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谢絮因案(一)

一个两个都把他当法医使!

商语安咬咬牙,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觉得难受。

“我只能告诉你那只鸟是怎么死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要新洁尔灭,甲醛固定液,盐水,一套解剖器械,乳胶手套和一个干净的白瓷盘。”

章青问他:“你要解剖精神体?”

“违法吗?”商语安向前一步,转过身面对章青,“那很抱歉我没有大体法医的知识储备,我的专长是动物诊疗。”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不包括鸟类这种异宠。”

章青没动,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所以,你是靠这个找到梁进的?”

不等商语安回复,他又一摆手,示意商语安:“不破坏现场痕迹的情况下,请便。我会让人准备好你需要的东西。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会发现这具尸体。”

商语安愣神,后退两步后转过身向小鸟的尸体走去。刚蹲下身,又听到身后章青的声音响起。

“顺便一提,你可能是谢絮因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记得在警察来之前准备好你的辩词。”

商语安碰到小鸟尸体的手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望向章青的方向。

“别想太多。”章青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为我的声誉考虑。”

他只打量了章青一会,注意力便迅速回到了尸体上。

羽毛杂乱,但没有明显的脱落;眼鼻无分泌物及明显的病变;关节正常,爪无结痂。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口腔附近有粘液,腹部有异常的隆起。他伸出手摸了摸,波动感强烈,像是有积液。

积食?他想。

他见过同事的一例医闹,积食而死的鹦鹉,在送来医院前就已经没了气息。

那只可怜的小鸟四仰八叉地躺在诊疗台上,鸟喙微张无法闭合,嗉囊已经穿孔,触诊便是这种波动感。

精神体需要进食吗?

无论怎么说,等下一步解剖时,消化系统会是重点。

他要的东西并不难找。

商语安快速从章青手中接过托盘。

在水池边配好消毒液,商语安带上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小鸟的尸体,将羽毛浇透。

先用刀割开皮肤,接着用力一掰将鸟儿的身体打开。剖开腹部,剪下胸骨,打开胸腔。

他的动作很快,却还是阻挡不住精神体消散的速度。好不容易摘除脏器,完整地取下整个消化系统,鸟儿的羽毛已经溶解大半,星星点点的,好像散开的蒲公英。

商语安已经开始有些慌乱,在这种冷气下竟然有些发汗。

照这种腐烂速度,很难让他完成一整个完备的解剖流程。

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向下淌,丝毫不影响他的手稳稳地拿着刀剖开食管。

顺着食管而下,切开几乎糜烂的组织,让内容物流进盐水中。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剖开明显肿胀的腺胃,先分离其中未消化的内容物,小心翼翼地撕下黏膜。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商语安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多要一点容器。

很显然甲醛固定液是不必要的,他做不了进一步的病理切片,这些样本也在慢慢消失。

他干脆把所有内容物混在一起。

大体上,胃及肠道黏膜上没有明显的出血点,食道有些损伤,但不是主要的病变。

那么会是什么呢?寄生虫?

他把盛着胃肠内容物的生理盐水晃匀,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滩均匀溶液在白瓷盘上。

他又拿来牙签在沉渣之中翻找。

寄生虫,为什么会有寄生虫?

精神体不应该是精神维度的具象化投影吗?!

商语安放下手中的工具,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

躯体化的症状愈发明显,他感到心悸,喘不上气,不自觉地张着嘴呼吸。

白瓷盘中那只鸟儿早已没有了实体,只有几只细小的虫子在浑浊的水中摆动。

……

章青放下搭在耳边的手。

商语安耸着肩,像是在干呕,但很快没了动静。

等他走进,却发现对方又缩进了洗手台下,脸埋在双膝间。

他意识到了来人是章青,缓缓开口:“是药,是她被逼着吃下的那种药带来的寄生虫,寄生虫引起了胃肠功能紊乱导致的积食。她死得很痛苦,根本没有人介入她的精神可她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崩坏了。”

“她有太多情绪积压根本无法消化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死得太安静了所以那些情绪把她彻底杀死了甚至她死得时候没有一点挣扎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她的呼救我不明白……”

“我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商语安仰起头看向他,眼里濡满泪水,“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到最好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满足?我已经,我已经,我想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伸出手死死地拽住了章青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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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语安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冲动,以至于下唇被硬生生咬出血来。而整个人的重心随着章青一步后退的动作前移,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等商语安再抬起头时,眼里那决绝的浪潮已然褪去,被迫共情的向导只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个名字,便因为体力不支重重向前栽去。

