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钟晖案(十七)

凌然的声音散进风里。

手环的红光闪烁的频次越来越快,他却熟视无睹。商渊瞥了一眼,提醒道:“他们快找过来了。”

“没关系呀,你还在我手里呢,大不了同归于尽。”凌然笑着应答,“你的命可比我有价值多了,商先生。”

商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风中残烛一般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在风中摇曳,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没由来地生起一丝怜悯之心,但很快这一点可怜的念想便被翻涌而上的怒意淹没。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怎么可能可怜一个草菅人命的恶人?在可怜他的时候,有人可怜过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吗?

不可原谅,不能原谅。

凌然恨不得在此处将他千刀万剐,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高地。在这里杀了商渊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将半个身子挂在天台边缘的人拉了回来。

商渊忽然间有了力气,开始挣扎。显然体弱的向导不是哨兵的对手,挣扎最后以他再次被制服告终。

眼神交会时凌然忽然怔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松开禁锢着商渊的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向着天台边缘走去。

他的手环发出刺眼醒目的红光,强光灯自下而上照彻夜空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双眼被刺得生疼,甚至流出泪来。

在同商渊周旋时警方已经悄悄将烂尾楼包围,底下有人拿着大喇叭向他喊话:“警察!不许动!你已经被包围了!认清形势,不要心存侥幸,不要负隅顽抗!”

楼顶的人一动不动,木偶一样。钟昀起了疑心,钻回警车里问潘鸿熙:“你确定手环定位是这里?”

“绝对没错。楼顶不是还在闪红光吗?”

大喇叭里的内容循环了好几遍,楼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钟昀察觉到不对,立刻招呼周围的警员:“别喊了,来一队人,跟我上去看看情况。”末了不忘了补一句,“配枪!”

他一鼓作气爬上最高层,一脚踹开门,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凌然僵硬地转过身。

还没得及调整呼吸,凌然举起的双手便放了下来,直奔他的方向而去。

钟昀本能地摸向腰间,凌然却从他身侧一晃而过,溜走了。

钟昀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那小孩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中途有人来不及躲避,和他纠缠在一起,反而给他充当了缓冲垫。

一落地,凌然也顾不得满身尘土和身上的巨痛,勉为其难地撑起身体,捂着嘴就想继续往前冲。

楼底下的警员早已恭候多时,正步步紧逼。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他找不到一点能逃脱的空隙。凌然干脆一咬牙抓起那个倒霉的警员,小刀抵在他的颈间:“都别动!”

从这种高度摔下来,本身就只剩下一口气,在凌然的挟持下奄奄一息,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

他向同伴比着手势,让他们尽管进攻不要在意自己。

楼下钟昀正在往下赶,计算着这个高度扑下去不对人造成二次伤害又能制服暴徒的角度。

攥着栏杆的手心上全是汗,双眼圆睁,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对不起,对不起。”凌然一边跟人质道歉,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刀尖上已经渗出了血珠,“你们……都不要过来,都别过来!”

……

“别……别过来!别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模样?

高高扬起的手掌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男孩白嫩的脸上瞬间肿起红色的山丘。

女人尖叫着去拦,想要把男孩拉过来搂紧自己的怀里。但丈夫的力气太大,第二个巴掌立刻落在了女人脸上。

打完以后男人忽然泄了气,把怀里抖成筛糠似的小孩嫌恶地丢了出去。

“竟然是个哑巴,废物。”男人骂着。转身离去。

女人仍在哭喊着。

“然然,然然……到妈妈这边来。”

凌然无措地向她伸出手,碰到她的一瞬间浑身触电一般,不存在的感受瞬间将他淹没。他只能哭着摇着头,离她越来越远。

不是这样的。

他的世界在那一天骤然崩塌,他哭嚎着试图挽回什么,什么都已经回不去了。

所谓的“朋友”在酒局上吹嘘着他的“灵丹妙药”,吹嘘他的成果能让守卫,甚至是普通人变成哨兵。然后他看到了男人眼中贪婪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凌然试图低下头逃避。

