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谢絮因案(十一)

调查组第二天便把商语安带回了塔局。

又坐回了那个熟悉的白色房间,商语安今天倒是有闲心打量着藏在玻璃后的面孔。

两位穿着笔挺警服的人正用笔在板子上做记录。他们并没急着向他发问。在审讯开始前,有人匆匆忙忙赶来,将一个档案袋交给了商语安。而现在,那个档案袋在两位警察的手中。

商语安在进去前有意地看了一眼他们的手腕。一位的左手上带着手环,而另一位没有。

首先开口的是那一位带着手环的警员:“我们传唤您是有一些事想和您询问一下。”

商语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和前几次旁观审讯不同。虽然是一样纯白的禁闭室,但从踏进去的那一刻开始商语安便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果真在传唤开始前,他们卸下来他的手环,换上了另一条长条状的束缚带,把他的左手绑在椅子上,接上了仪器。

商语安不自在的扯了扯上衣下摆。

“投影体。”另一位警员轻声喃喃。而后点了点手中的板子,抬起头来问他:“您第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八月末。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商语安神色如常,回答道。

开始问询的问题在他的意料之外。商语安猜和他们手里那个档案袋相关。

其中一人出门接了个电话,不太久,回来以后,他又问商语安:“你的担保人是?”

“第一位发现你的人。”另一位警员大概是怕他不明白,向他解释说。

“一位梧洲市特安警。”他回答,“我是在双子塔内,医疗部一个向导咨询室醒来的。”

商语安大概明白,他们在盘问他的来历。

至于那个被匆匆送来的档案袋,里面大概装了他在梧洲市这短短一个来月时间里波澜壮阔的经历。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还来不及看。

他在他们窃窃私语时放空了一直高度紧绷的大脑。只盯着天花板看。

他想,他们的态度才是正确的。也许呢?他有些分不清楚。

特行组对他的信任来自钟昀,那么,钟昀对他的信任来自哪里呢?

来自这张脸吗?还是其他说不清的关系?

他爱他吗?

爱是什么?

怎么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

想到这里,商语安自嘲地扬起嘴角。

仪器上闪过一阵波动,只是一瞬间,快到对面的警察并没有来得及注意到。

他们的提问很快便打断了商语安的胡思乱想:“商先生,关于您的身份,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对梧洲市特管局对您的监视是否知情?”

“我知情。”

他答得很快。

“我受梧洲市特安局副局长项元正亲自委派,自愿担任刑事特情人员,参与到九二四江边抛尸案目标嫌疑人章青及其名下所属玉龙会所内部交易情报刺探工作,以换取报酬生存下去。”商语安确保每一个字对面的人都能听清,“我对我的身份,我的处境,特安局内对我的顾虑,特情任务的风险,都知情且了解。项指导在委派前都已告知。我接受这项工作完全出于自愿。”

“刑事特情工作要求严格,为什么会选中你?”

他们真正想问的问题。

商语安抬起头:“警官,正如你前面所说,我在考察期,我的一切都受到严密监控。我对此知情而且并无异议。能为各位的工作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对此期间发生的意外事件,我感到抱歉。”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

虽然他这话说得倒是诚恳。但在不清楚他立场的人听来,也可能是反讽。

毕竟审章青时,那人口中话里话外都暗指梧洲市特安的迂腐。

最难办的是同行。章青的口供,问题一个不落下,实际有用的东西不多。

换一波人来查,也再得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在目前掌握的、客观实在的证据面前,他们无法确定章青有罪。

这次两位警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更久。

商语安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麻。

“商先生。经过我们的综合评估,我们一致认为您犯罪的可能性低,但——”

玻璃后那人顿了顿,摸着耳朵上的麦,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不代表我们能百分百信任您。”

商语安撇撇嘴。

合情合理。

“我们这次对您的传唤还有另一个目的。”警员手中的记录不停,像是在复述另一个人的话,“您是最后接触谢絮因的人。请您再重新,尽可能详尽地,再复述一遍您当时的所见所闻。”

商语安低下头酝酿了一会。

那位警察大概也是特殊能力者,不清楚是哨兵还是向导。他开始集中精力进行介入。

与其用干巴巴的语言去复述被法医们重述了无数遍的内容,去讲她的尸体如何如何,不如让他们切身地去体会谢絮因最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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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空白,很容易能复刻当时那一阵波动。

“很痛。”他张开嘴,“刀划开皮肤的时候很痛。”

