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寄情于书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 月光笼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自然地在下眼睑形成了一小片阴影,显得整个人雾蒙蒙的, 让黎上原有些看不真切。

眸子微抬,月色便径直滚进了沈观复的眼底, 深不见底的眼底。那本该是照得亮堂的地方,此刻却灰蒙蒙的, 像是蒙了一层怎么也拨不开的翳。

沈观复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上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兴许是吧。”

他却淡淡地开了口, 只是这回答实在出乎所料。

什么叫做……兴许是吧?

那便是师尊自己也不知晓吗?

黎上原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来。师尊不喜提及勿念师祖,其中的缘由, 或许不仅仅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是因为思念和伤心。。

总归,师尊方才的神情, 太复杂了。

他竟从中看出了些许埋怨与怨……怼?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清, 可黎上原就是看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若勿念老祖并非自然圆寂,果真与那煞妖有关, 且师尊一开始便对此事有些眉目。

那……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尊他换上散修陈缈的身份,根本就是为了探查此事?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尊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他?!

那果真是这样的话, 是不是师尊也根本对他没有这心思??!

黎上原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已全然顾不上遮挡。

沈观复视线自涣散中缓缓聚焦,抬眼便对上自家徒弟那张阴沉不定、精彩纷呈的脸。

沈观复:???

他抿了抿唇角,清眉微凝。

不就是回答得模棱两可一些,至于……这般不高兴么?

沈观复眼瞅着他脸色愈发不可收拾,他唇角微动,抿了又抿,终究还是开了口,轻声地补了一句。

“为师……只是有些不确定。”话落,他又细细去看对方的神色。

黎上原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师尊会主动多解释这一句。

怎么忽然又补上一句呢?

随即,他整个人僵住了。师尊……是怕自己多想么?

那是不是说,其实,师尊分明就是在意自己的!

沈观复见弟子神色终于恢复正常,甚至还隐隐浮上几分喜色,这才无声松了口气。

气才刚松一半,便又听到弟子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师尊,您觉得陈缈此人如何?”

沈观复刚刚舒展的眉毛,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上头。但一般问起某人如何,无非是想问修为与品性。

可这是让他自己点评自己,这要怎么说?

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好!特别好!”

那亮晶晶的眸子,连同这句掷地有声的回答,晃得沈观复心头莫名一紧。

“是么……”

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淡淡一笑。

那笑是他惯有的从容宁和,仿佛湖面一般,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极细微的起伏也无。连这句回答,也轻飘飘的,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余的情绪,其余黎上原想要的情绪。

黎上原没能从师尊口中听到想要的回答,没能从师尊脸上看到应有的神情。

他有些……有些……

黎上原猛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快跨出门口时,又极快地转头,朝里头快速道出一句:“师尊,我……我忽然想睡觉了,我再去开一间房。师尊,明日见。”

沈观复:?

沈观复不明所以,自黎上原起身到开门关门的瞬间,也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他全然没反应过来。

沈观复在塌上想了好一会儿,仍是没想明白,他眨了眨眼。

罢了,想不明白何须再想。

黎上原腿长,步子迈得大,没几步便从二楼下到一层,径直走向正拨着算盘的掌柜跟前。

掌柜的刚把账目算完,一抬眼的工夫,便被凭空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个哆嗦。这一打岔,半个时辰的账全乱了,又得从头来过。

当即哭丧个脸。

黎上原低头瞥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账册最后的空白处,报了个数。

“啊?”掌柜疑惑。

“总账就是这个数。”

“啊!”掌柜惊喜。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连道谢。旋即又觉出些不对,忐忑道:“仙师怎么亲自下来了?可是缺什么?哎哟!您喊一嗓子就成,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呢!”

黎上原扯了扯嘴角:“还有空房么?最好在我们那间的隔壁。再劳烦拿几壶烈酒,越烈越好。”

掌柜的连连点头,刚把几坛子酒与钥匙搁在台面上,便被对方一把抓起,转身走了。

掌柜的呆了呆,果真是仙师啊!走路竟是半点没声音的!

诶?不对啊?

仙师怎的又重新要了一间房?莫非是忽然转变心意了??

莫非仙师在与本尊颠鸾倒凤后,忽觉索然无味,猛然惊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银袍仙师那位替身?!

果然,话本子上讲的,有时候还是很有道理的嘛!

黎上原一进屋子,便呆坐在茶几的榻上,与搁在茶几上的几坛子酒面面相觑。

他一向不是对自己的心意藏着掖着的人。

喉结滚动几下,他终是伸手按在了酒坛子上,手腕一撩,酒坛塞子便倒在了一旁,烈酒的清香瞬间扑鼻,不消片刻,酒香便充斥着整间屋子。

沈观复此刻正一边打坐静休,一边思忖有关阴煞决之事。

若幕后之人只有一个,倒还好撒网去揪;可就怕不止一个,若是还与其他宗门有勾连,那便棘手了。

堪称麻烦。

沈观复蓦然睁眼,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有多久没曾想到飞升这事儿了?重生数次,不就是为了飞升吗?

