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饿了

门缝里先探出来的是袁泽羽的脸。

他表情平静,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以及一丝松缓下来的柔和。

他目光扫过客厅里瞬间屏住呼吸、齐刷刷看过来的四个男人,声音比刚才在通讯器里更低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可以进来了,动作轻点,怀逸累了,刚睡着。”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

叶无川第一个弹起来,可脚刚迈出去又紧急刹住,扭头看袁泽羽,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问:

“能、能进几个?我、我……”

“一次两个。”袁泽羽侧身让开门缝,声音很轻,“别挤,别吵。”

孟简抬手按住叶无川的肩膀,对他摇摇头,然后自己先一步,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动作很稳,可仔细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任寻没动,只是站在原地,银发下的眼睛看向那扇门。

叶无川看看孟简的背影,又看看任寻,最后抓了抓头发,还是没忍住,蹑手蹑脚跟了过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

“我、我就看一眼,不吵,绝对不吵……”

袁泽羽没拦他,只是侧身让开更多,用眼神示意他们动作放轻。

孟简第一个走进待产室。

室内光线被调得很柔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和血的味道,但很快就被更明显的、一种温暖的、难以形容的气息覆盖。

恒温系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冷也不热。

他的目光先落在靠窗的那张宽敞的护理床上。

沈怀逸躺在那儿,身上盖着柔软的浅灰色薄被,只露出苍白的脸和脖颈。

他闭着眼,呼吸又轻又缓,眉头还微微蹙着,是陷入深睡的疲惫模样。

额前的黑发有些湿,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可神色是平静的,甚至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柔软的松懈。

孟简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很慢地、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才移开,落向床侧。

簿夜宴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那张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俊脸上此刻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青黑很重,下巴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不明显的水渍。

可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坐姿甚至有点僵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床上,是落在沈怀逸怀里,那一小团裹在柔软襁褓里的东西上。

他微微倾着身,手臂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环在床沿,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他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沉,像是要把那小小的一团刻进眼睛里,连孟简和叶无川走进来都没察觉。

叶无川跟在孟简身后,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那团小襁褓上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那、那就是……

小小的,粉粉的,脸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睛,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鼻头小小的,有点皱。

细软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缩在襁褓边缘,露出一点点指尖,粉嫩得不可思议。

她睡得很沉,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小嘴巴嚅动得更快些,发出一点细细的、奶猫似的哼唧声。

叶无川觉得自己心脏像是被那只小拳头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就是又酸又软,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可眼眶还是迅速红了。

孟简比他冷静些,可垂在身侧的手也蜷得更紧。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床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他的目光很慢地从沈怀逸疲惫的睡颜,移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然后停住。

空气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婴儿偶尔细细的哼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簿夜宴像是终于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他极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两人。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可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亮。

他目光在孟简和叶无川脸上扫过,然后很轻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又把视线转了回去,落回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叶无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往前蹭了一小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敢置信的、做梦似的飘忽:

“这、这就是……知意?沈知意?”

簿夜宴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目光依旧焦着在女儿的小脸上。

“真好听……”叶无川无意识地喃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襁褓,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长得也好看,像怀逸,鼻子像怀逸,嘴巴也像……”

孟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很柔和地落在那张小小的睡颜上。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安宁:

“怀逸怎么样?”

“累坏了。”簿夜宴终于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可语调是柔软的,“袁医生检查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力透支,需要好好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终于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到沈怀逸脸上。

看着那人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他眼神沉了沉,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拨开沈怀逸颊边汗湿的碎发,动作小心得像在碰触什么易碎的珍宝。

叶无川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挠挠头,又眼巴巴地看向那个小襁褓,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

孟简点了点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待产室已经被收拾过,很整洁,该有的护理设备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视线最后落回簿夜宴身上,看着他明显透支却强撑着的状态,温声说:

“你也去休息会儿,这里我们轮流看着。”

簿夜宴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回沈怀逸脸上,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我不走。”

孟简没再劝,只是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和那个小小的、被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新生命,然后轻轻拍了拍叶无川的肩膀:

“我们先出去,让怀逸好好休息。”

叶无川“啊”了一声,明显舍不得,可看看沈怀逸疲惫的睡颜,又看看那个小襁褓,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孟简往外挪。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簿夜宴已经收回了拨弄沈怀逸头发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依旧锁在那两人身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山。

叶无川鼻子又有点发酸。

他狠狠抹了把脸,跟着孟简轻手轻脚带上门。

门外,任寻和袁泽羽还站在原地。

见他们出来,任寻抬眼看过来,银发下的目光带着询问。

“睡了,”孟简轻声道,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孩子也睡了,很乖。”

任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目光又落向那扇门,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袁泽羽看了看时间,开口道:

“你们轮流去隔壁房间休息,这里我守着,有情况会叫你们。”

叶无川立刻摇头:

“我不困!我就在这儿等着!”

孟简也道:

“我也留下,万一有什么需要搭把手。”

任寻没表态,但也没动,意思很明显。

袁泽羽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从随身带的医疗箱里拿出一份电子病历,开始低头记录。

他动作很快,可耳朵显然还听着待产室那边的动静。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待产室内一直很安静。

直到某一刻,一声细细弱弱的啼哭突然响起,不算响亮,却瞬间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门外四个人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下一秒,待产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簿夜宴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脸色看起来更疲惫了,可眼睛很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手足无措:

“她、她好像饿了……一直在哭,怎么办?”

袁泽羽已经放下电子病历站了起来,闻言快步走过去说:

“冲奶粉,或者抱过来,我看看是不是该喂了。”

“奶粉!冲奶粉!”簿夜宴立刻说,转身就往里走,脚步有些急,但还记得放轻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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