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景山案(十六)

他走到门外,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

孟晓岚紧随其后,将手中的报告递给他:“湛队,刚刚的审讯过程中没有出现异常的波动,但是……”

湛源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墙角鬼鬼祟祟的钟昀,默不作声,示意孟晓岚继续往下说。

“整个审讯过程中他的反应都太平了,整段精神波动都像一个异常状态。”孟晓岚鼓起勇气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觉得呢?”他却是向着另一边钟昀的方向问。

钟昀正转身要离开。听到这话,便意识到自己旁听完全程的事逃不过。深吸一口气,又调转方向,向两人走来。

他从小孟手里接过报告,仔细地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孟晓岚差不多。

守卫的波动相对哨兵来说会稳定一些,但这种毫无波动的情况还真是少见。而且吕金在审讯过程中的表现也太冷静了一点。

这不该是他们这种人的表现。

见得人多了,多多少少会有这种刻板印象的形成。钟昀来之前匆匆翻过吕金吕宝两兄弟的档案,干的都是小偷小摸的勾当,正常人怎么可能杀了人还那么冷静。

湛源问他的看法,当然不止是对孟晓岚开具的这份报告的看法。

“人承认得太干脆没有什么意义,物证上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也是白搭。”钟昀思考了一会,“有能咬死人是他们杀的证据吗?”

没想到湛源还真回答道:“有。”

在逮捕两名嫌疑人时,在他们落脚的出租屋内,他们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刀。被层层叠叠地包起来,放在一个角落里。

血迹的DNA属于余建明,指纹属于吕金。

审吕宝时,他说那是为了交差用的。

给谁交差?交什么差?

“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湛源问他。

钟昀入警时看过赵景山案的卷宗。

“那还真是巧合。”

同样迅速地认罪,看似天衣无缝的口供,都在细节处或者一两句话里出现矛盾点。专门盯着这条规矩的空子钻。

但在审讯室里,站在湛源旁边,钟昀厉声呵斥道:“如今条文已经做了修改,无论从犯主犯都一视同仁,你们隐瞒上家的存在对脱罪没有一点好处,你想清楚了!”

玻璃后的人依旧麻木不仁,口里念念有词:“我说错了。我记错了。我就是纯记恨他。”

“你想清楚再说!”

钟昀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对面的吕金却根本不为所动。

这一诈,两人更能确定异常所在。

吕金是视觉和听觉都更优秀的守卫,他能做贼靠的就是这种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

“守卫可没有哨兵那种筑起屏障的本事,他们背后绝对有人在捣鬼。”孟晓岚继续说,“可是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维持这种程度的精神暗示和屏障强度,对面是怪物吗?”

钟昀坐在桌子边揉着发酸发胀的眉心,边问:“能追踪吗?侵入痕迹,波形,跟库里进行比对。”

“你还记得四个多月前那起连环谋杀案吗钟队。”孟晓岚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发问。

“什么?”

“江滩公园那具无名男尸,一个普通人,死后脑海里所有的波动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的那个。”孟晓岚继续提醒说。

钟昀摇摇头:“我当时被降职,没参与,怎么了?”

孟晓岚也意识到这一点,干脆直接说:“我觉得这种干涉很相似而已。”

“大部分心理医生向导常用的治疗方法,是根据自己相对正常的波动来干涉异常波动,使其平稳。少数资历比较老而且对自己技术有信心的医生,则用的是抹去异常波动的方式。”

钟昀听不懂,只能频频点头。这一点没有瞒过孟晓岚的眼睛。

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

“一张白纸。”

孟晓岚用黑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黑线。

“白纸是精神图景,黑线是精神波动。”她又拿出一张白纸,“精神图景交叠,也就是我们说的链接。”放在画了黑线的白纸之上,“我们可以以被垫在底下的白纸上的黑线为基准,在上一张白纸上画一条黑线。这是干涉。”

她又拿出一块橡皮,将白纸上的黑线擦掉:“这是抹去。”她又在黑线的印子上画上新的线,“抹去以后,再画上正确的线。这样对做模版的白纸伤害更少。”

“当然实际上精神图景的情况要复杂更多。”孟晓岚咬着笔,“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所为,因为向导对守卫的链接情况要复杂得多,因为守卫也没有哨兵意义上可塑性那么强的精神图景……”

说着说着她又收起两次审讯过程中的检测报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说:“我再去查查资料!”

