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真叫人心烦

早膳后墨竹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说边关来了信。

他站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开了门。

墨竹把信递给他,信封上写着“吾儿亦安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沈父的手笔。

沈亦安接过去,把门关上了。

他坐回榻上,拆了信。

信不长,两张纸。

————

吾儿亦安,见字如晤。

边关近日太平,沙海国那边消停了,自前儿入秋以来便没有动静。

前日操练,有几个新兵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又上去了。

年轻,不怕摔。

为父看着他们,想起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

你现在大了,摔了估摸也不会哭,为父知道。

你身子可好些了?

北境的事我听说了。

你姑母来信讲你遇了刺客,为父看了信,一夜没睡。

你莫要怪你姑母多嘴,她是心疼你。

为父离得远,够不着你,只能写信。

你好好将养,旁的都往后放,身子是自个儿的,垮了没人替得了你。

阿姐说你与陆家小子感情很好,陆家家风为父略有耳闻,你已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就好,可若是欺了你,别瞒着。

为父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你母亲,其次就是你。

只是斯人已逝……罢了,不提了。

你在京中长大,为父在边关,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你病了,为父不知道;你好了,为父也不知道。

等知道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好好的,为父在边关就安心。

信短,不多写了,你好好将养。

父字

——————

沈亦安将信件放进了小木盒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的石榴开了几朵,红的,竹林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上午,暗十六蹲在廊下剥花生。

沈亦安隔着窗纸听到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咔的一声,很脆。

他翻了几页书,没看进去,合上了。

午后,八皇子来了。

姬景昭进门的时候,沈亦安正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绣金纹的锦袍,头发束着银冠,面容比上次见又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表哥身子好些了?”

“嗯。”

姬景昭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姬景昭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

“父皇这几日还是不舒服,”他说,“太医说,要静养。”

沈亦安没接话。

“朝堂上不太平。”

姬景昭的声音低了些:“有人上了折子,说边关空虚,该增兵;有人说北境驻军太久,该换防;吵了好几天,没吵出结果。”

他顿了顿:“还有人提了立储的事。”

沈亦安看了他一眼:“谁提的?”

“兵部的,还有几个御史。”

姬景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父皇没应,也没驳回,折子留中了。”

沈亦安靠在椅背上。

老皇帝的折子留中了,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他还是在看,看谁跳出来。

姬景昭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亦安:“耐住性子等着。”

姬景昭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表哥,父皇的身体……”他没说完。

沈亦安没接话。

姬景昭站起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沈亦安点了点头。

这个便宜表弟深陷其中,难免没有他旁观者清,想夺嫡难免这时候焦虑怕错过时机。

但老皇帝不是昏君……

晚上,陆沉骁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沈亦安给他倒了茶,他没喝。

“南国的人动了。”

陆沉骁说:“皇陵附近那些探路的撤了,换了一批人,不是探路的,是带刀的。”

沈亦安等着。

“阿古拉的人进了京。”

陆沉骁的声音很低:“不多,三四个,分散在城里,靖安司盯上了,还没动。”

“六皇子妃那边呢?”

“她联络的人跟阿古拉的人碰过头,在京西一处宅子里,待了半个时辰。”

陆沉骁看着他:“陛下知道了,还是没动。”

沈亦安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

已经有人忍不住了,这场戏不过也就唱了大半个月,老皇帝不动,怕是在钓大鱼。

“名单上的人呢?”沈亦安问。

“也动了。”

陆沉骁说:“有两个最近频繁出门,见了不少人,靖安司在记,没拦。”

沈亦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些线头——南国的,阿古拉的,大皇子的,六皇子妃的,名单上的。

缠在一起,打了好几个结。

几个皇子看起来都很淡定,也很正常,只是大皇子那边异能能感知的东西很少。

大皇子府书房卧室里,都已经没有了绿植盆栽。

是大皇子,还是三皇子呢?

他睁开眼,看着陆沉骁:“你觉得陛下什么时候见我?”

陆沉骁愣了一下:“什么?”

“他召了你,召了你爹,没召我,他会召我的。”

老皇帝命不久矣,开始重起情感来,不然不会见陆父。

陆沉骁没想过这些,陆家已远离朝堂,他走的也是天子亲信的路,若是可以,这条路他也不想走。

若身上无职责,是不是可以与亦安浪迹江湖,是不是可以两个人一步一步将北晋都踏一遍,看看江湖的风景?

沈亦安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沉骁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再过几天……”

陆沉骁说:“就是一月的日子了。”

沈亦安看了他一眼。

陆沉骁没看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沈亦安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沙沙的。

如今的京都看着平静,却已经起了波澜,暴风降至,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样的发展。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说陛下请沈世子进宫。

果然。

沈亦安换了身衣裳,跟着走了。

入宫的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覆着薄薄的青苔,日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

御书房的门开着。

老皇帝坐在案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耷拉着。

沈亦安跪下行礼,老皇帝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坐。”

沈亦安在椅子上坐下。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亦安没躲。老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父亲,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

“今日。”

老皇帝点了点头:“他说什么了?”

“说边关太平,说愿臣安康。”

老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父亲为北晋守了大半辈子疆土,是有功之臣。”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你回去吧。”

沈亦安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小太监在前面带路,甬道还是那条甬道。

唉……

京都波诡云谲,真是叫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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