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钟晖案(十六)

钟昀他们走后没多久,狱警过来查房,一眼望过去却没看见人影。

他觉得奇怪,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掏了钥匙开门进去,原本应该躺着人的床上空空荡荡。

忽然间一张倒置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张开嘴想要喊人,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双手掐住了脖子。声音还来不及从喉咙里出来便被卡住,身体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凌然熟练地一跃而下,先对着地上的昏倒的警员一鞠躬,诚恳地道了一声对不起,接着卸了自己手上的手铐就开始扒衣服。

换好行头,凌然对着单面镜欣赏的同时,还不忘向监控摄像头敬礼示意,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没有了束缚,凌然整个人轻快了不少,站在门口开始思考自己的去路。

这块地鱼龙混杂,各种味道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哨兵开始觉得有些烦闷。

算着时间,警报应该要响了,他装模作样地在沿途通风报信。

帽檐压得很低,盖住了半张脸。慌忙中狱警也来不及核实他的身份,轻信了他的话全都往另一个方向去。

为了保证越狱计划的顺利实施,他还顺手把狱友们也放了出来。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狱警在往哪去。他慢慢地向后退,转身就往外跑,直到被保安亭中的人拦住。

“证件呢?”保安拿着对讲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抬起头。

帽檐下年轻人的脸庞稚嫩,保安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下一秒就被飞来的拳头击中面门。

他一个踉跄就要去摸武器,便又挨了一脚飞踢。

凌然脱下衣服甩在保安的身上,拔腿就跑。

保安的声音顺着风灌进他的耳朵,至于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跑得很快,瞬间就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林间。

一个多小时之后,特安局对面的便利店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米色双肩包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青年。

“老板,这个多少钱?”

……

在挂断潘鸿熙的电话后,钟昀收到了凌然越狱的消息。

此时通缉令也完成了制作,等待公布。

这个小孩做事全凭灵机一动,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钟昀又开始头痛。

接下来兴师问罪的是湛源:“看到消息了吗?”

钟昀还在大街上吹冷风,揉着发胀的眉心敷衍地应了一声。

“最后提审他的人是你和孟晓岚,还有什么要辩白的,准备好,督查一会来找你,你最好快点回来。”

“我知道。”

湛源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数落到:“钟昀,难道要我帮你复习一下刑法规定吗?”

“司法工作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致使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罪犯逃脱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三年到十年有期徒刑。第400条第2款,我记得。”钟昀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听见。

他站起身继续往回走,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走正规程序的审讯,这下被钻了空子他自身难保,更何况还有一个处境更危险的商语安。

钟昀边走边在脑海里组织措辞,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变成小跑。

钟昀先撞上了在门口等他的湛源,很快旁边的督查凑上来反剪他的双手就要给他上铐。

这个督查他认识,姓周,跟过他哥的案子。

湛源抬手制止了强制拘束的行为,将明显脱力的哨兵拉到自己身边:“通融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督查脸上明显有些不悦。

湛源像母鸡护着小崽子一样紧紧把钟昀护在身后,愣是不让督查组的人靠近半分。

“湛警官。”督查的声音不高,“人是从你们手上丢的,程序上也是你们违规在先。现在上面找我要说法,我给不了,你给?”

说着几人就要上前,想要强行把钟昀带走。

湛源还想要辩驳什么,钟昀拦住了他。

督查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倒钟昀身上。

钟昀对他摇摇头,自觉伸出手戴上了手铐。

“带走。”督查一挥手,命令道。

被带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湛源,喊了一声:“师父。”

湛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群人的都停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

“你信我吗?”他问。

湛源先是一愣,接着轻哼一声:“那还用问。”

……

督查收了他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问那天提审的情况。

他们并没有按程序进行双人的审讯,而是让商语安单独留在房间内和嫌疑人交谈,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

“我看到你们在系统提交的审批表了,上面写的是核查资金流向。”督查翻着手中的案卷,“最后为什么访客里还有一位外聘专家?他是来做什么的?”

钟昀回答:“审批表上还有一项核实身份,我们有证据怀疑嫌疑人参与到了恐怖组织行动中,所以请他来完成鉴定。”

“你是怎么敢让那个向导单独进去的?”督查的语气不善。

钟昀尴尬地绞着手指:“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评估精神体状态。”

“没有哪一次取证是需要评估精神体状态的。”督查敲敲桌子,“钟警官,需要我提醒你,伪造证据要负哪些法律责任吗?”

“不需要,我清楚,但是长官,这是新技术的应用,推广需要时间。”钟昀反驳道,“你现在觉得不重要,不代表它以后不重要。”

督查先是笑了,而后立马变了脸色:“摆正你的态度,钟昀。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是您先提起来的长官,我对此进行辩驳而已。”钟昀不卑不亢地应答道。

“无论怎么说你都不该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督查也压抑不住怒气,手指恨不得把桌子戳出一个洞来,“钟昀,其他人不懂规矩,你还不懂吗?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只能回以沉默。

“一年内的第二次违规了吧?”

