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谢絮因案(十)

商语安近乎昏迷的状态醒来。

宿醉过后,头要裂开一般地发痛。

空气里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公寓里潮湿发霉的气味。

只有老式空调低沉的嗡鸣,棉织物洗晒后属于阳光的气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向导的向导素气息。

他终于睁开眼。

玉龙会所后巷的员工宿舍,一间狭小却整洁得过分的房间。章青的安排周到,基本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一些不太常见的用品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点。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崭新的医疗包。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浴室,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颈间的淤痕已经淡去不少。

商语安看着自己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三餐会准时地出现在门口,干净衣物会在他出门的某个间隙被悄悄地更换。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直到第三天晚上,他听到爪子挠门的声音。

他打开门,脚下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一只漂亮的布偶猫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脚,湛蓝的眼睛望着他,尾巴高高扬起,示意他看过来。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时令水果。

商语安愣住了,下意识抬头,只瞥见走廊拐角一个迅速消失的衣角。

接着布偶猫轻快地跑了过去。前台那个总低着头的小姑娘接住布偶猫,脸颊微红。

有人推了推她,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商哥,晚上大家在一楼大厅,随便聚聚,老板他不在。”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你来吗?”

商语安迟疑了一会,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他记得那个小姑娘。他们叫她姣姣。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姣姣到了一楼闲置的大厅。厅里没开主灯,只点着几盏暖黄的壁灯。

聚集在这里的人不多,或坐或站,自觉地分隔成了几个圆。

人群微微分开,一道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

冯献拍了拍他身边空着的垫子,示意让他坐在这里。

没有开场白,没人特意招呼他。大家继续低声聊天,偶尔传来笑声。

商语安在冯献身边坐下。

他表现得有些无所适从,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开始还会四处张望,慢慢地就低下了头。

半长的刘海盖着他的眼睛,看不清向导藏在眼里的情绪。

冯献用手肘碰了碰他,给他递过来一罐啤酒。

“别看老板这样。”冯献的声音很小,像是嘟囔,“但他不坏。”

商语安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会想去当军人当警察。”他的语气平静,“我们生来带着不同的基因,没有选择,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要那么灵敏的感官。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要被定义?我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可以吗?”

“我走错了路,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他看向商语安,“是老板收留了我。”

见到他的第一眼,冯献就能看出商语安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玉龙会所这个地方,给他们这些所谓的边缘人提供住所和工作,也要支付相应的报酬和代价。

散去市井之中,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去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既可以是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小商小贩,也能是某个大拿身边的红人。

章青需要的情报,从来不止来源于他本人的社交。

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他要做情报贩子,就得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

和被章青一手培养起来的情报人员相比,商语安的伪装是再拙劣不过的模仿表演。但最初没人去戳破。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商语安能留在这里是谁的操作。自然而然地,也就没人去深究他第一次出现在玉龙会所是为了什么。

大家已经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共识。

没有人会问你过去来自哪里,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也不在乎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至少现在,为同一人做事。

我们是“家人”。

冯献适时地止住了话头。

……

章青被带走,玉龙会所正式歇业又是三天后的事情。

有消息说省厅要接管谢絮因的案子。在这之前,商语安绕过警戒线,重新回到了谢絮因被害的房间内。

谢絮因的遗体已经被带走,浴缸里盛满的冰块早已化成了水,和尸水混在一起,发出一种难闻的恶臭。

地面的血迹也早已干涸,变成一道道斑驳的深褐色印记,无言地展示着曾发生在这里的悲剧。

商语安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情感的波动。他不知道他还能从这里取得什么样的证据。

他靠着墙壁,合上眼,屏息凝神。

他空白的精神图景里,不知何时飞进了一只小小的鸟。

大小类似麻雀,漂亮的褐色胸脯。不是他们那边常见的鸟类,否则他肯定能在热衷于观鸟的同事手机里看到类似的图片或者被强行科普是什么鸟。

但是他一定是见过的。谢絮因的精神体或许是欧亚鸲。

它还有另一个被广为人知的名字,知更鸟。

在最后一次见到章青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知更鸟是谢絮因。

如果这个世界里也有那么一首童谣。

这只小鸟停在他的肩头,带着已死之人最后的一丝回忆。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鬼魂,如果死后真的能在世间留下痕迹的话。

