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赵景山案(十七)

这栋楼里夜半往往是嘈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却是格外地安静。

赵信睡不安稳,身上又有些发烫。他小心翼翼地起身,下楼。

向导的味道若隐若现,不知为何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小心地推开房门。

另一张床上被褥凌乱,但床上空空荡荡。

商语安不在。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赵信竖起耳朵警惕地转过身,接着便听到了敲门声。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门。

门口是姣姣,怀里还抱着福狸:“商先生在吗?小猫今天晚上一直在叫。”

赵信迟疑了一瞬,而后摇了摇头:“他不在。”

“奇怪,大半夜的……”

她还没完全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原本想往回走,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惊叫一声,把福狸塞进了赵信怀里。

赵信手忙脚乱地接住猫,就看到姣姣迅速跑到隔壁,用力地拍门:“冯哥!冯哥!”

她敲得声音很大,门内却一直没有应答。

姣姣也有些着急,直接解开门锁,闯了进去。

冯献的屋子里一样空无一人。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换好衣服,赵信也已经准备好在楼下等着他。

雪地里还有新鲜的脚印,商语安他们还没走太远。

……

商语安掀开窗帘。

车灯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地惹眼。

那人站在雪地里,撑着一把黑伞,正仰头看向他的方向。

黑伞挡住了他的大半身形,洁白的雪花还是落在了他的肩头和眼镜上。

商语安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是许致。

他换好衣服,打开门。

门外是一位年轻女性,金色短发,碧蓝色的的眼睛。裹着一件灰色大衣,毛呢上还沾着没完全化干净的雪籽。

“您好,我是许先生的助理,我叫艾娃。”她说话有几个音节发音并不标准,有种奇怪的腔调在。

商语安问她:“他是来找我的吗?”

艾娃点头。

商语安又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艾娃默不作声地摸向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真是一群恐怖分子。商语安想。

他一边伸出手按下艾娃的手腕,一边说:“我跟你去就是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赵信。

他跟在艾娃身后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上走去,手背在身后,悄悄地用手指敲击手环的屏幕。脑海中默念着想要发送的讯息。

在他离开房间的同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也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许致耐心地站在雪地里等着他,笑着对他说:“三番四次想请商先生小叙,都被你推脱,所以只好亲自上门来请你,不打扰吧?”

那有三更半夜来请人做客的道理,他强装镇定,扯出一个笑容。

现在,他的哨兵不在身边,而自己的到来又杀了个措手不及,许致似乎相当得意自己的安排。他将手搭上商语安僵硬的肩膀,却被商语安嫌恶地拍开。

“别这样,商先生,我是来帮你的。”许致又赖了上来,“那个小哨兵,很难受吧?我能治好他。”

商语安的脸色松动了一点,却还是对他的靠近感到嫌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后退一步,艾娃又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劲比一般人都大得多,商语安被钳住,感到不自在却又挣脱不开。许致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哂笑道:“南加的哨兵下手跟这里养成的和哑巴一样的废物可完全不一样,商先生,当心了。”他一挥手,艾娃的力度又大了一分,疼得商语安惊叫出声。

再继续这么用力的话,他的手臂会脱臼。许致及时制止了艾娃。

他搀着商语安,假意地问候:“没事吧?”

商语安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用眼神剜了他一眼,只揉着肩头,也没有回话了。

立完下马威,他立刻示意艾娃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又蒙上眼,将他塞进车厢内。

车很快驶出小巷,融入夜色之中。

商语安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判断他们走了多久。刚开始的道路平坦,车开得很稳,许致还有心情和他聊天。

“商先生,你这种天赋留在这里真是浪费。他们对你也不好,是吧?”

“这里都是一群伪善的人,说着什么大义,强调什么集体的利益,到头来还不是牺牲少数人成就大部分庸人,根本没人在乎你。”

“商语安,我们才是同一类人,加入我们吧,我们去重建新世界。”

“一个属于特殊能力者的社会架构,我们才该是统治者,为什么要为了一群猴子压抑自己的本性?”