那位警察握着笔的手一颤。

“血都流干了,凝固了,身体一点温度都没有了。”眼前的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眼神空洞,像一具木偶。

恍惚间男人的面孔都模糊了,而变成了停尸间那具尸体惨白的面孔。

“警官。”她歪着头,灰色的眼睛透过玻璃,钉死在他们的身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如果我不去死,他们会吃了我的骨血。”

“他们是谁?”商语安听到对面的人强打着精神问。

“重构的精神图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我清楚。即使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也无法判定他们的罪。”她继续说着,“劝我服下药的人,特管局,公司,或者说……”

“谢絮因。我自己。”

向导眼里那阵光骤然熄灭了,而后商语安弓起身子,开始咳嗽干呕。

良久他才缓过来,大口喘着气,说:“还有一样。寄生虫。她的精神体感染了寄生虫。”

……

玻璃后两人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去。那位一直在记录的警察拍了拍同事的肩,接着扶着墙走出门外开始呕吐。

紧接着那位警员也走了出去。

他回来时,替商语安解开了左手上的束缚,给他递了一瓶水小声说:“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商先生。请您下次不要在普通人面前介入然后强制共情了。”

他顿了顿:“这是违反规定的,但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应该事先提醒的,抱歉。我的搭档是普通人,您让他有些难受。”

最开始的猜测在此时得到了验证。但商语安没想到会有那么强烈的应激反应,他有些闷闷地回应了一句:“对不起。”

“您也累了吧。请你稍坐一会,我去向领导汇报完等下一步指示。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您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休息了。”

商语安轻声到了一句谢谢。但那位警员没有让他离开房间的意思。

门在他面前合上,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了他一人。他简单地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双腿,又开始感到无所适从,只好又把自己安置在椅子上。

他看着纯白的墙,没有一丝多余装饰物的墙面,白得透出光来,映在他的脸上。他好像比之前看起来更疲惫了一些,也许只是一种错觉。情绪抽离过后,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飘飘然。

脑海里最后的波动渐渐地淡出,他再想要回忆,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狸花猫蹲在纯白的房间内,冲着主人的影子“喵”了一声。

恍惚间,商语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咪的脑袋。

它很聪明,它知道外面危险的时候绝对不会踏出这里一步。但若是主人有任何危险,小小的猫咪也愿意为他冲出来。

所以它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主人的爱抚,以及刚刚吃掉的,让他难受的情绪流。

片刻安宁之外,商语安却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些东西,比如他好像已经开始想不起好友的脸。明明在轮休前还约好了要去他家测试测试他的新游戏机。但是更多的细节他已经开始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瞪着眼,感受着情绪慢慢地重新涌进他的身体。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落泪,泪水带着最后的记忆一起滴落在手背上。

他把它们一点点抹去。

要是我真的死了,他们大概会很难过。

福狸出现在他的脚边,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

转角处,女人取下了耳麦。

“钟处。”警员快步上前,把手中的板子递了上去,“评估结果出来了。”

钟曦扫了一眼数据,便把平板递了回去:“你先和关山回去休息吧,我再另外安排人。我单独和他说说话。”

警员立在那里,站得板正,手攥着裤角,欲言又止。

“怎么了?”钟曦问他。

他摇摇头,支支吾吾半天,才敢问出一句:“梧洲市局这次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钟曦没回答他。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妥当,也就知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当他转身要走时,钟曦叫住了他,回答说:“是,很过分。”

警员的动作停滞住,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上司。

“不只是梧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过分的事情。但我们不是手眼通天的。”钟曦双手环胸,倚在墙上,低垂着眼睛,“关越,你有同理心是好事,愿意去理解沟通两个世界在现在是很难得的品质。做好监管者,光有这份心还是不够的。去纠正他们的错误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钟曦拍了拍他的肩,吩咐说:“去吧,别闲着也别太累。休整好以后记得跑一趟玉龙会所。章青这个人关不久,时间紧迫,能搜集多少证据是多少。”

关越点点头。

确定对方已经走远,钟曦才推开禁闭室的门。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裤包裹着有力的小腿。接着商语安慢慢抬起头,视线往上,才看到女人英气的脸。

那张脸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对上对方深褐色的、如朗星一般有神的杏眼,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久仰大名,商语安商先生。”

女人声音爽朗,快步上前。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

女人的个子很高,坐下时和微微弓腰的商语安差不多平齐,他猜她至少有一米七五往上。

“首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她开口,“我来自国家安全局之江省特殊能力者犯罪危机管控处。我姓钟,钟曦。很高兴见到你,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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