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无法诉说的冤屈,变成知更鸟在我的精神里停留的话。

那么请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你无法吐露的情绪,告诉我你为何选择如此痛苦地死去。

请你……

鸟儿歪着头,圆溜溜的浅褐色眼睛打量着他。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过那一片空白的精神图景。

亮蓝色的羽毛落下的地方慢慢染上颜色。鸟儿褪去羽毛,慢慢下落,团作一团缩在角落。

细的爪变成人类的双腿,翅膀变作人类的双臂环抱双腿。而后变化的是身体,墨色的长发挡住了赤/裸的皮肤,女人如同新生的婴儿蜷缩在草坪,露出一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商语安相当绅士转过身去。毕竟是他的精神图景,合上眼还是能看到。他选择把视线移开。

商渊给他留下的这种完全空白的精神图景,让他几乎拥有了bug一般的生物信息场接收器。

毕竟最好留下痕迹的是一张白纸,而不巧的是他最早接触谢絮因留下的精神波动。

无意识间,他拓下了这些属于谢絮因最后的情绪,这里属于谢絮因残留的向导素又重构了和补完了碎片化的信息,从而模拟出了一个近似的精神图景。

这么看章青最先让他接触谢絮因的尸体,可能还有这一层考量在。

谢絮因的影子缓缓起身,散落的羽毛重新聚集到她的身体上,凝集成一条漂亮的白纱裙。

她有些羞赧地拢起耳边的碎发,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应该说她整张脸在商语安的意识里都是模糊的。

他不是这个精神图景的主人,他所构筑的一切都是大脑加工后的,一个虚幻的影子。

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影子张着嘴,连完整的音节都发出不来。而后影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很快地走上前去,拉起商语安的手。

你想我和你走吗?商语安问她。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是你想让我看什么东西?

影子松开他的手。

啊——

她张开嘴。

数——

数寒天,天朗朗——

商语安一怔。

随着嘹亮的歌喉响起,影子的身影隐没在突如其来的漫天大雪里。唯有墨色的长发在晃动。

数寒天,天朗朗

当空月,月皎皎

起飞絮,飞絮起应风来

应风来,枯柳又逢春

谢絮因死前曾哼唱过的歌谣。

逢春归,白鸟栖何枝?

栖柳枝上化新泥。

而歌声停下时,影子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问商语安:“小春,怎么样?好听吗?”

商语安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啦?”影子笑得温柔,“是哪里不好吗?”

“好听!好听到根本就挑不出毛病。”那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轻快地回应道,“哼哼,我就说我们的小谢是天生的大明星。”

“你别捧我啦。”

“没有捧你,你超棒的好不好!”

两个模糊的身影拥抱在一起,应该是倒在了草地里,齐齐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说,你以后要是真的做了大明星,我就去当你的经纪人。”女孩自豪地说着,“我要把你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然后给你推掉好多不必要的工作。我们赚钱了就一起吃吃喝喝买买!”

影子不回答,只是跟着她笑。

“你去做明星好不好,做第一个向导大明星~”

“我哪有这种本事啊。”

“你有的。你值得。我们的谢小姐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最好的!”

商语安开始觉得心脏开始绞痛。

明明只是在旁观她们的故事,他却没由来地感到一丝悲伤。

影子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谢絮因”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可……”

她看着商语安,似乎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昔日的好友。下垂的眼睑盖住了浅褐色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被压垮了,先生,你看见了。

商语安定在原地,喃喃:“你生病了。”

影子点点头。我生病了。我需要药。

但是不允许的。

我是完美的,无暇的,我是不允许生病的。

我是象征,是符号,我是代表“向导”履行我们的职责,向其他人释放友好的信号的存在。

所以我是不被允许的。

商语安没有继续发问。

她的情绪异常地平和,没有波澜,像一台机器。

“你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良久,他才开口说,“你不惜以死为代价,想要揭露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种药吗?”