商语安全程沉默,一句话也不说。他看不到许致的表情,但从对方的语气里开始感受到不耐烦。

对他的称呼也从敬称到直呼其名,高亢的语气也一点点地低了下去,最后发现他不过是一块冥顽不固的石头,对他也失去了最开始的兴趣,变得冷漠。

车开始颠簸,好像开上了一条小路。密闭的环境里汗臭味和烟臭味混在一起,他晕车,想吐。好在车忽然停下,艾娃推着他下了车。

迎接他的除了冷冽的空气,还有愈发难闻的化工制品味道。他干呕了一声,有人又强硬地给他灌了点水。

又不知道在山间的道路里走了多久,树枝划破了他裸/露的皮肤,双腿都开始发软。向上的台阶终于变得平稳,艾娃才摘下他的眼罩。

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强光,商语安眯着眼,视野慢慢从一片白色变成清晰的景色,他看见了他梦中的景象。

破落的庙宇,褪色的神女像,不同的是神女脚下。

本该在神明脚下休憩的白鹿,如今成了祭品。那只白鹿被捆着四肢,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瞳孔已经浑浊,颈部雪白的皮毛被血污染,还在不断地向外滴血。

商语安看到那只白鹿的一瞬间已经出离愤怒了。

更何况他看到那只白鹿倒下的地方还倒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捂着自己流血的脖颈,胸膛正在剧烈地起伏,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绝望的情绪弥漫着整个屋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却在终于要靠近女孩时发现她已经咽了气,瞳孔迅速涣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让他不自觉地重重跌倒在地,跪倒在神女像之前。

神像默然地平视前方,对眼下的悲剧熟视无睹。

商语安的手还被绑着,他保持着这种跪拜的姿势,无力地怒吼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周围的人都聚在许致身旁,离得稍微远些的人却不受控制地也跪下来,对着神女像俯身跪拜。

角若双掌的巨大雄鹿在他身后慢慢凝聚成型,也随着主人发出巨大的哀鸣。

山脚下,另一辆黑色吉普车里,冯献和关越坐在其中。关越还在给上级做报告,忽然和正在警戒的冯献一起怔住。

他的精神体毫无征兆地出现,小山立在他的肩头,不安地抬起爪子又放下,翅膀张开轻轻扇着。

“钟处……”关越颤颤巍巍地举起对讲机,“旧神女观里出现了一阵很强的向导频率。”

“要不要突进?”他很快就意识到这阵频率可能来自谁,“商语安有危险!”

“优先保护好自己,其次再是逮捕,搜集他们非法活动的证据。”钟曦快速反应,命令说,“我尽快通知其他人来接应你们。稳住你的屏障,关越!”

关越挂断通讯,与冯献对视一眼。冯献刚想要说些什么,关越便已经推开车门:“你留在原地,等待增援,有情况随时联系。”

“等等——”冯献的话还没说完,关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夜的黑暗里。

他沿着山道摸上去,积雪掩盖了脚步声,只有游隼在他头顶无声地盘旋。

破庙内的波动还在继续向外扩散,那只雄鹿一刻不离地守在商语安的身边,所有企图靠近的人都被他逼退。

“看啊。”许致倒是还有兴趣欣赏这幅景色,“多么漂亮的频率。”

即使那强烈的波动已经要把他的屏障撕毁,强烈的恶意和敌意就要把他们全部杀死,那些痛苦地在他脚边挣扎的人在他眼中也无足轻重。

他的目光只落在商语安的身上。

艾娃靠着他的屏障强撑着没有倒下,耳边却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猎豹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精神图景中跑出来,接着一只游隼便从她的头顶掠过。

“别动!警察!”关越举起枪向天空鸣警。也把濒临崩溃的商语安拉了回来。

那一阵威压很快消失,关越挟持了艾娃,用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对许致说:“放人。”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许致不需要分出神去对付商语安,悄然暗示艾娃。哨兵会意,肘击关越的腹部,迅速压下他持枪的手反而从他手里把枪夺了下来,又反剪他的双手,枪便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许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警察,淡然地说了一句:“杀了吧。”

艾娃正要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关越忽然暴起,一翻身。女人的手一抖,子弹擦着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擦伤。

许致回过头。

商语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眼通红。

游隼正稳稳地停在白鹿的角上。

在那一瞬间,商语安看到了关越眼中的恐惧。

一种原始的、爆裂的东西一瞬间从他的胸膛里炸开。

白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角上的游隼振翅而起,在破庙上空盘旋。

商语安慢慢起身。

他看见关越在挣扎,看见艾娃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看见许致背对着他,正欣赏这场即将发生的杀戮。

然后他张开嘴。

关越已经掰倒了艾娃,给她戴上了手铐,拿回了自己的配枪。

“哨兵。”许致身后,商语安抬起手,“击毙他。”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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