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是刻意的

沈亦安发现自己有些奇怪。

每次马车停下,他下车时,脚会先往陆沉骁站的那个方向迈半步。

不是刻意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脚已经落在那边的雪里了。

蹲在火堆旁烤火时,手指冻得发僵,陆沉骁把茶盏递过来,他接了,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他发现自己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尖朝外,朝着陆沉骁坐的方向。

不是刻意转过去的。

但他现在却是刻意把茶盏换到另一只手上。

天黑得早。

武纠把马车停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后面,生了一堆火。

沈亦安坐在火堆旁,发现自己的膝盖朝着陆沉骁的方向偏着。他伸直了腿,往火堆那边挪了半寸。

过了一阵,膝盖又偏回去了。

夜里躺在车厢里,他没睡着。

车轮碾雪的声音停了,风也没了,四周很静。

陆沉骁的呼吸声从车厢另一头传过来,很轻,很匀。沈亦安发现自己呼吸的节奏在跟着陆沉骁走。

他吸,自己吸;他呼,自己呼。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车壁。

呼吸乱了,过了十几息,又跟着了。

他闭着眼,没动。

心里唾弃着自己的软弱,孤寡如他,从未如此依赖心软一个人。

明明自己比对方还多活了十几年……

他需要适应一下这样的自己。

清晨启程。

沈亦安从车厢里出来,看见陆沉骁已经骑在马上。

马在原地慢慢转圈,陆沉骁没勒缰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亦安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陆沉骁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亦安上了车,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缝隙里只够看一个人的侧脸。

马车往前赶,那张侧脸没动过。

陆沉骁好像感知到了他的刻意。

中午歇脚的时候,矮个女子蹲在雪地上画图。

这一次她画的是佛陀城——城墙的轮廓,街道的走向,寺庙的位置。

沈亦安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来过?”

“没来过。程姑画过。”

她点了点佛陀寺的位置:“寺里有武僧,方丈是九品。程姑说,进了佛陀城,就安全了。”

沈亦安没接话。

高个女子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刀,看着远处的山坡。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亦安也看了过去。

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被风吹歪的枯树。

矮个女子把图抹掉了:“有人在看。”

她声音很低。

沈亦安的异能散出去。

他感知到了。

不是一个人,有三四个,分散在不同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一座矮山。

“山上。”

他低声说:“石头后面。”

高个女子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沉骁走过来,枪尖拄着地:“几个人?”

“四个,还有一个更远。”

陆沉骁没说话,转身去牵马。

武纠已经把车套好了,马车往前赶,比上午快了一些。

沈亦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异能一直散着感知着。

那些人没动,并没有跟上来,是蹲在原地。

沈亦安皱着眉,并不觉得对方是放弃了,心底沉了沉,如果他们只是负责追踪盯梢,那么动手的人会在哪?

傍晚申时刚过,武纠喊了一声:“佛陀城。”

沈亦安掀开帘子。

远处有一道矮矮的城墙,灰黑色的,在暮色里几乎和地面连成一片。

城墙上方露出寺庙的飞檐,檐角挂着铃铛,风一吹,远远地响。

一如来时。

陆沉骁勒住了马。

沈亦安也感觉到了,那是两个九品。

就在佛陀城和队伍之间。

站在路中间,一左一右,等着。

陆沉骁勒马沉声:“停车。”

马车停了。

武纠拔出了刀,两个女子下了马,一左一右,护在车厢两侧。

沈亦安从车上下来,站在陆沉骁身边。

那两个人没有动,隔着半里路,看着他们。

陆沉骁看了沈亦安一眼。“你回车上去。”

沈亦安没动。

“他们不会攻过来。”

沈亦安淡淡道:“这里是佛陀城的地界,在佛陀寺武僧的眼皮底下。”

陆沉骁没接话,枪尖指着那两个人的方向,没放下。

暮色越来越重,那两个人还在路中间,黑色的剪影,像两棵枯死的树。

不能等到天黑。

沈亦安的异能探出去,没有其它人,只有他们二人。

他收回异能,往前走了两步,陆沉骁抓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去看看。”

“不行。”

沈亦安把手腕抽出来,藤蔓从雪下钻出,缠住陆沉骁的脚踝。

这一次缠得紧,不是顿一下就能挣开的。

陆沉骁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没反抗。

“一炷香。”

“我不回来,你再来。”

他说完便往前走了。

矮个女子跟上来。

沈亦安没回头:“你们回去。”

矮个女子没停,高个女子也没停,三个人,一前两后,往那两个人的方向走。

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坑。

那两个人,一个黑袍,一个灰袍。

灰袍的头发编着细辫,辫梢系着骨珠;黑袍的面容被兜帽遮着,露出的下巴皮肤发青。

骨珠,之前那些刺客也有类似的装饰品,果然是沙海国的人。

灰袍的开口了,北晋话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沙海国的口音:“沈世子,等了你好几天。”

沈亦安握紧了手中的种子。

“你们的主人是阿古拉。”

灰袍笑了笑:“世子聪明,聪明人,不该站在这里。”

黑袍动了,直接掠了过来。

沈亦安的种子落地,藤蔓从雪下钻出,缠住黑袍的脚踝。

黑袍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一动,藤蔓崩断。

黑袍已经到了面前,手伸向沈亦安的肩膀。

矮个女子冲上来,短刃刺向黑袍的肋下,黑袍侧身,手背挡了一下,矮个女子退了三步,短刃险些脱手。

高个女子从另一侧扑上来,刀劈向黑袍的后颈,黑袍没回头,手往后一抓,抓住了刀刃,高个女子抽刀,没抽动。

黑袍松手,高个女子往后踉跄了几步,站稳了。

灰袍没动,站在原地,捻着辫梢的骨珠。

“世子,让你的人别费力气了。”

“九品,你们打不过的。”

沈亦安笑了笑没反驳,从怀里掏出两颗白色东西,径直向二人丢了过去,异能疯狂往那两颗白色东西灌注了去。

我欲令其生,便可生遍地。

哪怕,这东西是你们沙海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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