对闵啸坤的熊熊怒火，闵淮君依旧淡定：“为什么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呢？爷爷？我只是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而已，我以为您当初义无反顾选择我奶奶，会理解我此时的想法。”
闵啸坤自鼻腔溢出一声冷哼：“她也配和你奶奶比？”
闵淮君听了笑起来：“奶奶当时可是地主成分，阶级和您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放到今天来，阻碍比我和仙姝都大，怎么您可以选择爱情，而我不可以？还是说，您其实后悔了？这才和奶奶分居多年彼此不问一句？”
闵啸坤将桌上的茶碗拿起一拍：“少拿你奶奶说事！你奶奶要是还在世，第一个反对你娶她！且不说你为她做的这一系列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光是坐享其成靠男人上位这一点，你奶奶就不可能看得起她！”
闵淮君也不打算再绕弯子，直言：“那恐怕是要让您失望了，和她的这段感情不仅是我强求来的，您所看到的股权和财富也是我硬塞给她的，她要是想靠我上位，我也不必又哄又骗。”
他平静地对上闵啸坤视线：“若以家族利益最大化来考虑，您最好尝试去接受她，家里的信托分配，每年只需消耗云沣3%的股权分红，剩下的5%一直在做投资累积收益，仙姝20岁生日那天，我已将她列为信托受益人，顺带立了一份遗嘱，若将来我的信托被击穿，之前的信托留存收益以及这8%的股权都将属于仙姝一个人。”
“您比我更会权衡利弊，应该清楚每月让她领几十万，和一次性让她领几十亿的区别，未来我会持续增加信托的持股比例，兴许到我死的时候已经不止几十亿——”
他的话还没说完，闵啸坤就抓起桌上的茶碗朝他砸过来，色白如玉的定窑茶碗直直飞向他眉骨，“嘭”得一声碎裂，再落地溅开瓷片。
眉间一片湿热，他抬手摸了下，鲜红灼眼。
方桌对面的掌权者已经怒火中烧：“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没几年可活！等我死了这个闵家就任凭你处置？！”
闵淮君岿然不动，声线也一贯平稳：“不敢，我说这些，无非就是希望爷爷能过得轻松些，别再为我的个人生活操劳费神，不值得。”
鲜血迷了眼睛，他却没擦，任其流下纵贯他面庞。
忽然起风的仲秋清晨，他像尊破碎的彩塑雕像坐在那里，晨光将他脸上的血痕照得鲜亮，双眼一红一白，一正一邪，阴森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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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淮君莫名被戳中了母子连心的笑点，虚扶着她肩膀说：“跑步的时候被树枝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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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淮君赶紧给她拦住：“已经被我折了。”
“疼不疼啊？”她不敢摸，又想凑近看，双手按在他肩膀，伸长了脖子像只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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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无碍，她又一头倒下：“我要再睡一会儿，睡到公司视频发布之后再起来，省得我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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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又被扔出了房间，床幔放下，隔出一方寻欢作乐的小天地。
闵淮君将自己送进去的时候，仙姝掐着他手臂控诉：“你的精力怎么都消耗不掉啊！”
他轻轻握着她腰肢：“自然是想消耗在你身上。”
俯身时，她潋滟的双眸总将飘忽的视线送去他眉骨，嫣红的唇瓣翕动之时，他堵住了她的声音。
不必问，他也不想说。
跨越阶级的天堑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站得低，他就将她托得高一些，足以见天地，见众生。
他眉骨上的伤痕不是荣耀的勋章，不值得拿出来卖惨或是宣扬，惹她伤心，或是博她夸耀，都只会显得他无能。
棱镜的公关视频在上午九点和十点分别发布，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日，偏偏叫人忐忑不安，仙姝的手机界面在社交平台足足停留了七八分钟，愣是不敢点开评论区看一眼。
闵淮君干脆夺过她手机，点开评论区念给她听：
【不是，这就拿我们当外人了吧？有这好东西你们藏着掖着干什么？我是家人啊！！】
【这段配乐我直接给到一个夯！夯爆了！马老师的二胡也太绝了！】
【别秀了别秀了，我买还不行吗！】
【家人们，进度条被焊死了，我出不去了。】
【看泄露视频时：棱镜给我去死！听到这段配乐时：求你了！再给点吧！】
仙姝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届网友真有意思。”
闵淮君点开她真人出镜的那支讲解视频。
仙姝看他手指划了好几下，就是没听见他念评论，便有些忐忑：“怎么了？是在骂我吗？”
闵淮君越看牙咬得越紧。
仙姝实在是好奇，干脆将手机拿过来自己看。
一条夸张的长评占据了屏幕，上面写的是：
【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老婆我爱你......】
这下仙姝总算是知道闵淮君为什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