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此心昭然

沈观复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那徒弟, 怎会喜欢男子?

沈观复低下头,将那符纸翻来覆去地查验,指尖摩挲过每一处边角, 生怕是哪里缺了一角、裂了一缝,才让里头的声音走了样。

没有。

符纸安静地卧在手心, 他仔仔细细审视了好几遍,完好无损。

有什么邪魔外道暗中施法, 篡改了这符纸的内容不成?

没有。

符纸上头, 无上宗的灵气浓郁澄澈, 清清白白,没有半分旁的灵气掺杂进来

符纸的灵气快散了, 意味着里头的声音也快散了。普通的传讯符,就是这样,一旦将里头的讯息打开来, 灵力一接触外界,不久后便会自动消散, 声音也消失个干净。

沈观复赶在符纸的灵气消散前,又听了一遍。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再次撞进耳朵里。

“陈缈,我喜欢你。”

沈观复抿了抿唇, 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他那徒弟,确实喜欢男子。

怎的就喜欢了男子?

世间唯有情欲一事, 最是阻挠修行,耽误修炼!!

不是。

黎上原他……怎的会喜欢男子?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沈观复只觉此刻置身于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似亮非亮,又极度空旷。

空旷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好像又不仅仅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地界分明一眼望去, 是望不到边际的广袤辽阔,可脚踩上去,却觉着硌得慌,刺刺囊囊的,连全都是刺囊的。没来由的,这荒诞的错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

天色彻底亮了起来,连续好几日都是阴天的正安镇,今日是个大晴天。

光线亮得晃眼。

黎上原那间屋子被阳光照得很通透敞亮,沈观复的屋子在西南角,里头一半晴,一半阴。而他坐着的位置,恰好在阴处。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复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一开,便瞧见外头背对着他站着的那道颀长身影。高高束起的发,乖顺地垂在身后。今日他的衣衫颜色不再是翠青,是墨青色,显得愈发成熟稳重。

也不知怎的,素来不留心这些琐事的沈观复,今日视线却停在对方的衣衫上,好一会儿。

黎上原其实从听见门响那一刻起,本就僵直的脊背又硬了几分,还添了些藏不住的忐忑。

昨晚那番行径,大大半是仗着那几坛子酒的胆。醒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悔。再后来才惊觉,自己怎的会睡在师尊的房里,可中间发生了何事,竟是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无。

黎上原心里乱得很。他不知道,拿陈缈试探师尊,会试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倒是在这些事儿中让他看清了,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师尊是谁?且微真人——唯一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

他黎上原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敢肖想师尊会看上自己?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幸好,他将那句话抹去了。既然如此,对陈缈所说,就当变相对师尊所说吧。

“吱呀——”

是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转过身,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沈观复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点。

黎上原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整个人霎时惴惴不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惶恐。

师尊竟是一丝醋意也无,瞧着反倒像……像是有些生气。

生气什么呢?

生气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男子么?

然则,沈观复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蝉枫,仍是没有说上半句话。

且微真人的飞行法器是一片状若枫叶形状的蝉翼,却不像寻常蝉翼那般薄透如纱,而是通体晕着极淡的蓝色,淡得几乎要化开。那经脉纹路也不似枫叶或蝉翼那般分明,那股浅淡的蓝便充盈在每一道纹路里头,煞是好看。

黎上原头一回见着时,便觉得这东西同师尊很是相衬。

他当时还问过师尊,这法器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沉默半晌的师尊,最终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句“没有名字”。

那时候黎上原不明白,为何这件眨眼间便能飞出千里的法器,竟会没有名字。此刻的黎上原,依旧不明白。但后来终究明白过来的黎上原,倒当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好。

可只是这法器,沈观复用的极少,用过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凭他的修为,去哪儿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眨眼便到。什么飞行法器、御剑之术,于他而言反倒显得累赘了。

修为到了某种境地,那些符箓法器反倒成了碍事的东西。

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头一尾,隔得远远的。

也不知越过了多少群大雁,黎上原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次只挪那么一小步。

可那法器本就没多大。

沈观复负手立在前头,余光瞥见此刻只隔了自己小半步的徒弟。因着身高,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俊挺的鼻梁,和抿得发紧的薄唇。

片刻后,黎上原小心翼翼道:“师尊,您生气了吗?”

那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盼,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低哑的嗓音里。

声音有些暗哑,沈观复听出了那里头的忐忑与不安。

他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侧过脸,声音放得极轻:“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黎上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师尊的神色,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似乎只是……寻常的、师徒之间该问的那一句。

竟是没有半分的情绪。

“嗯。真的。”

黎上原回答的瞬间低垂了眸子,可就是这瞬间,沈观复的睫羽飞快地颤了几颤。

“你……”

沈观复本想问,怎么会喜欢上陈缈?