“是。”

“你的前途大好啊。”督查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

督查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但对面的钟昀仍然像哑了一样不肯开口,在那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督查只能公事公办。

“是,我承认在程序上我的做法不妥,但我也是为了尽快收集证据不是?”钟昀坦然道,“敌人比我们想象得更狡猾,敌暗我明,常规手段根本动摇不了他们背后的根系……”

“钟昀。”督查在他输出前打断了他,“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打着正义的旗号,认为自己的违规行为是出于好心所以没错,那嫌疑人的权益呢?过去因为急于求成造成的冤假错案还不少吗?”

钟昀哑然。

“你的出发点根本就不对!”督查怒了,“他是有故意伤害没错,但证据不齐全的情况下你凭什么认定他就一定和黑恶势力有勾结?”

“银行流水……”

“就事论事,银行流水异常,他是受人雇佣,你凭什么假定那群人一定是邪教组织?这里是讲证据不是讲直觉的地方。”

钟昀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好好停职给我回去反省。”督查把手里的案卷摔到桌子上,“这次谁来都没用!”

他还想辩驳什么,督查组一下摔门而去,熄了灯,连他手上的手铐都没解开。

周围没有玻璃,在幽暗的环境里门和墙壁融为一体,他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盒子里,本能的恐惧将他整个人包裹。

钟昀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的头抵在桌面上,眼睛圆睁。周围的世界安静得不正常,忽然一阵强光闯进视野里,他抬起头才看见门口等着他的湛源和商语安。

“我……”他的嗓子发涩,“我被关了多久?”

商语安迟疑着没有开口,湛源倒是抬手看了一眼表:“二十分钟左右。”

“你说什么了,周岩气得够呛。”湛源问他。

钟昀低着头,好长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梦游一般地回应说:“实话实说而已。”

“你就跟他们犟。”湛源没好气地呛他。进来帮他解了手铐,扬起头示意他:“走吧。”

见钟昀不动,商语安就要进来扶他。钟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站起身。

“我就这么走了?”钟昀犹豫着问。

“本来就没打算治你的罪。”湛源回答。

“……”钟昀的反应还是木木的,“我不明白。”

“我给你留了后手,提审的申请是项指导的审批,不该有的东西我也给你补上了。”湛源恨铁不成钢一把将他丢出审讯室外。商语安伸手接了他一下,把他扶稳。

钟昀僵在那里,脑海里满是刚刚周岩对他的质疑。不知为何一声声质问好像扎在他的心上,把那牢不可破的屏障扎得粉碎。

所谓的执着和正义变得一文不值,他自以为是的高尚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卑劣。他倚在商语安的怀里,手指用力地攥着他的衣服,咬着下唇无声地哭泣,由着眼泪决堤一般地从眼眶中涌出。

商语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湛源。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湛源的脸就别到了一边,看起来不太想管。但没一会又幽幽地来了一句:“让他自己消化一会。”

商语安只好承着钟昀,等他安静地哭了一会以后松开攥着自己的手,用纸巾把鼻涕眼泪擦了干净。

“想明白了?”湛源问他。

钟昀摇摇头,又点点头。

“为什么三番四次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湛源继续发问。

“自以为是,漠视规则,无视程序,急于求成。”

“还有呢?”

“……对法律没有敬畏心。”钟昀的声音依旧哽咽。

湛源双手环胸,点点头,评价说:“太空太泛。”

钟昀脸上还有不服气。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湛源的责问点到即止,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48个小时,去把那个小孩逮回来。”

……

越狱三个小时以后,城市边缘一座废弃建筑物上,青年摘下口罩,撬开汽水罐灌了一口,递过去问一旁轮椅上的病秧子:“要不要来一口。”

对方低垂着头,没回应。

“别这么冷漠嘛。”凌然笑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呢。”

城市边缘的夜空还有零星几颗星的痕迹,但烈烈寒风打在脸上让这个美妙的夜晚和夜景也显得不那么惬意了。商渊勉为其难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拒绝了。

凌然也没有强求,仰起头将饮料一饮而尽,将铝罐捏扁,站起身甩了出去。

铝罐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又随着风而去,消失不见。

“你有什么打算?”商渊问他。

“我以为我们的向导大人算无遗策呢。”他笑着说。

商渊不回话,他又自顾自地说:“我完成了你的委托,老板,我的报酬呢?”

风呼啸着从耳边而过,掩盖了那一声轻飘飘的许诺,但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破碎的字句,似乎相当不满意,晃晃悠悠地走到轮椅后,捏住了把手。

虚弱的身体在高楼边摇摇欲坠。

“如果我把你丢下去。”他问,“他们多久能发现你的尸体?”

商渊面不改色道:“立刻。”

手环的红光照得凌然的脸色有点难看。

“如你所见,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商渊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凌然沉默。

“你后悔了吗?”

“做都做了,有什么后悔这一说呢。”凌然放声大笑。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人生已经被你的药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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