孟晓岚离开后,又只剩下钟昀一个人。他仰倒在椅子上,合上眼小憩。

不一会,孟晓岚又回来,给他摇醒,说:“我知道了。”

“江滩的男尸,只是结果;而这个嫌疑人是过程。”

“什么?”

“波动被抹去的过程。”孟晓岚的语速很快,“钟队你看,波动的强度一次比一次弱了!”

钟昀看着手里的报告纸嘶了一声:“可现在又找不到影响源……”

“我去打异常状态介入治疗的报告。”孟晓岚打断他,“等不了了钟队!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他第一次看到孟晓岚那么焦急,语气里满是恳求:“求你了,钟队。”

“但是你的身体状态……”

“我可以。”

孟晓岚刚刚在一周内跟完那么多尸体的尸检。

女警的眼眶红红的,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还来不及消散的淤青。

钟昀还是张不开口答应她:“要不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几天,我找其他的向导来做。”

“我想看。”女孩的声音发颤,“我先看被/干涉到这种程度的精神图景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

“哇。”

与此同时,玉龙会所内,姣姣坐在床边发出了感慨。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精神图景。”

商语安站在一边有些局促。

赵信第二天退了烧,但还是说胡话,精神图景乱成一团。商语安试过了无数种方法,包括但不限于用镊子一个一个把吸血的疥螨挑出来,用专门的爬宠消毒液给精神体泡澡,效果时好时坏。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不得已只能求助其他向导。

问题在于,他其实并不清楚玉龙的员工哪些是向导,除了姣姣。本来想问问冯献,但不巧的是今天冯献外出不在。

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福狸可能在这里。抬起头,门牌上写着“林若姣”三个字。

姣姣很快开了门,他也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姣姣听完,提议让她先去看看赵信的情况,她会去照顾赵信。如果商语安想看看猫的话,可以晚点再回去。

福狸跃上玄关处的门柜,冲着门口的主人喵了一声。

福狸一下就窝进他的怀里,蹭了蹭。商语安没法,只好和它讲道理。

“先去看病人吧,我等会再来看你。”

狸花猫也算通情达理,又或者是这段时间没见,它对商语安也有些不满,一溜烟的小跑进去了。

姣姣出手,很快便把赵信精神图景里那一团理不清剪还乱的毛线团顺好又塞了回去。看着病床上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第五天,赵信可以慢慢起来活动了。

章青再也没来过,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半,找不到踪迹。

问过姣姣,问过冯献,一个个全都闪烁其词,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赵信虽然能慢慢起来活动,但状态也算不上好。他们被困在这栋楼里,除了等待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商语安偶尔会下楼去看福狸,这个时候会和姣姣聊会天。

伸手一摸,小猫的肚子圆滚滚的。放在称上果然又重了不少。

福狸此猫社会化做得好,深谙人情世故,把姣姣哄得喜笑颜开。在商语安做客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骗走了一个罐头两根猫条。

商语安和她说不要老喂,猫条吃多了容易得口炎,到时候要全口拔牙小猫受罪。

姣姣果真不喂了。

她的精神体也是一只小猫,但不同的是很怕生人。第一次见赵信还对他炸了毛。

三番四次地造访过后,布偶猫和两人熟络起来,才敢慢慢地靠近。

姣姣很多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这一周的时间里,商语安偶尔会给钟昀发消息报个平安。

日复一日的等待彻底消磨了他的热情,他偶尔会想和钟昀抱怨些什么。但想了想,又把那些丧气话从聊天框里删掉,然后关上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商语安报喜不报忧,钟昀自己疲于奔命,空间上的距离又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链接的深度。彼此之间都无从得知不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所以也开始感到莫名其妙的焦虑和烦躁。好像患上分离焦虑一般,每天都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偶尔夜半入梦时,脑海里的声音开始慢慢地清晰。伴随而来的是越来越频繁的噩梦,每次被惊醒,抬腕时才发现不过过去两三个小时。

他开始拼命地读书,读文献,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让这些恐惧离他更远一些,即使收效甚微。

于是在某一天,在半梦半醒间商语安听到了一阵不徐不缓的敲门声。

他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

钟昀窝在行军床上享受难得的睡眠。

手机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一震,从边缘滑落,磕在地板上放出一声轻响。

商语安给他留下一条讯息。

【他来找我了,他说他能治好赵信】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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