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

原来这就是嫉妒。

她嫉妒,嫉妒得发狂。

嫉妒周雨对别人笑,嫉妒别人叫周周,嫉妒那只捏周雨脸的手,嫉妒周雨撒娇时拖长的尾音,嫉妒那六年里所有陪在周雨身边的人。

心脏像被人拿小刀一片一片剜,每一刀都疼,疼完了,刀口上又撒上一层盐,继续剜。

云盐想,从前周雨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在KTV,周雨隔着人群看她,看她对别人笑,看别人碰她的手,看她任由别人靠近。那时候周雨是什么感受?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心脏疼得说不出来。

*

周雨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想说我跟桑霁什么都没有,想说那六年我也不好过,想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但她的下巴被云盐的手指托着,云盐看她的眼睛,让她不敢动。

云盐的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外套的领口,手指攥住了那一片布料,她把周雨往上拉了一寸,同时自己低下头。

额头抵上了额头。

云盐的额头是烫的,酒意从皮肤下面蒸出来,带着她体温的热度,贴着周雨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周雨能尝到她唇齿间残留的酒精味道,甜的,烈的,像那杯没喝完的落日飞车。

“周雨。”云盐闭着眼睛叫她的名字,睫毛扫过周雨的眉骨,痒得像羽毛。

“我们.....是同学吗?”

“我们....是什么关系?”

周雨的心脏狂跳。

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她以为是一场梦的那个夜晚,她也这样问过云盐。

云盐当时对她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

记忆在脑子里炸开。

她那时听见了,但她以为那是梦。

或许说,她用了六年时间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梦。

现在云盐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不是梦。

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温度和触感和声音,全都是真的。

周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到一半,停住了,她想去碰云盐的腰,想去捧她的脸,想去擦她眼角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水痕,但她手指微微蜷着,悬在半空。

“你当年……”周雨的嗓子沙哑,“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不是你说的,我们是同学吗?

六年前,是你说我们是同学的。

*

六年前。

那天她们一起去市区,在商场里碰见云盐的高中同学。

对方很热情,拉着云盐说了好一阵话,然后目光转到周雨身上,问云盐这是谁,云盐说:

「这是我的同学。」

周雨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笑到那个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不是跑,是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云盐在后面追,叫她,周雨,等等我。

她没等,云盐又叫,周雨。她还是没等,云盐不叫了,脚步也慢下来。

周雨在前面走了很远,停下来,没回头,然后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云盐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云盐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对方瞅了瞅你。

「周雨。」

周雨翻了个白眼,她打字:

「有事吗同学?」

对方沉默了一会,云盐发了一条。

「我错了,我们是朋友,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周雨冷笑一声,她回:

「我没有生气啊,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同学。」

「是吧,云盐同学。」

发完,周雨打开飞机模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睡觉了。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云盐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桌上放着一杯周雨常喝的奶茶。

周雨坐下来,把那杯奶茶喝了,没提昨天的事,云盐也没提。

中途,云盐塞过来一张纸条:

「对不起,周周,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嘴笨,词不达意,你原谅我QAQ」

周雨看完,眉眼弯弯。

两人就又和好了,继续照常黏在一起。

后来周雨就把这件事忘了,没再想起来过。

今天要不是云盐提,她也不会记得。

*

“你当年……”周雨的声音很慢,“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云盐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商场里,你高中同学问你是谁,你说我是你的同学。”周雨一个字一个字说,像在拆一个打了六年的结。“我回去的路上走得很快,你没有追上来,后来你说我们是朋友,然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以为她忘了。

可眼睛里快要止不住的眼泪告诉她。

她没有忘。

身体会替你记住,你受过的所有委屈。

她想起来在商场里云盐说“这是我的同学”时的语气,那个高中同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想起自己笑着说你好然后退后半步,回去的路上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想起云盐在后面叫她的名字,第一声,第二声,她没有回头。想起出租车后视镜里云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心脏抽紧的那一下,想起自己打出“有事吗同学”这五个字时指尖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碎。

她全都想起来了。

周雨站在那里,眼眶开始发酸,鼻梁深处涌上一股热意。

云盐的眼泪先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额头从周雨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半步。

半步。

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两步。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云盐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着,像从前生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只是从前她是那个等答案的人,现在她是那个问问题的人。

“周雨。”云盐语气是硬的,但声音像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周雨看着她。

“六年前在商场,我说你是我的同学。”云盐的眼泪又落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我错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我说错了话。你走了之后我又回了商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商场关门,久到保安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出口。我找得到出口,我只是找不到你了。”

周雨的视线模糊了,眼眶盛不住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我说我们是朋友,你回我‘是吧云盐同学’。”云盐的声音在颤,“我看那几个字看了一整夜,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生气。第二天我去买了你常喝的奶茶,给你写了纸条,你看完了,你笑了,你把奶茶喝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周雨哽咽说。

“没有过去。”云盐说,“从来没有过去。后来毕业礼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周雨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记得的,对不对。”云盐看着她。

周雨的嘴唇动了动,记得什么?

记得窗帘透进来的灰白的光,记得床单皱成一团,记得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湖,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记了六年。

她找了她六年,她躲了她六年。

周雨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抽烟。

“我以为我做梦。”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梦。”

云盐的声音落进周雨耳朵里,和她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叠在一起。

周雨退了两步,眼泪流了满脸。

这两步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长,像一条银河阻隔在她们中间。

是她走了六年也没走过去的两步。

云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周雨,在你心里,我们是朋友吗?”

周雨语气戏谑,像在嘲讽自己:“是啊,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凌晨的街道在她们周围安静地呼吸着,路灯的光像一大片被揉碎的金箔,洒在她们身上。

云盐走过那两步的距离,站在周雨面前。

六年前,追逐的那个人是周雨,逃避的那个人是云盐。

六年后,坚定不渝的人是云盐,逃避的人成了周雨。

云盐手指捏住周雨的下巴,抬起来。

一个吻落了下来。

打火机从手里掉下来。

周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闭眼,闻到云盐唇齿间酒精的味道,云盐的嘴唇是软的,舌尖是烫的。

眼泪的味道混着残余的酒精,从唇缝里渗进来,涩得像这六年的时光。

吻了很久。

云盐退开一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周雨脸颊上,带着酒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会和朋友亲吻吗?”

云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气息烧灼在耳边和颈侧,周雨浑身一麻。

云盐继续:“你会和朋友睡觉吗?周周。”

周周。

她叫她周周。

每次只有她情动时,才会叫她周周。

像是预兆,将要开启只属于她们的私密时刻。

云盐的高跟鞋鞋尖碰到周雨的匡威鞋尖,裙摆缠上了周雨的小腿。

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周雨的头发,停在她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是烫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

“你纹了我的纹身,”云盐的另一只手在周雨腰侧游离,“六年没洗。”

她的声音很冷静:“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记忆的匣子像被打开了钥匙,插进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锁孔里,咔嗒一声,碎片在脑子里散乱纷飞。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只是这一次,周雨没有睡着,没有困意,没有灰白色的晨光替她做决定。

她站在云盐面前,站在六年时光的另一头。

听得清清楚楚。

周雨身体轻轻颤抖,她咬着唇不说话,齿尖陷进下唇里,咬出一道白印子。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自己从来意识不到。

云盐的手指从她后颈移过来,拇指摁上她的下唇,指腹擦过那道印子,把她的下唇从齿尖底下救出来。

“不要咬嘴唇,说过你好多次了,怎么不听呢。”

作者有话说:

她追她逃,她们都插翅难飞^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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