影子看着他。双目无神,只余口中不知所云的喃喃。

“早就坏掉了,早就被腐化了,早就无药可医。我还在相信什么呢?”

商语安向她伸出手。

他不知道怎么说安慰的话,也不知道安慰的话能不能被那个人听到。

“没关系,都告诉我吧。”他说,“告诉我,然后你就能彻底解脱。”

影子摇了摇头。

“谢谢您,先生。但是现在,我想请您去帮帮我那个同样生了病的朋友。”

影子已经非常淡了。以至于最后让商语安觉得她的模样好像是一种臆想。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答应了她。

影子两眼弯弯,终于释然地笑了:“去异界的使者落下的地方找她吧。”

在这里最后的一点点波动彻底消失之前,她又变作了那只小小的鸟儿,落在商语安的手心。

……

等商语安从梦魇中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警戒线之外的冯献。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商语安揉着有些发麻的双腿,将记忆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慢慢拼凑到一起,而后才回应说:“鬼。”

他现在对这里的一切怪力乱神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说有一天能让他看见马克思在向自己招手也不会觉得奇怪。只会挪揄说您老人家的理论原来也不是全宇宙通用。

确实人类的普遍真理是辩证唯物主义,但是偶尔,还是得让无神论者相信一下这个世界存在鬼神。

商语安清楚地知道他构筑的这个仿冒品一样的精神图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它现在存在于他脑海里只能让他在良心上取得片刻的安宁。

他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所有他赖以生存的技能都无法施展,如浮萍一般无根无基,谁又愿意去听这个异世界的小小兽医胡扯自己臆想的理论呢?

又是这种感觉,他讨厌这种明明有能力却受限于种种因素无法伸展的感觉。

他无法向外求得答案,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人的命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商语安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身体。

他问冯献为什么在这里。

冯献还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的身影藏在黑暗里,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省厅的调查组绝对会再次来问话。原本我们是想按老板的意思把你藏起来的。”

“不用。我能给章青一个不在场证明。”

商语安跨过警戒线,扶着墙,弯下身摘下鞋套。

冯献摇头。

“他把自己留在双子塔是有自己的考量,你贸然前往可能会打乱他的计划。你在柳辞春的口供里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们还是会把你藏起来。”

商语安抬起头来,看着这张还很年轻的面孔。

“怎么藏?”他问冯献,“你们要用其他人顶替我吗?”

冯献把头别过去,不敢看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的向导能力相当恐怖,商语安自己都不能意识到他现在的攻击性。

他的身后,白鹿的影子若隐若现。

明明是问句,从商语安口中说出,听来却是一种命令。冯献脑海里涌出这种想法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允许你们牺牲他人的自由换取我的自由,更何况我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虚假的供词也可能误导警方的方向让谢絮因继续蒙冤。”商语安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不管章青的盘算究竟是什么,你们究竟想要帮他掩盖什么,我不允许自己做有违良心的事。”

“我知道章青是被陷害的,我要证明他的清白。”灰色的眼睛死死咬在冯献的脸上,“谢絮因想要昭告天下的,我要替她说出来。”

他想,怎么偏偏就是自己呢?

如果没有改变的能力,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也不至于会良心不安;可偏偏他就有这么一种,他卑鄙地借来的一种,足以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的能力。

从而为了满足自己心中那一点微不足道又朴素的正义观,他想,他总该要做点什么。

她选择了我,我要替她说出来。

冯献愣在那里,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魂魄好像被眼前这个向导吸走了一样。

那一瞬间他的脑中空空荡荡,唯有商语安的话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直到他被商语安轻声唤醒,才有了一口喘气的机会。

“我明白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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