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

周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想说桑霁就是嘴欠其实什么都不是,想说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要解释?解释了不就等于承认她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关系了吗?

可她们现在明明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为另一个朋友吃醋。

但她又想,去他妈的朋友。

云盐把脸转过来,抬起头看她。

酒吧的灯光把云盐的眼睛映得很亮,亮得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藏不住。那种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又要装作不在意的倔强,那种喝了一点酒之后微微松动的防线,那种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专注。

周雨被她看得心脏发紧。

张肆在对面适时地举起杯子,明知故问道:“周周,你俩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周雨脑子没想那么多,嘴快说出口:“我们是同学。”

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怎么感觉说出来不太对。

云盐听到“同学”这两个字一愣,她看着周雨的眼神转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周雨看到了很多东西。是那些云盐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是这些天的“装”和“忍”,是她喝掉那杯“落日飞车”时喉结滚动的吞咽里,没说出口的在意。

桑霁看着对面的两人,脸上笑容以一种更灿烂的方式绽放开来。

上钩了。

刺激这种东西,剂量要刚刚好。

少了不痛不痒,多了要出人命。

桑霁搅着杯中的冰块,觉得自己今晚这个分寸拿捏得,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她凑到张肆耳边说了句什么,张肆瞥了对面两个人一眼,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张肆看得很清楚,今晚这局,桑霁是渔夫,周雨是鱼饵,而云盐——

云盐是一条自己跳进网里的鱼。

但谁是真正的猎物,还不好说。



“桑霁。”

云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

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客气礼貌的锋利:“周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个“我”字咬得格外清晰。

周雨的手在桌布下面动了动,指尖碰上了云盐垂在身侧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手指穿过云盐的指缝,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

云盐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在桌布的遮掩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周雨的手。

十指相扣。

台上的驻唱换了首歌,唱的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酒吧的灯亮起来,把刚才所有的暧昧和醉意都照得无所遁形。

桑霁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穿着黑色无袖西装裙,斜挎包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不管,就那么挂着。张肆低头看手机叫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一贯的寡淡。

云盐站在路灯下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今晚喝了不少,那杯“落日飞车”之后又喝了什么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酒意从胃里往上泛,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轻,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水泥地面,而是一层柔软的棉花。

她微微晃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重心偏移,然后把自己稳住了,手在身侧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雨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地方。

两步,从酒吧出来之后就是这个距离,不多不少,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周雨的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路灯的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漏过去。

云盐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想起今晚在桌布下面,周雨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那个温度还留在她掌心没散,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口滚烫。

周雨在和张肆说话,张肆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桑霁说太慢了我要冻死了,张肆说那你下次多穿点,周雨调侃张肆你也是暖男啊,几个人又笑在一起打闹。

他们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飘着,被风零零散散带过来,吹进云盐的耳朵里。

云盐在看周雨外套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周雨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路灯照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又想起那双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台上的驻唱换了三首歌,她们就那样握着。

周雨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动过一次,轻轻蹭了一下,云盐当时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因为她怕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别的事,会当场转过身去吻她。

周雨还在笑,三个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倒在一起,周雨的肩膀歪过去,额头几乎抵到桑霁肩膀上,手在人家手臂上拍了一下,又是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云盐站在旁边,看着周雨对别人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身体笑着笑着会往人家身上歪。

她听见桑霁叫周雨“周周”,叫得很顺口,和在酒桌上一样,周雨应得很自然。

她看见桑霁捏周雨的脸,很随意的动作,手指伸过去,在周雨脸颊上捏了一下,周雨没躲,只是笑着拍掉那只手,说干嘛,语气是习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云盐握紧了裙摆,安静站着,把周雨撒娇的整个过程全看完了,每一个动作和语气都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对着的人不再是她。

张肆说“周周你记得上次”,周雨说“记得记得”,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云盐不知道上次是什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不知道那个笑里藏着什么她进不去的回忆。