十多年前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他记忆里会把他放在肩头欢快地走在街道上,每天换着花样逗妻儿开心的男人好像已经死了。有一个恶魔穿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皮囊,冒充了他的身份在人世间行走。

因为一个优秀的哨兵和一位优秀的向导结合的后代不是一位特殊能力者。

因为他不是一个哨兵。

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沁进雪白的米粒里。

……

“没事的。你受了什么委屈,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警察握着他的手,声音轻柔。

凌然的双目空洞,呆呆地望着房门。他知道这间屋子的隔音不好,男人每晚做的龌龊事他都能听见,所以现在无论他对警察说什么男人都会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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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让他听到,他一定会向“朋友”通风报信……

想到这里,凌然垂下了头:“没事,警察哥哥,我很好。”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温柔地望着他,仿佛已经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

警察站起身,向自己的同事示意,接着对守在门口的男人说:“先生,按照规定,刚刚经历初潮的哨兵,是要在塔局进行登记的。”

“你什么意思!”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凭什么要带走我的儿子?”

“这是规定。”

“去**的规定。”

男人又想用老办法恐吓这些警察。

这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好怕的?不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走狗,不过是一群打着公正的旗号招摇撞骗的混子。

他的拳头还没有落下,迎接他的是一副冰冷冷的手铐。

“我们会把你送到你妈妈那里去。”

凌然最后一次见到那位警官时,他说。

再见面,就是一张遗照,他们都没有为他撰写讣告。

……

也许是因为临死之际的回光返照,被他挟持的人忽然暴起,攥住他的手腕,将那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凌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松了手,警察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动……手……”

无边的血色蔓延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脚好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凌然的浑身都在颤抖,呆滞地看着那人的瞳孔渐渐地失了焦。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四面八方的人扑向站在正中心的凌然。

他完全没有反抗了,任凭那些人给自己戴上镣铐,押着自己往外走。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面色阴沉的钟昀身上。

那个来找他说放心交给自己的警察,也长着这样一张类似的脸。

凌然忽然笑了,笑声痴狂,一声高过一声,直到嗓子都哑了,身边的警员看不下去向他的嘴里塞了一块布堵住他的嘴。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慢慢地变成一阵呜咽。

……

“我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问那个警官,“他以前不这样。”

警官似乎在斟酌如何和一个孩子解释这件事,仔细地组织着措辞。

“因为他被坏人蛊惑了。”他终于想到了合适的措辞。

“那个给我喂药的叔叔也是吗?”

他看到警官的脸色变了:“你知道这个叔叔叫什么吗?”

“爸爸叫他海平。我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十三岁的小孩,长得比同龄人还要瘦弱许多。整个人怯生生的,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红紫的痕迹,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长袖。本身哨兵的皮肤就敏感,但这种面料肉眼可见的粗糙。

说完这些,他仍旧不敢去看警官的眼睛。

很多年后,凌然无意间在一篇报告里看到了这位警官的名字。

照片上的面孔依旧是如记忆里那样英俊的脸庞,笑容明媚,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饱含深情,右眼角的一颗泪痣格外惹人怜爱。

是表彰,还是……

一篇批判他失职的文章。

或许记忆里那些美好都是大脑的粉饰,或许那些人过去不如他记忆里的那般道貌岸然,其实不过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终于撕碎伪装的皮囊原形毕露。

他将那篇报道逐字逐句地读下来,逐字逐句地去找他的论点,去找可辨驳的地方。可作为只见过短短几面的人,他真的了解钟晖吗?

红蓝灯光交相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

问询在警车上就在进行,一直持续到将他送进禁闭室。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睁着眼,直到钟昀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他的面前。

……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无数遍。

“我受不了了。”

匿名网站里极具诱惑的宣传语,夹杂在九句谎话里唯一一句真话。

“都是我策划的。三场袭击。”

“那个小女孩是钟晖案的关键证人,那个警察能证明一个关键线人的身份。暗处早就有人想要对他们下手,我只是顺水推舟,只有这样才会引起你们的重视。尤其是你,小钟警官。”

“那个向导,那个向导……”

在悲切的哭喊声中,钟昀悄悄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不是,我不想,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待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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