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送营养剂

溪谷镇的清晨,是在一片清冽的雾气中到来的。

沈怀逸睡得并不沉。

陌生的环境,身下有些硬的床板,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都让他的睡眠很浅,断断续续。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腹部没有什么不适,只是那种熟悉的、轻微的坠胀感依旧存在。

他躺了一会儿,等意识完全清醒,才慢慢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撩开了那副旧窗帘的一角。

窗外,小镇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

近处的屋顶湿漉漉的,远处的山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空气很凉,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草木泥土的味道,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让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睡衣。

很安静。

比之前那个镇子还要安静得多。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远处,山涧溪水流淌的、细微的淙淙声。

沈怀逸放下窗帘,转身去简易的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他简单擦了把脸,感觉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被驱散了。

他需要去买点吃的。

昨天采购的都是能储存的干粮,但早上,他还是想喝点热的东西。

而且,他也需要去镇上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看看有没有小商店能补充些新鲜蔬果。

换好衣服,依旧是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拿上终端和一点现金,出了门。

二楼的木楼梯有些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房东老太太似乎还没醒,一楼静悄悄的。

沈怀逸轻轻拉开那扇有些沉重的、带着铜锈的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石板路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

雾气比在楼上看到的更浓一些,能见度不高,几米外的景物就变得影影绰绰。

他凭着昨天来时的记忆,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走去。

据说那里有家小早餐铺,早上会卖些简单的热食。

走了大约十分钟,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能看清路两旁的建筑了。

都是些低矮的老房子,墙壁斑驳,有些门口还堆着些杂物。

空气里除了水汽和草木的味道,开始混杂进一丝……食物加热的香气。

很淡,是那种最普通的、油脂和面粉混合的味道。

沈怀逸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又拐过一个街角,就看到了一间很小的铺面。

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早点”两个字。

门口支着一个简陋的炉子,上面坐着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铺子里亮着昏黄的灯,能看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沈怀逸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意。

“要点什么?”

里面忙碌的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声音有些沙哑。

“一份粥,两个包子,有豆浆吗?”沈怀逸问,声音因为晨雾和清冷的空气,显得有些低。

“粥有,白粥。包子是菜馅的。豆浆卖完了。”

老头说着,掀开旁边的蒸笼,热气一下子涌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甜气。

“那就粥和包子。”

沈怀逸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炉子旁边一个有些油腻的铁皮盒里。

老头麻利地用旧报纸包了两个包子,又用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边缘有些磕碰的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稀薄的白粥,递给沈怀逸。

“那边有桌子,自己坐。”

老头指了指铺子里面,那里摆着两张矮桌,几个小马扎。

沈怀逸端着粥和包子,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桌子很旧,油渍渗进了木头纹理里,擦不干净。

但他没在意,掰开一个包子,是简单的青菜馅,没什么油水,但还算新鲜。

粥很稀,米粒很少,但温热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多少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意。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铺子外面依旧弥漫的晨雾。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应该很安全。

袁泽羽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触角伸到溪谷镇这么偏远的地方,还精确锁定这家小小的早餐铺。

他慢慢吃着包子,心里盘算着吃完早饭后的安排。

先去那家据说兼卖杂货的小药店看看,有没有他需要的那种孕期专用的复合维生素,虽然效果可能不如袁泽羽调配的那种,但总比没有强。

然后去镇子边上那个小集市看看,据说每天早上会有附近的农民来卖些自家种的蔬菜。

正想着,铺子门口的光线,似乎被一道身影挡了一下。

沈怀逸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清瘦,脸色在晨光熹微和雾气弥漫中,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小小的早餐铺内部,然后,落在了沈怀逸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相接。

沈怀逸拿着包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铺子里昏黄的灯光,和门外清冷的天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淡,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接触到沈怀逸目光的瞬间,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是袁泽羽。

他果然……找来了。

沈怀逸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惊讶。

或者说,从昨天在超市货架反光里看到那个模糊侧影开始,他就隐隐有了预感。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会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用旁边粗糙的草纸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