周雨跟他们聊了很久,中间提到云盐一次,周雨说“云盐也”,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从前在星城,周雨的世界里只有她。周雨吃什么要告诉她,看到什么要拍给她,路边有一只流浪猫要发给她,今天云很好看也要发给她,那时候她的生活是周雨一条条消息拼起来的。

现在的周雨,生活是别人参与的,别人叫周周,别人捏她的脸,别人知道她的“上次”,别人分享她的秘密。她眼睁睁看着周雨和其他人说笑打闹,有些她不知道的默契。

她不喜欢周雨对别人笑,不喜欢别人亲昵地叫周周,不喜欢别人习以为常地捏她的脸,不喜欢周雨下意识地对别人撒娇,不喜欢她们有她不知道的小秘密。

云盐站在旁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她们,玻璃里面是周雨和别人,玻璃外面是她。

这是她缺失的六年,是她不知道的周雨。

云盐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或许,她本来就是外人。

可周雨本来是只属于她的,是她的.....

是她没有珍惜。

云盐心口开始痛了,像被人攥住,闷闷的钝痛,她想起周雨说的那句“我们是同学”。

同学。

两个字像针尖扎进心里。

说得真轻巧。

这就是周雨对她们过去关系的定义吗?

*

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张肆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桑霁从另一边上了后座,门没关,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还站在路边的两个人。

“你俩不一起?”桑霁问。

周雨说:“你们先走。”

桑霁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翘了翘:“注意安全啊,小心点。”

车门拉上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街上安静下来,凌晨的街道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城市刚刚结束了一轮狂欢,剩下的疲惫和餍足。

远处24客便利店的灯亮着,白蓝色的光映在人行道上,在空寂的深夜里格外显眼。

周雨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朝云盐走过来,路灯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云盐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光和影的分界线上,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你怎么回去。”周雨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你呢。”云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我送你。”周雨说。

云盐看着她,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周雨也没追问,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扫过路面,光从她们脚底漫过去又迅速收回。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应了声。

云盐看她,声音带着酒意未消的沙哑:“....你们关系真好。”

周雨愣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

云盐一条一条地数:“……他们知道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知道关于你的,我不知道的事,知道你私下的样子。”

道路旁时不时传来车流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路灯打下白色的光,吸引飞蛾扑上去,不知疲倦。

“别人也叫你周周,”云盐说,“在公司,同事叫,和朋友,他们也叫,谁都叫。”

“我叫你周周的时候,”云盐的声音忽然轻了,几乎被远处的车声盖过去,“你会愣一下。”

“然后耳朵会红。”

周雨的耳朵现在就在红,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耳廓蔓延开来,烧过耳垂,烧到脸颊。

凌晨的夜风吹过来,凉的,可她的耳朵是烫的。

云盐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你穿裙子的样子,”云盐的声音很低,“你化妆的样子,我都没有看见过。”

又一步。

“你和他们在一起的六年。”

一步。

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不到半步,周雨能闻到云盐身上的味道,酒精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夜风裹进来的是是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暖意。

云盐的裙摆被风掀起来,蹭到了周雨的小腿。

“云盐。”周雨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喜欢。”

云盐抬起手,手指碰到周雨外套的拉链,金属的,冰的,她用指腹贴着那片冰凉的金属。

“我不喜欢你对她笑,”云盐的指尖顺着拉链往上移了一寸,“不喜欢你涂她送你的口红,不喜欢她见过你妩媚的样子。”

周雨的呼吸停了。

云盐的手指停在她锁骨的位置:“不喜欢,她叫你周周。”

她的手指从周雨的锁骨移到她的下巴,指尖抵着她下颌骨的弧度,稍稍用力,让周雨抬起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云盐脸上,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蓝色的夜。

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半里,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被酒精泡软了防线,再也藏不住。

“我嫉妒。”她说。

“我嫉妒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粥粥: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