前几世怎得就没有这么多……堪称破事儿的事儿?

沈观复无声叹了口气。

“咚——咚——”

敲门声兀自响起,沈观复听脚步声已然知道是谁。

怎得又来了?不是要睡觉么?!

“门没锁,自己推。”

沈观复将视线转向门口,等着。半晌,门纹丝不动。

敲门声只停顿了片刻,便又响了起来,甚至愈敲愈烈,愈敲愈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扰民,堪称刺耳。

“吵什么!吵什么!哪间房的?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啊!”

“就是!是谁这么缺德啊!”

“再吵吵你以后吃菜都没盐啊……”

沈观复没法子,赶紧起身。门一开,夜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袭来,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一把将对方给拽了进来。

力道有些猛,黎上原本就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被他这么用力一拽,整个人失了准头似的直直压了下来。

沈观复正反手去关门,一下子便被扑了个正着。

醇厚的酒香夹杂着黎上原炽热滚烫的气息,瞬间将他圈得个严严实实。

沈观复生平哪被人这么对待过,脚下顿时慌乱起来。黎上原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沈观复被他带得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整个人被扑倒在床榻之上。

沈观复刚回过神,便是一张极大的俊脸正对着他结实地压了下来,他慌忙地偏了偏。俊脸落了空,顺势滑进了沈观复细腻的肩窝,灼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喷洒在沈观复的肌肤上。

不自觉的,沈观复抖了抖。

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痒的。

身上的人早就没了意识,醉得彻底。

沈观复还是愣愣的状态,忽然,小腹处被什么东西硌住了。

他想,应当是黎上原身上带的什么法宝之类的物件,硬度非常,还烫得厉害。

他感受着这法器的形状,兀自思索了一会儿。他怎么记得自己似乎……没给过黎上原这类长柱型的法宝。且这一路上,似乎也没见他收获过此类形状的法宝。

倒是奇了怪了。

沈观复下意识地伸手,朝下摸去。

随即,整个人僵住了。

抵在小腹处的触感瞬间变得奇异起来,连带手中的触感也是,奇异非常。

??

怎得是天柱啊!!!

!!!!

沈观复猛地收回手,一个打挺起身,用力将黎上原往旁边推去。整个人慌乱得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呆呆低头,愣愣地盯着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没有动弹。

沈观复生平第一次,神情如此的,精妙绝伦。

不止是神情上的。

沈观复被气笑了,没忍住,一掌拍了下去。

是响彻天际且结结实实的一掌,不带灵力,只是纯粹的一掌。

黎上原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眼,眼底仍是一片朦胧。

还未睁全,就又闭上了眼。

显然,酒没消,天柱也没消。

沈观复盯着自己徒弟那地方,彻底呆住了。半晌,才控制着僵硬的身体爬下了床,脚步虚浮地朝隔壁空房疾速踱步而去。

黎上原若是此刻清醒,便能清晰看见自己师尊同手同脚的罕见模样。

可惜,他大概是见不到了。

月色看热闹似的溜了进来,铺了黎上原满身。大半天后,床榻上的人才缓缓转醒。

黎上原捂着难受发晕的脑袋坐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做什么。

自己喝酒不就是为了壮胆,向师尊坦白自己的心意的么!!

他深呼吸几下,刚起身,又犹豫着坐了回去。复又起身,走几步,又坐了回去。来来回回,月色便跟着他在地板上溜了好几趟。

忽然,他停住了,自己可以用传讯符啊!

对啊!他怎的就才想到!!

黎上原总算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模样,飞快地摸出传讯符。

不过一句话,来来回回说了又撤,撤了又说。好一阵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

直至天边出现第一缕霞光,传讯符才终于送了出去。

送出去的一瞬间,黎上原心又提了上去。

万一师尊果真对他没有想法又该如何?!不成!不妥!不稳当!

他立即抬手,将传讯符截了回来。

那该如何呢?

心意快要爆炸了!

月色在屋内晃来晃去,好奇地看着床榻上那道高大又呆愣的身影。好半晌,这呆愣的人才慢慢动了。

只见他轻轻抬手一抹,传讯符中原有的话语瞬间散作星光点点,与月色融为一体。

接着,他又重新摸出一张传讯符,凑在唇边,轻轻呢喃着什么。

沈观复刚平复好心情,一道细碎的蓝光便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

看来是酒醒了,不敢亲自前来认错,只好用这个法子。

沈观复掐着神识一扫,顿时僵住了。

“陈缈,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师尊:你宣他关我沈观复什么事?

勿扰,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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