袁泽羽也在看他。

目光很平静,没什么压迫感,只是那种医生看病人时,惯常的、带着审视和评估的眼神。

从他的脸,落到他握着包子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指,又落到他面前那碗稀薄的白粥,和另一个还没动过的包子上。

看了几秒钟,袁泽羽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陈旧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走到炉子前,对那个忙碌的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点点头,用同样的旧报纸包了两个包子,又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袁泽羽付了钱,然后端着粥和包子,转过身,目光在铺子里仅有的两张矮桌上扫过。

一张空着。

一张,坐着沈怀逸。

他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沈怀逸坐的那张桌子走了过来,在沈怀逸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小马扎很矮,袁泽羽个子不矮,坐下时不得不微微曲起腿。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距离感,多了点……不那么协调的局促。

但他坐得很稳,将手里的粥碗和包子放在同样油腻的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向沈怀逸。

“早上好。” 袁泽羽先开了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医院里询问病人“今天感觉怎么样”一样自然。

沈怀逸看着他,也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早。”

然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炉子上那口大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细微的声响。

铺子外的雾气,似乎又散开了一些,能看见更远处房屋模糊的轮廓了。

袁泽羽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一眼里面寡淡的菜馅,然后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称得上优雅,和这简陋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沈怀逸也重新拿起自己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继续小口吃着。

粥已经有些凉了,他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一张油腻的矮桌两边,各自吃着最简单的、甚至称得上粗糙的早餐,谁都没有再说话。

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

直到沈怀逸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那个旧搪瓷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袁医生,” 沈怀逸抬起眼,看向对面同样放下碗筷的袁泽羽,语气和他一样平静,“这么巧。”

袁泽羽用餐巾纸——他自己带来的,干净洁白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将用过的纸仔细折好,放在一边。

“不巧。” 他回答得很直接,目光落在沈怀逸脸上,没什么躲闪,“我在找你。”

沈怀逸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找到了。” 他陈述道,语气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袁泽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银灰色的恒温保存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盒子很新,泛着金属特有的、冷质的光泽,和这张油腻破旧的矮桌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贫血没有完全纠正,昨天在药店买的那瓶基础营养剂,铁元素吸收率只有12%,且缺乏维生素C和B族协同因子,对你目前的状况帮助有限。”

袁泽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医学事实,

“这是根据你最新的血常规和之前那份基因图谱临时调配的,铁含量是市售产品的三倍,吸收率在35%左右,添加了必要的协同因子。每天一支,饭后服用。”

他说完,将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往沈怀逸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沈怀逸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袁泽羽。

“条件。” 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是接受还是拒绝。

袁泽羽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淡漠的冷。

“没有条件。” 他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没有你担心的那种‘条件’。”

沈怀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是医生。” 袁泽羽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你在我的医疗中心做过检查,签署过保密协议,也同意我追踪研究你的特殊基因表达。

从医学伦理和合约精神上讲,我有责任确保研究对象的健康状况稳定,尤其是在研究对象本身情况特殊、且处于高风险阶段的前提下。”

他的用词很专业,也很冷静,完全剥离了任何个人情感,将一切归结为“医学伦理”和“合约精神”。

“这支营养剂,是研究的一部分,也是医疗干预的一部分。”

袁泽羽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沈怀逸,

“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

接受,我会定期提供,并监测你的身体数据变化,这有助于我的研究,也更有利于你和胎儿的健康。

拒绝,我会停止提供,但根据合约,我依然有权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获取你的公开医疗信息,以评估研究项目的风险与进展。”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结论:

“从理性角度出发,接受,对你更有利。

成本由研究经费承担,你无需支付任何费用,也不会增加额外的义务。”

沈怀逸沉默地听着。

袁泽羽的话,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几乎无懈可击。

他将自己的介入,包装成了一个纯粹的、基于医学研究和合约责任的、理性的选择。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可能让人感到负担或不安的“好意”或“关心”。