可他转念一想。历练这段时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算不上多长。可两人朝夕相处,期间又同生共死过几回,若说生了情愫,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还想问,怎么会喜欢上男子?

可又转念一想。修仙界原也不只讲究阴阳调和,确有功法讲究的是什么阳阳调和、阴阴调和一类,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么一琢磨,倒也……依旧说得过去?

罢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这些说到底都不是顶要紧的。

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根本就没有陈缈这个人么??

黎上原见师尊才吐出一个字,便又默然不语,心下愈发难受。

看师尊这样子,当真是没有半点旁的情绪的样子。

“师尊,您真的没生气吗?”

黎上原怕得厉害,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连带着鼻息都透不上来。

一时间,悔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试探师尊便好了。

若是自己没有察觉那些有的没的,仍是一厢情愿便好了。

若是……

“我生气做什么?”

清冽中掺着那股熟悉的温润,自斜前方传来,一股脑闯进他的心口,将将他那颗颤个不休的心密密实实地裹住。果然,心不再发颤。只那一句话,便让那心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却又比平时的快了好几分。

黎上原像是才反应过来般,愣愣地问:“您,您不生气么?”

“那倒也不是,”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实话实话:“终究是容易耽误修炼。”

“您只是……只是……怕弟子耽误修炼,不是因为弟子……喜欢的是男子?”

沈观复听到黎上原这句低语,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惶惶不安的?”

他没料到黎上原担心的竟是这个,虽说自己头一回听见时,也确实怔了一怔。

“喜欢便喜欢了。”

可随即,沈观复又是淡淡的一句,把对方才微微翘起的唇角又按了下去。

“不过……为师觉着,陈缈不会喜欢你。”

黎上原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都退了几分。

师尊不知道他已知晓陈缈便是师尊,因此,师尊这话本就代表了陈缈。意思是,师尊,不可能会喜欢他吗?

“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吗?”

黎上原抬起眼,视线紧紧锁在沈观复的脸上。

沈观复却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云海之上,声音仍是一如往常:“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此人志不在此。儿女私情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若你存了这份心思,不如趁早了断得好。”

黎上原喉结滚了又滚,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儿都挤不出来。

师尊在劝他放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清隽背影,缓缓抬起手,想碰一碰,却又不敢。

黎上原垂下眼,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他原以为,师尊待他是不同的。他原以为,那些若有若无的纵容,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的、温润又柔软的目光,都是有些不同的。

可原来没有。

原来师尊劝他放手,劝得这样干脆,这样不留余地。

黎上原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复的背影,声音有些哑:“师尊……您就这么笃定,陈缈不会喜欢我?”

沈观复身形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蜷。

“不会。”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又重复道:“他不会。”

怎么会呢?

他这一路走来,无数次的飞升失败,再次无数次地重生,循环往复。飞升,已然成为他内心的执念。

黎上原看着师尊笃定而寡淡的模样,忽然笑了。

“师尊,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已选好了自己脚下的道吗?”

怎的忽然又提起这个,没头没尾的。

可沈观复仍是轻轻“嗯”了一声。

黎上原唇角微勾:“师尊,可这话我只对陈缈说过呢!”

沈观复心口猛地一跳,正要开口遮掩些什么,话还未出口,便是一道惊雷,直往他心尖上劈。

“那条道就是您啊,师尊。”

“什么?”

黎上原忽然往前进一步,沈观复下意识后退,却无法再退,身后便是蝉枫边缘,再退,便是万丈高空。

可他有些受不住少年灼热又诚挚的目光,只得偏过脸,留给他一个侧影。

“师尊,我如今告诉您了。”

几乎是凑在耳边的一句低喃,沈观复瞳孔缓缓放大,直到长睫不受控制地颤起,这才恍然,原来他早就发现了么……

那他喜欢的,究竟是陈缈,还是他这个师尊?

这念头一冒出,观复自己先愣住了。怎的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黎上原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陈缈时,尚能从对方神情里看出几分端倪,可当他是师尊时,是那个遥不可攀的且微真人时,竟是一丝一毫也揣摩不出了。

他想,反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那不如索性剖白得再彻底些。

“师尊,您真的,您真的……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沈观复只当自己又听岔了。

短短一日,竟惊了一次又一次。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蓦地回过头,想呵斥对方住口,别再往下说了。可一回头,正正对上少年的目光。那眼里是明晃晃的哀戚,以及……沉甸甸的执拗。

还有少年一句接一句的剖白。

沈观复低垂了眸子,避了开来。

脚底的蝉翼有瞬间凝滞,只是一眨眼,以黎上原此刻的修为,却无法察觉。

可偏偏,沈观复自己也没能察觉。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别搞我啊

我只想飞升的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哇!!

黎上原:师尊,我没动呀,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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