商语安在合上眼睛之前,恍惚间又听到了女人空灵的歌声。

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来压抑强行修复精神图景时涌进脑海里的痛苦回忆。刀刺穿身体绞入心脏之中。夜色里心脏挣扎地跳着。一下,两下,直到鼓动声盖过了哀婉的歌声,商语安在无边的恐惧中重新经历了一遍谢絮因的死亡。

……

钟昀被惊醒时还是半夜,崔峻的电话也是在他醒来后没多久打过来的。

电话铃声惊扰了同样刚刚进入睡梦的陈俊楠。他将窝在椅子里的四肢伸展开,强迫自己开机,准备接警时却发现是钟昀的私人手机。

“喂?”钟昀刚醒,声音还是含糊的。

“来一趟塔局。”崔峻言简意赅,“商语安出事了。”

陈俊楠刚缩回去又被钟昀拍醒。钟昀简单嘱咐了他几句以后便离开。

空荡荡的警务室里只留陈俊楠一人,他害怕,仅有的睡意也被夜里的冷风吹散。

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已经九月末了。

……

病房内,氧气面罩下的商语安脸色苍白。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湛源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破口大骂。

“你疯了!你知道死在玉龙会所的人是谁吗!谢絮因在你的特情眼皮子底下死了啊!”

“你别说西区的那个案子!你的宝贝徒弟捅出来的好事!!特行组没那个本事隐瞒到底!”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湛源忽然安静下来,用手捏着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眉间肉。尽管语气里怒意未消:“老头子,算我求你的好不好?求你出面去稳住公安那边,能不能先把那两起谋杀案按下去。”

“我不是说不查,特行现在的处境够危险了,别让整个特安局都卷进去……”

“早上大概八九点章青报的案。”崔峻开口,企图压下门外令人烦躁的声音。

钟昀握着商语安的手,没有应答。

崔峻他们接到消息赶到现场时,商语安正躺在沙发上。

一只狸花猫站在他的身上,浑身的毛发竖起,弓着身子向每个企图靠近他的人尖叫哈气。

直到叶望舒强行拨开他俩靠近,蹲下身,狸花猫才慢慢地安静下来,小小的身躯缩在角落里,焦急地对着叶望舒喵喵叫。

商语安整个人生生烧成了一块炭。

叶望舒当机立断,横抱起商语安就下楼。一边跑一边电话联系塔局内部的医生准备急救。

一直到下午商语安才慢慢退烧,但是开始谵语,夜里情况才稍稍稳定,崔峻才敢给钟昀通气。

当然,不止是因为商语安。

叶望舒大致清楚前因后果,但她有所顾虑,崔峻也撬不开她的口。

她在做完谢絮因的尸检后便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崔峻和孟晓岚轮流去劝,她都没动静。

湛源因为死者的公众身份,还有压在他身上的两起命案忙得焦头烂额。今天几乎是一点就炸,更是当着一群人的面把特管的路局长骂得开不了口,会议室里一众领导脸都黑了。

但眼下特安局内无人能用,领导们都怕他撂摊子走人,不好发作。

至于潘鸿熙那更是见不到人影。上次崔峻看见他的精神状态就不算很好,这位专注于内务的哨兵少有地出现了过载的前兆。

赵信倒是可以归队。但毕竟传唤的是章青,他自己主动提出来要避嫌。

孟晓岚资历不足,而且湛源并不完全信任她,没必要让她再去做一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更何况两位死者的尸检也够她头疼的了。

一边是定性极为恶劣的谋杀案和禁药案,线索中断,嫌疑人仍在逍遥法外,关键证人岑北辰需要人手保护;另一边社会影响力巨大的歌星死亡,要时刻警惕所有可能传出信息的人,避免引发公众的恐慌和社会舆论的崩盘。

眼下别说解决外部危机了,能不能稳住自己人都难说。

走廊外湛源的声音远去,安静得只能听见房间内仪器运作的声音。

崔峻的意图很明显了,他希望钟昀能重新回来主持特行的工作。

他也知道处罚短时间内收不回,调令也不是说下就能下,这个要求对钟昀来说太过勉强。

但至少……

“我明白。”

钟昀双目紧闭,头低垂着,抵在手背上。

他长出一口气。

“谋杀案和禁药案交给我和赵信在暗处继续,你们集中精力去查谢絮因的死因。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和我同步消息。”

“这两个案子很难分开来看。”崔峻继续说,“我们当时去玉龙,也是要抓章青的。”

“方轩最后的通话记录是打给章青的,录音里还有无法辨别的第三人的声纹,章青现在是谋杀案最大的嫌疑人之一。”

“而且最不凑巧的事是,疑似方轩和谢絮因死亡的时间段里,玉龙会所的监控被人为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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