就像在医院里,他提供医疗建议,安排医疗专机,一切都打着“医生对病人”的旗号。

现在,也一样。

沈怀逸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上。

盒子在油腻的桌面上,泛着冷冰冰的、属于金属和科技的光泽。

里面的东西,大概也像它的主人一样,精准,有效,但……没什么温度。

“只是营养剂?” 他问,声音没什么变化。

“目前是。” 袁泽羽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你的身体状况出现变化,需要其他医疗干预,我会根据情况提供建议。是否采纳,决定权在你。”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铺子外的雾气,似乎散得更开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屋顶上,被晨光照亮的、湿漉漉的青黑色瓦片了。

沈怀逸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恒温保存盒。

盒子不重,触手冰凉。

“监测数据,包括哪些?” 他问,手指在盒子光滑的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基础的生命体征,血常规关键指标,胎心监护数据。

非侵入式,通过你授权的终端加密传输,每周一次。

如果有异常,我会提醒你。”

袁泽羽说道,从外套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透明贴片,

“如果你同意,把这个贴在手腕内侧,靠近桡动脉的位置。

它会自动采集数据,加密后传回我的医疗中心服务器。

你可以随时在终端上查看自己的数据,也可以随时撕掉它,终止传输。”

沈怀逸接过那枚小小的贴片。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材质柔软,像是某种高级的生物凝胶。

他看了一眼袁泽羽,后者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等待着他的决定。

“如果数据出现异常,” 沈怀逸问,“你会怎么做?”

“我会联系你,给出医学建议。” 袁泽羽回答,

“是否采纳,依然由你决定。

除非出现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且你失去自主意识,否则我不会进行任何未经你同意的远程干预。”

他说得很清楚,界限划得很分明。

沈怀逸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掀开恒温保存盒的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淡蓝色的、封装在无菌安瓿里的营养剂,旁边还有一个一次性的、带针头的注射器。

“口服的。” 袁泽羽解释道,似乎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疑惑,“吸收率更高。每天一支,饭后。”

沈怀逸合上盖子,将那枚透明的监测贴片,也放进盒子里,然后盖上盒盖。

“传输协议和隐私条款,发给我。” 他说道,将盒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收起来,但也没有放下,“我需要看过之后,再决定是否使用这个。”

“可以。” 袁泽羽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

“十分钟后发到你的终端。你可以用任何你信任的第三方律师或者程序进行审查。”

对话进行到这里,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沈怀逸拿起那个恒温保存盒,站起身。

“谢谢你的早餐。” 他说道,语气客气而疏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袁泽羽也站了起来。

他比沈怀逸高一些,站起来时,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平视沈怀逸的眼睛。

“你的住处,”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如果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或者更好的医疗支持,我可以安排。”

沈怀逸抬眼看他,没说话。

“只是建议。” 袁泽羽补充道,目光平静地回视,

“从医学角度,稳定的居住环境和便捷的医疗资源,对孕晚期很重要。当然,决定权在你。”

沈怀逸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很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暂时不用。” 他说道,语气没什么变化,“这里挺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家小小的早餐铺。

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清亮的晨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浅金色的光。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朝着镇子西头,他租住的那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袁泽羽没有跟上去。

他就站在早餐铺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卖早餐的老头收拾完桌子,提着水桶出来泼水,哗啦一声,水花溅在石板路上,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收回目光。

他拿出终端,操作了几下,将一份加密的、关于监测贴片数据传输协议和隐私条款的文件,发送到了沈怀逸的终端上。

他付了自己和沈怀逸那份早餐的钱——在沈怀逸刚才放钱的那个铁皮盒里,放下了相应的星币,又多放了一些,当作小费。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朝着与沈怀逸离开的、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背影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清瘦,却又笔直。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只是营养剂,只是一个非侵入式的监测贴片。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合理的、不那么具有侵略性的、可以“定期”了解沈怀逸身体状况的渠道。

也至少,沈怀逸没有当场拒绝。

这大概,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进展了。

袁泽羽这样想着,脚步不停,渐渐走远,融入了溪谷镇渐渐苏醒的、寻常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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